《与龙行》岁岁清

7、昌州城（七） 胜利者高举

　　人未到，声先到。

　　宋蕴寻声望去，是个着红衣的女子，二十多近三十岁的年纪，脸不施粉黛，清爽自然，一头黑发高高扎起，左佩剑，右挂铃，人走铃动，铃铛却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只是个装饰物。

　　李丹石脸色不太好，低声道：“声音这么大，怕妖怪听不见么。”

　　宋蕴想，李丹石这话说的不错，妖怪耳朵灵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提高警惕。

　　女子听见了，也不在意，大大方方走到几人身边：“今夜是月半，庙里和尚都会诵经，他们声音大的很，李卫长不必多扰。”

　　宋蕴心中默默点点头，此话说的也有理。

　　女子递上腰牌，自我介绍道：“我叫卫霄菁，不是隐卫，只是个接散活的除妖师罢。如有行事扰人的地方，希望李卫长能理解包涵。”

　　李丹阳接过腰牌，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中阶魅级？倒是和老奕一样。”

　　卫霄菁捂嘴轻笑：“那可不一样，老奕先生捉妖经验丰富，岂是我能相比的？我还得多向二位学习学习，来提升我的捉妖能力。”

　　老奕微笑道：“不敢当。”

　　李丹阳看完腰牌，把东西还给主人，仔细打量着卫霄菁，眼里流露出一丝敬佩：“我也不敢当。卫姑娘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阶魅级，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中阶魅级，从初阶魑级算起，至少也要十二年的时间才能达到。

　　卫霄菁一摆手：“哪里的话？我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论实战能力，还得看二老的。”

　　三人谈话融洽，氛围轻松，毫无紧张的意思。

　　宋蕴相信，其他隐卫一定和她怀着同样的心情——这三人怎么还在聊天？不是说捉妖吗？不是说这妖有点本事么？
　　等他们说完，庙里的黄花菜都凉了。

　　李丹阳仿佛听见了宋蕴心声，终于开口道：“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开始行动。卫姑娘跟着我。”

　　卫霄菁点头，侧目看见宋蕴，问道：“这小姑娘又是哪位高人？怎么之前没听过还有个小姑娘？”

　　李丹阳道：“没什么，是老奕带的人。大家别磨蹭，都按计划开始行动。”

　　***

　　计划？
　　什么计划？老奕没讲过呀。

　　宋蕴满头雾水，眼睁睁看着李丹石和卫霄菁打头阵，隐卫们随后，按序涌入寺庙内。

　　她问老奕：“我需要做什么？”

　　老奕从乾坤袋里掏出价值三万两的狐狸木枷，交给宋蕴，嘱咐道：“这木枷先放在你身上。你等会在后门守住，若是看见泣女溜出，就放狐狸咬她，这个简单的，能做到吧？”

　　这可太简单了，毫无难度。
　　宋蕴略有不满：“我就干这事？”

　　老奕也是耐心，还在跟她解释：“九层之塔，起于垒土。婴儿要学走路，得先学会爬，学会站。你要当捉妖师，就得从小事做起……”

　　宋蕴见隐卫都要走光了，怕等老奕念叨完，妖真从后门溜走了，忙胡乱点头：“嗯嗯嗯，我都记住了，现在就过去守着。”

　　说完抱着三万两，一溜烟跑去了。

　　***

　　偏安寺其实并不小，它坐落在昌州城城南一隅，与四周街道远远隔开。外面是高砌的城墙，内里除了供奉神佛的大殿外，还有供和尚起居的生活场所，以及招待香客的小院落。

　　寺庙后头是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地，种着稀稀落落几棵樟树，通过这块地，连着寻常百姓家的后院。

　　宋蕴怀抱木枷，半倚半靠在后院墙侧，听着隐约从寺庙里传来的诵经声，呵欠连天。抬头撇了眼月亮，应该快要三更天了。

　　月半夜诵经，是和尚们的传统，诵的也不是一般经文，而是护佑天下安康、避免妖邪入侵的祷文。

　　很显然祷文没什么用，因为照旧有妖进寺庙晃荡。

　　宋蕴看着怀中的三万两木枷，好奇地掰开它嘴查看，发现里头嵌有尖锐的透明物体，里面装着乳白色液体。
　　老奕说要活捉妖怪，那液体大抵是些麻痹妖物的药水。

　　她晃了晃木枷，里头液体也跟着晃一晃，但狐狸并不动，仿佛真的只是根木头。

　　她叹一口气，望向寺庙。
　　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他们有没有与泣女交手，或者有没有抓住泣女。

　　她实在太困了，和尚的诵经声也让她困意加剧。

　　她忙掐了把自己大腿，拍拍脸，以防自己真的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寺庙终于传来大动静，诵经声停止，发出几人的吆喝声，以及一声墙屋倒塌的撞击声。

　　夜色中，宋蕴点脚跃起，一手抱住三万两，一手攀住寺院的后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寺庙院墙之后扬起的灰尘，雾一般在周围扩散。
　　她落下地，后退几步，紧盯着寺庙，盯着尘雾，不放过任何一抹身影。

　　忽地，一道黑影飞速破墙，速度快的只剩下残影，直往宋蕴这边冲来。

　　怀中的三万两终于闻声而动，挣脱出宋蕴的怀抱，呲着牙跳着跑出三丈远，直直咬住黑影，咬住她衣服。

　　黑影被绊住身子，速度明显慢下来。

　　宋蕴感慨：不愧是木头，只知道咬住衣服，怪不得之前都抓不住妖怪。

　　她趁机掐水诀捏出一道长绳，挥动水绳朝泣女的方向甩去。

　　于此同时，除妖师们从寺庙内冲出，拿剑的拿剑，烧符的烧符，摇铃的摇铃，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出，都将要施在泣女身上。

