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行》岁岁清

5、昌州城（五） 这玉佩我见

　　围观群众皆是一惊，纷纷散开，挤向旁边的摊贩。摊贩们来不及反应，被周围人群推推搡搡，护不住摊子上的瓷器，各式瓷器玉器哗啦摔了一地，一片狼狈。

　　市集之中，一时混乱无比，吵吵嚷嚷的，骂骂咧咧的，好不热闹。

　　宋蕴勾过傅闻音肩膀，伸手按下她脑袋，带她弯腰，借着两人娇小的体型，凭着人群缝隙，钻出人堆。

　　那老头一路踩着人群的肩膀，步伐轻盈，花白胡须肆意飞扬，面对众人的辱骂，哈哈大笑：“大家别急，在场的东西我全包了，等我捉了这妖再说！”

　　他的狐狸木枷此时不见踪迹，宋蕴拉着傅闻音，兴奋催促：“走走走，我们去看热闹，看看小狐狸怎么捉妖的。”

　　傅闻音面露犹豫：“捉妖啊，那妖肯定是坏的，这么多人捉它，一定很厉害。我们就不去了吧，前两天刚被妖抓了，难道要再被抓一次吗？”

　　宋蕴不以为然：“怕什么，有我呢，而且那老头看起来很厉害，我们去瞧一瞧，顺便学学他怎么捉妖的。”

　　傅闻音犹豫再三，举棋不定，终究还是被宋蕴拉过去瞧热闹。

　　宋蕴记着老头奔去的方向，寻了一条人少的路绕过去，走出市集，带着傅闻音跑了半天，依旧没见到老头和他的狐狸木枷。

　　“他是往这里走的吧？”宋蕴问。
　　傅闻音也不确定：“好像……是吧？”

　　宋蕴心中懊悔，早知道就和那老头一样，踩着大家的肩膀跑起来了，只是不太方便带上闻音。

　　两人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打转半日，仍不见老头踪迹，只得放弃。回去路上，宋蕴远远看见一男人跑来，待走近后，才发现是傅闻音的爹，傅正江。

　　不知怎得，傅闻音忽然白了脸色，拉起宋蕴要往小巷躲。二人还没来得及溜进弄堂，就被傅正江喝止。

　　傅正江不由分说，上来一巴掌直接劈在傅闻音脸上。这一掌，直接把傅闻音打趴在地，吓了宋蕴一跳，来不及作出反应。

　　虽然巴掌没打在宋蕴脸上，但她看到傅闻音脸上即刻红了一片，心中隐隐有股怒火，正待发作，不料傅正江先声夺人，朝着傅闻音怒吼：“谁让你跑出来的！”

　　宋蕴扶起傅闻音，正色道：“叔叔，是我让她带我出来的，我没到过昌州，听她说早集很热闹，就想见识下是什么样的。”

　　“那也是她的问题！”见宋蕴帮女儿说话，傅正江压住怒火，语气有所和缓，“她要是不提早集的事，你怎会想着出来？她哪能出门？我看是她在旁边撺掇，才会出事。”

　　“没有，是我要出来的。”宋蕴急忙道，“而且她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能出门走动？”

　　傅正江望着宋蕴，叹息一声：“宋姑娘，我不知你有多大的本事，也不知你们之前遇到的是什么妖怪——总之能将小女带回来，我们夫妇二人自是感激不尽，但我们也不清楚，你们下次出来时，还会遇上多厉害的妖怪。万一出个好歹，我们一家实在难以承受。”
　　他拖拽起傅闻音，将人拉至身后。

　　“爹，”傅闻音带着哭腔低低喊了一声，辩解道，“宋神人她很厉害的，不会怕妖怪。”

　　宋蕴头皮发麻：“这个世界一直都有妖怪，总不能因为它们存在，就让大家闭门不出吧？”

　　傅正江没有正面回答，抓住傅闻音的胳膊，对她道，“走，我们回家，你娘一直在找你，你弟也差点不去上学，闹着说要来找你。”
　　他转头对宋蕴道，“宋姑娘，她和你不一样。而且，她要是出了事情，担心的不只是我们夫妇二人。”
　　说完后，他才带着傅闻音拂袖而去。

