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行》岁岁清

1、昌州城（一） 玉佩自称为

　　“不要去找你阿爹……他很好很好……”

　　这是阿娘临走前说的话。
　　宋蕴没有听，她决定去找爹。

　　几天后，她带着阿娘唯一的遗物——一枚铜钱样式的玉佩，出发了。

　　那所谓的爹自她满周岁后离开，再没回来过，所以她不记得那男人的长相，也不知道名字。玉佩也许会帮她与那个男人相认，因为那是阿娘的遗物，男人若是活着，应该认识。

　　起初，宋蕴并不知晓玉佩的存在，阿娘也从未提起。直到她为阿娘整理遗体时，玉佩才突然从阿娘衣袖中从滑出，哐当掉地。

　　那玉佩仿佛有灵性，躺在地上泛着微光，似乎在向宋蕴招手。
　　宋蕴拾起它，微光就消失了。玉佩成了寻常的玉佩，宋蕴便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异常，直到一个月后的现在，玉佩突然开口说话。

　　“警警警……告……”

　　声音是在脑子里突然响起的，宋蕴一怔，发现腰间的玉佩动了起来，隔着衣裙，轻轻拍打她。
　　她摁住玉佩，察觉到玉佩在手心里震动，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脑中的声音愈发清晰。

　　“注意……滋滋……环境变化……”

　　宋蕴这才确定，不是自己得了癔症，而是玉佩真真切切在说话，且只对她说话。

　　她环顾四周。

　　红枫林中人迹罕至，一眼望去，满目林叶堆堆叠叠高挂在枝头，好似一片又一片的云彩，焦黄中吐出火红的霞光。

　　偶有鸟雀飞过，扑棱着翅膀划过山野，鸣声清脆，响彻山谷，更显此地寂寥。

　　在这样的林中，前方突兀冒出一大块焦黑之地，像是野火过境，寸草难存。

　　少年蜷缩在焦黑之地，一身流云镶边华服充满污渍，露出红肿的双手，面色也红得发紫，唇色则被衬得发了白，脸上挂着几点血渍，额间碎发凝着汗珠，黑黢的双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生命力，但微弱的气息显示他还活着。

　　无助，弱小，像头濒死的鹿。
　　这是宋蕴对他的第一印象。

　　宋蕴忙跑过去，踩在焦黑的土壤上，蹲下身子伸出手，先查看少年情况。

　　少年身子烫的可怕，烫得她即刻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被烫伤的疼痛。

　　她没有多想，手势打起，轻捻水诀，一股清流即刻从指尖游出，有意识般的游向少年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皮肤上，为他降温。

　　“系统……指令存在……修复……”玉佩还在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没有语调，没有感情，字词间不断出现扰人的“滋滋”声。

　　“什么东西，完全听不懂。”宋蕴嫌它闹腾，轻轻敲打几下，玉佩安静下来。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居然梦见玉佩说话。

　　接下来做什么？把少年留在这？还是把他带去找大夫？或者自己也去看下大夫？

　　宋蕴看了眼少年，发现游走在他身上的水流竟沸腾起来，咕嘟冒泡。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人身上烫得这般不合常理，于是又捻水诀，重新换了股水流。

　　这压根不正常，烧起的沸水怕是能煮熟面了，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宋蕴得出结论。
　　——当然玉佩也很不正常。

　　“你究竟是谁？”她摘下玉佩开始摇晃它。

　　宋蕴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和得了癔症没什么两样，竟然开始同玉佩说话。

　　话说阿娘留下的玉佩不会是妖族变的吧？也许少年和它一样，都是妖族？

　　若真是如此，倒也能勉强解释。

　　“滋滋……系统……”玉佩还是和原来一样，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但可以得知，这玩意自称为系统。

　　宋蕴脑中一片混乱，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少年发出一声闷哼。

　　她转头看去，少年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不少，尽管还是发烫，但一双眸子终于恢复清明，有了些神采。
　　少年怔怔看向宋蕴，半晌才彻底缓过劲来，上下唇一张一合，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了声谢。