　　泣女见逃不开，两行眼泪落下，凄叫一声，竟真似女人哭叫，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叫人不忍再动手。

　　众人如同受了蛊惑，手中动作不约而同停滞片刻，而狐狸木枷则稍松开口。

　　宋蕴见大家如此，不明所以，只觉得跑步的动作受到某种阻碍，像是有东西勒住她的身子。

　　趁此机会，泣女挣开狐狸木枷，一脚踢开，反手用指甲划向一位除妖师，还未碰到对方身子，那除妖师就已皮开肉绽，喷出几道血来，将要倒地。老奕眼疾手快，忙接下他身子。

　　温暖的血液让剩下的人都清醒过来。

　　那妖怪的武器不仅是指甲，还有声音。

　　宋蕴回过神，立刻以手撑地，侧身蹬起腿，来一记“扫堂风”，将那泣女踢出一个“回旋转”，倒在地上。

　　泣女吃了痛，爬起来又开始哭叫。

　　宋蕴有了前车之鉴，立马有所防备，凝息聚气，用灵力来抵御哭声入侵，挥动水绳抽向泣女。

　　泣女躲闪不及，生生挨了一鞭，哭声反而小了下来，跌坐在地，头发散落开来，在将挨宋蕴第二鞭时，猛一抬头，显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来，泪眼汪汪。

　　宋蕴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泣女被人群追赶，躲在角落头，瑟瑟发抖，又有小孩拿着石头砸向她，一边砸，一边笑，又一边骂。

　　“怪物。”
　　有小孩这样说。

　　画面与记忆重合。
　　宋蕴想起，曾经也有人指着她，说：
　　“怪物。”
　　“怪不得你爹跑了，不回来了。”

　　画面翻转，一群村民围住泣女，将她五花大绑，关在茅屋里，绑在木架上。一人摁住她脑袋，一人捏住她下巴，一人扯出她舌头。
　　周围的村民不断辱骂，内容不堪入耳。
　　“不要脸的东西。”
　　“呸！丢祖宗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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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泣女不停哭喊，口齿不清地求救，任由汗水和泪水浸满脸庞，挣扎着扭动身子，嗓子眼里不断发出悲鸣，如同濒死的鸟儿，不停拍打翅膀。

　　尖叫声越来越大，直冲云霄，在达到顶峰的那一刻，骤然消失。

　　只剩下胜利者高举她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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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看她幻象，都给我醒过来！”李丹石浑厚的声音传来。

　　宋蕴眼中又出现泣女的脸，她看见泣女仰望着自己，眼里噙着泪水，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那不是幻象。
　　她后退一步，发了愣，没有再下去手。

　　李丹石手持贴符长枪，直接贯穿泣女的肩膀。

　　泣女疯了一般嗷嗷叫着，身子翻动扭曲，连带着长枪也一起扭断。一股气流从她身上涌出，将在场各位全部震开一丈外。

　　被摔的老奕此刻也没了平日的笑意：“忘记她还有这功夫了。”

　　泣女扶着肩膀，摇摇晃晃站起，任由血液从指缝间淌出，哭过的眼睛满是怨恨，恶狠狠地盯着除妖师们。

　　卫霄菁手晃铃铛，口中念着不明的咒语，柔和的声音伴随着铃铛声一起传来，让人安心又平静。

　　泣女晃了晃神，表情放缓下来，指甲却不自觉地往伤口深深插入，又是引得鲜血喷出。她清醒过来，拖着伤口飞速逃走。

　　“狐狸，快去追！”老奕命令道，狐狸木枷反应敏捷，朝着泣女的方向追去。

　　宋蕴也不再犹豫，撒开腿随着木枷一同追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李丹石猛然吐出一口血。

　　李丹石一抹嘴角血渍，笑道：“老奕，你带来的这丫头，素质很高啊。”
　　不仅能徒手运用元素力，还能在泣女的影响下毫发无伤，也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

　　卫霄菁捂住发疼的胸口，评价道：“灵力确实很高，就是捉妖经验少了些——我们也不能落后，别让妖又跑了。”

　　老奕撑着膝盖缓缓站起，笑道：“无碍，狐狸会跟紧的。”

　　***

　　宋蕴跳上屋顶，追着泣女一路狂奔，周遭的房屋林木向后移动，化作无数线条，叫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不知何时是尽头。

　　眼见快要追上，那泣女转身来一手，划出五道风刃来，皆被宋蕴躲开了。

　　一人一妖在屋顶来回打斗，带着夜风簌簌作响。

　　三万两本还能咬住泣女，牵制下她，现在却像被抽了全部力气，孤零零倒在一角。

　　宋蕴分神瞄了眼，心想这破木枷还要花三万两银子？真不值，都没什么用，还好钱不够，没买。

　　混战中，也不知是谁踩屋顶时大力了点，踩塌了顶楼，双双叫起来，齐齐掉下去，瓦砾木屑都砸在身上，掀起一股灰尘，惹得宋蕴频频咳嗽起来，咳出一口碎石。

　　宋蕴抹去嘴边的尘屑，见抹不掉，连呸几口，见泣女从瓦砾木柱下爬出，马上推开砖瓦跳起来，要去捉拿泣女。

　　身后的声音阴沉沉响起，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