　　宋蕴看着傅正江父女离去的背影，心中火气愈盛，不理解傅正江为什么说两人不一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就不一样了？
　　而且傅正江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宋蕴莫名不舒服，他好像是在强调傅闻音有家人，而她没有似的。

　　她想握紧玉佩，但玉佩不在，只好握住腰带，心想一定要找到亲爹，她一定能找到，没有玉佩也能。
　　等找到亲爹，她就回来带傅闻音一起走，带她去各个地方玩，才不留在这破地方，气死傅正江。

　　宋蕴又想到，如果爹和傅正江一样冥顽不灵，那该如何是好？
　　回想到方才的场景，傅正江一句话不说，先来一个巴掌……

　　如果是这样的爹，那还是不要了。

　　***

　　街道人来人往，一队隐卫持枪驾马驶过路边，让街道喧腾了一阵，待马队走远，街道方恢复平静。

　　“宋神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道路对面响起，宋蕴下意识驻足查看。

　　“我在这里。”

　　循声望去，喊话的人居然是龙少年，此刻他端坐在茶肆摊子前，似笑非笑，面前摆着一壶青瓷茶盏和两个配套的青瓷杯。看样子坐了很久，杯中茶水都失了雾气。

　　宋蕴见他气定神闲，安然自得，身边也无其他人，问道：“你是爬过来的吗？”

　　“爬？”寂时泽脸色一僵，扭头撇嘴道，“亏你想的出来，当然是走过来的。”

　　“噢，你学会走路了，恭喜恭喜。”
　　寂时泽：……

　　最近诸事不顺，宋蕴本是心情不快，打了个玩笑，见到寂时泽一脸窘迫，心情才顿时顺畅不少。

　　与初见时不同，现今的寂时泽没有丝毫病态，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闲适。他提起茶壶，为另一个茶杯斟满水。
　　她见寂时泽对面空着把椅子，又添了茶水，自然不客气坐下，正经起来：“所以你是会走路的？为什么那时候不走呢？”

　　寂时泽也不避讳，直说缘由：“我身体出了些问题，偶尔会出现那日的情况。”深入的原因他没有说下去，反而转手拿出一枚玉佩，递给宋蕴。

　　是枚铜钱样式的玉佩。

　　宋蕴眼中闪过一丝光，伸手接过，嘴角咧开：“你是怎么找到的？是碰见那只目袋了？”

　　“嗯。”寂时泽点头，为自己添上热茶：“确实是从他身上拿到的。也多亏当时听见你们的对话，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他所说的对话，应该是指临别那晚，宋蕴分别问了几人家在何处，好送他们回去。

　　宋蕴忙对他道谢：“太谢谢你了，还特地过来把玉佩还给我。”
　　真是一条好龙呀，不愧是龙神的后代，怪不得大家都对龙神充满崇敬。

　　寂时泽指着玉佩说：“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拿到的？我在别人那见过两次。”

　　“这是我阿娘的玉佩，她一直随身戴着，我想可能和我爹有关系。”宋蕴大喝一口茶水，反问道，“你是在哪见到的？”

　　寂时泽垂眸，犹豫半晌，才道：“第一次见到玉佩，是我一个……认识的人，我见她拿过这玉佩。”
　　他指向玉佩，“这两枚玉佩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一面光滑，一面刻了线条，手感和寻常玉佩完全不同，所以我能肯定是同一个。而且仔细瞧，透光光，能看见玉佩里有很多细密纹路。”

　　宋蕴对着日光打量玉佩，果见玉佩之内，流淌着细密的丝线，在太阳光下，宛如粼粼波光。她道：“也许你见的是我阿娘，你认识穆颖吗？”

　　穆颖，正是阿娘的名字。

　　寂时泽抬起下巴：“不认识，我认识的那位既不叫这名，也对不上年龄，她甚至连孩子都没有。”

　　宋蕴了然，细问下去：“那你第二次是在哪见过玉佩？”

　　“准确来说，这才是第一次见——那时我在罗玉国看见一对夫妇，而那个女人正戴着玉佩。”

　　“难道是我爹阿娘两人？”

　　“这就不清楚了。我对他们印象深刻，是因为作为人族来说，夫妇俩都不算强，但在那场比试中却很自信。后来女人玉佩掉了，很着急，恰巧我捡到了，归还于她。”

　　“很自信？”
　　“嗯，甚至可以说，自信到了飞扬跋扈的地步。”