　　宋蕴顺手戳了戳他的脑袋，想看看是否还是那样烫人。

　　少年浑身一颤，微微侧过脑袋，似乎是想躲开宋蕴的触碰。

　　“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宋蕴想起为他清洗降温前，他脸上还有挂有血渍。

　　少年缓缓摇头。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少年还是摇头。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少年终于点头。

　　“你要去看大夫不？不过这里离城镇有段距离。”宋蕴好心提醒。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他强撑起身体，颤巍巍坐起，靠着一旁的树干，开口是略带沙哑的声音：“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把脸撇向一旁，“另外……多谢。”

　　宋蕴本想再帮忙，但见少年摇头闭眼，模样累极了，完全没有想对话的意思，便告辞离开。

　　傍晚的西边烧着火云，太阳已经沉入远山之下。马上就要入夜，她也得赶紧进城，不然到时辰后，城门紧闭，她又只能露宿荒野。

　　宋蕴加快脚步，走出两里路后，才惊觉玉佩落在刚刚的林子里了。

　　她哀叹一声，忙转身回去取。

　　玉佩就算再古怪，也是阿娘的东西，她一定得保管好。

　　林中静悄悄的，落叶红黄相间地铺在地上，在余晖中熠熠闪光。
　　一条尾巴赫然夹在其中，明明是黑色的鳞甲，却在余晖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宋蕴正要靠近看个清楚，那条尾巴察觉到有人靠近，惊醒般抖了抖，倏忽一下藏到树后，只剩下少年惊愕的脸。
　　他紧盯宋蕴，面色又开始发红，红色如潮水般涌到耳根、脖颈。

　　宋蕴沉默，盯着他。

　　那好像是……龙诶！

　　***

　　这个世界曾经是有龙的，后人尊称最强大的那条为龙神，因为传说现在的太阳，是龙神的一只眼睛，它为世界带来光明。
　　于是宋蕴猜测，月亮肯定是龙神的另一只眼，但就她目前看过的书中，还没有过这样的记载。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在百年大雨前，龙族消失在漫长历史中，龙神也早已陨落，躯体倒在当今罗玉国的女床山脉间，形成一道万丈深渊。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信众认为龙族还活着，只是不再现身，并为龙神砌起神像殿宇，定时参拜，感恩龙神馈赠。

　　“你是……龙？”宋蕴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打起结巴。

　　少年的尾巴以及鳞片，和古书中龙族的画像一模一样，那分明就是龙尾。

　　“我不是。”少年的回答斩钉截铁，耳根绯红。

　　宋蕴不理解，龙诶，那可是已经消失的种族，如果重新出现在人族视野里，那该受千人敬仰，万人膜拜，他怎么还不承认？

　　少年绷起脸，收起惊慌表情，缩起脚，扯起裤腿往脚踝处拉了拉，反问宋蕴：“你怎么又回来了？”

　　宋蕴眼尖，一下就发现了玉佩，捡起来小心擦拭表层的泥灰：“掉了东西，我回来拿。”

　　等少年瞄过来时，宋蕴已经将玉佩收好塞入腰袋中。
　　她本要离开，脑子里还记挂着疑惑未解，又将话题折回去：“你们龙族不止你一个吧？你们是藏起来生活了吗？”

　　原本脸色好转的少年，一下又红了脸，冷声道：“都说了不是。”

　　真是奇怪，明明是龙，还不肯承认，说了还要生气。

　　若有龙族，那绝对不止他一个，不然会是谁生的他？也许龙族并没有消失过，他们只是都化成了人形，过着隐蔽的生活，自己这样贸然说他是龙，会给他带来困扰，以后自己不说便是，虽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蕴感到十分可惜，颇有种知道秘密却无法分享的失落感。

　　“你真的不需要帮忙吗？”宋蕴很希望少年能点下头，如此一来，自己也有理由多和龙族待一会了。
　　可惜少年不遂人意，照旧摇头，宋蕴面露惋惜，“那你小心点，后会有期。”

　　少年侧过脸去，闭上眸子：“你还是自己小心点吧。”

　　***

　　红枫林遍地落叶，四处寂寥无声，只剩下脚踩枫叶的窸窣声。
　　宋蕴没听见额外的脚步声，身后却出现一个男孩，还是男孩拍她后背，她才注意到。

　　没有人烟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没有声音的小孩，明显很可疑。

　　宋蕴回过头，目光狐疑，打量男孩。

　　男孩大约十岁，衣服鞋子都是上等材质，背着与穿着极不协调的破竹篓，上面盖着一块布。竹篓里大约装了不少东西，压得男孩肩膀耷拉下来，时不时颠一颠竹篓，调整位置。

　　自进林子后，怪事不断，有早已灭绝的龙族重现，有开始说话的玉佩，还有走路没脚步声的男孩。
　　莫不是她自己中了妖术？进了幻境？

　　“姐姐，你有看见我哥哥吗？”男孩看见宋蕴满眼警惕，瑟缩起脖子，怯生生开口。

　　宋蕴想起志怪小说，在树林里，凶残的妖怪会伪装成人族和人搭话，一旦回应了，那妖怪就会立刻吃人。
　　普通小妖她倒是不怕，只是对方若是不强攻来，她也不想惹麻烦。
　　所以她选择不回应，笔直往前走。

　　男孩明显慌了，扯住她衣角不让她前行：“姐姐你真没看到吗？我哥哥他身体不太好，我怕他晕倒在路上。你看这林子也没什么人，万一真晕倒了，连个救人的人都没有……”

　　宋蕴一愣，这不会是那少年的弟弟吧？
　　她重新审视男孩，见他与少年虽长得不像，但穿的衣服倒相似，说不定真是两兄弟。

　　如果他是少年弟弟的话，那也该是一条龙，龙族灵力强，走路没声音，其实也说得过去。
　　于是她手一举，朝着少年休息的方向指去。

　　“好像在那边，我带你去看看吧。”

　　男孩满怀感激，连声道谢，跟着宋蕴一起往林子深处走去。

　　男孩边走边取下竹篓，掀开上头的灰布，笑道，“叨唠姐姐了，也不知道姐姐饿不饿，我刚摘了野果，送你几个吧。”

　　宋蕴满心愧疚，为自己的防备感到羞耻，忙摆手要说拒绝的话，男孩则已将篓子递过来。

　　她低头一瞧，乍一眼就看见满篓子的眼球，那些眼球仿佛拥有生命，齐刷刷盯向自己，耳边骤然响起嘻嘻怪笑，她身子即刻疲软无力，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宋蕴得了个教训：
　　果然还是得有防范之心啊。

　　***

　　醒来时，宋蕴已身处昏暗柴房之中，四肢被绑，口中塞满破布，除了手指，其他地方动弹不得。

　　房门紧闭，门外一左一右两个看守人，他们的影子投在窗棂上。一个道：“不愧是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到人。”
　　另一个道：“那是，这个月的任务马上又能完成了。”

　　宋蕴心道：大人？指那小毛孩吗？没想到自己提防着不说话，却没防到篓子，还是被抓了。

　　可恶的小妖怪。
　　她心中默念：引以为戒，引以为戒。

　　借着屋外的火光和月光，宋蕴隐隐发现，柴房内还有四人，三女一男，年纪约莫二十多岁，其中一位年纪明显较小，和宋蕴差不多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家都被堵住口、绑住手脚，无法说话，无法动作。

　　有其他人，那就有点麻烦了。

　　宋蕴悄悄捻水诀，用水刃割断绳索，扯出口中破布，小心翼翼活动筋骨，待休息够了，口中塞回布条，虚打上绳结，营造还被绑住的假象。

　　她一人逃走并非难事，但眼下不知对方多少人马，而房中共有五人，若要带上他们一起离开，就不简单了。

　　宋蕴想起下午的少年，不会也被抓了吧？
　　她环顾四周，发现并无少年身影，又回想起男孩说在找哥哥，莫非这两人是一伙的？联合起来欺负她涉世不深、容易被骗？

　　太可恶了！下作！

　　忽然，房门猛被踢开，一具身体被五花大绑丢进来，重重撞上墙壁，又坠落在地，那人连咳两声，抬头，宋蕴一瞧，正是那位少年。

　　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