　　宋蕴低头沉思。
　　印象中，阿娘多数时间是沉默的，对一切事情并不很在意。她像其他人的爹娘一般，教自己读书习字，白日同雇农耕作，夜里则秉烛织衣。
　　并没有特别之处，也没有飞扬跋扈的自信。

　　“你还记得女人长什么样吗？”宋蕴问。

　　寂时泽食指叩着桌面：“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宋蕴喃喃道：“罗玉国是吧，我记住了。”
　　她转而想起另一件重要事：“你拿到玉佩时，有听到脑子里其他人在说话吗？”

　　寂时泽双手环抱，向后微微靠去，眯起眼睛：“什么说话？你听到了什么？”

　　宋蕴摆摆手：“没事。”
　　她最初拿到玉佩时，也没有听见玉佩说话。本以为只有碰到它的人才能听见声音，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那时她还怀疑是自己得了癔症，听到脑子里传来什么“系统”，什么“修复”，让人摸不着头脑。

　　寂时泽站起身子，带动脚上的皂靴挪动，做出要离开的姿势：“既然玉佩已经到你手中，那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咱们就此别过。”

　　宋蕴想着这人办事真是干脆利落，好歹见了三次面，勉强算是朋友了，这就要告别？
　　她调侃道：“好像每次和你道别，过不了多久，又会见面。”

　　寂时泽哼哼两声，回答的十分肯定：“放心，这次说完，肯定不会再见了。”说完转身离去，山岚色发带随着他的步子左右晃动。

　　宋蕴做出惜别样，望着他，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等一下，他付过银子没有？

　　***

　　说起银子，倒也不是宋蕴小气，只是她现在并无稳定收入，找爹路上的吃喝拉撒费用，全部依仗从前家里的积蓄，花钱如流水，按她现在的消费情况，预计够用个两年，情况也算乐观。

　　但今日遇见老头卖木枷，那木枷小小一个，就要三万两银子，虽不排除老头不想卖，而故意谎报价格的情况，可也给了她当头一棒——日后要花钱的地方也许会很多，她得想个法子，增加收入，以维持生活所需。

　　宋蕴坐在茶摊上，思来想去，觉得替人捉妖这法子不错。
　　毕竟在捉妖方面，她还是有点经验的，尽管就一点。

　　宋蕴离家差不多已有三个多月，途中，除去目袋妖外，她一共碰上三只妖怪。

　　第一只是白毛虎妖，虎妖凶残，她遇见时正碰见虎妖吃人。那人的肚子都被剖开了，胃、胰脏等器官全部显露出来，肠子长长一条，被长着虎头的人形妖怪随意扯出，一半留在肚子里，一半挂在他手臂上。
　　虎妖吃得正酣，但一个人显然仅够他塞牙缝，于是他扑来袭击宋蕴。

　　宋蕴想跑，也跑走了，但虎妖的速度很快，四肢并行，身姿矫健，一下就追上来，扑倒宋蕴。
　　说那时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宋蕴忙运用灵力，驾驭水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了虎妖，这让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挺强的。

　　第二只是个骚包红毛狐妖，她在小镇上遇见的。狐妖化成美男，穿的花枝招展，打着蒲扇，和她打招呼献殷勤，凤眼眨巴眨巴，脸上表情无时无刻不在摆弄风情，并邀请宋蕴去他的狐狸洞看一看，说他洞里有无数宝藏玉石。

　　宋蕴本想着骚包狐狸虽是嘴碎惹人厌烦，但本性不坏，只是喜好别致，喜欢勾搭人而已，便也没打算对他做什么。

　　谁知那骚包狐狸，见宋蕴不理会他，就开始在大街上撒泼打滚，说宋蕴负了他心，说好与他永结同心，结果却与其他男人苟合。

　　狐妖这一闹，让镇上人都围观过来，更有热心者见狐妖貌美，责备宋蕴不识好歹，年纪小小，却有这般心思，放着家中美男孤零零独守空房，自己跑去逍遥快活好不自在。

　　宋蕴在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下，怒火中烧，忍无可忍，一脚踢倒狐妖，抽出水棍，直接把狐妖打回原形。

　　于是小镇街道恢复清静。
　　又在下一刻，集体爆出刺耳的尖叫，一片混乱中，狐妖则趁机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