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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相反的维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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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刘昭刚挂掉电话,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玄关的暗处,头发遮着脸,整个人缩着。她大步走过去。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一把抓住沈正修的手腕,把他往灯下拉,“是不是又跟那些人玩了?我说了多少次了——”
她喘了一口气。
“他们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手腕里。
“你可是沈董的儿子。”
沈正修没说话。
他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沈董。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他连自己父亲的真名都不知道。妈妈从来不叫名字,只说“沈董”。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沈董破产了,妈妈还会叫他沈董吗?
“这些是什么?”
刘昭的声音变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校服袖子破了一个口子,膝盖磨破了,裤腿上沾着灰。
她用力把他拽过来。
沈正修往前踉跄了一下。
“给我过来!”
他被拽到灯底下。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想低下头,但刘昭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左半边脸。红肿。嘴角破了一块。
“脸——这脸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尖起来。
“会不会留疤?能不能去掉?一定要去掉!”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知道这影响有多大吗!”
沈正修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了墙壁,凉凉的。
刘昭开始在原地打转。高跟鞋转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嗒嗒嗒嗒嗒嗒。嘴里念叨着什么。沈正修听不清,也看不懂。
突然,她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以后没我的同意,不准出大门一步。听懂了吗?”
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
沈正修的嘴巴动了一下。
“不要——妈妈,他们会来的……”
他没说完。
刘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喂?是吗?都办好了?”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楼上走。
“那我这就下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回过头来。
“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她伸出一只手,朝空气画了一个圈。
“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能上高中?”
说到高中她的声音又变了。又气又急。
她请了多少个老师。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能教的。那些人说什么——“这孩子可能不太适合”“要不去医院看看”。
她看那些人自己才有病。他们什么档次?
“这沈董也真是的——”
她突然换了话题。
“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就安排这么个破地方给我们住?”
她看了一眼楼梯下面的沈正修。没有回应。
她转身上楼了。
楼梯上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嘭”的一声关掉了。
别墅安静下来了。
沈正修站在原地没动。手垂着,头低着,鞋尖对着门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多久。
水晶灯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蚊子。平时别的声音盖住了它。现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它才浮出来。
沈正修走到楼梯最下面那一级,坐了下来。
红木的楼梯板很硬。夏天坐着凉快,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面透出来。
他把自己缩起来。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长头发往前垂下来。
沈正修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从墙上跳下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落地的声音——膝盖弯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但稳住了。他记得那个人挡在他面前的声音:“是不是要打人。”声音有点哑。
他记得那个人抓住他手臂的感觉。
那双手很凉,但抓得很紧。
“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
楼上传来拉链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刘昭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浓妆艳抹,穿着一件沈正修没见过的新裙子,拉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下楼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轮子磕在台阶上。
她看见沈正修还坐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
“怎么还坐在这儿?”
她把箱子拉到地上,弯下腰穿鞋,背对着他。
“我回香港一趟。”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什么日常琐事。
“没钱就去地下室抽屉里拿。保洁三天来一次。有事找她。”
鞋带系好了。她站起来,拉了拉裙角。
她没有回头。
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传到院子,传到门外。嗒嗒嗒嗒嗒嗒。
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
沈正修坐在楼梯上,听着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他在想,她会不会突然回头?会不会忘了什么东西?会不会回来看他一眼?
她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矮柜前。
矮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假花。刘昭觉得真花凋谢太快,“不够体面”。假花不用换,永远盛开着,也永远没有香味。
沈正修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报纸。叠得很整齐。
他展开报纸。上面有一篇报道,讲的是家族遗产继承的事。标题很长,字很小。沈正修看了几行,不太看得懂。什么信托,什么股权,什么人。
他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在什么仪式上致辞。西装,领带,有点发福。
沈正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叠回去,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能是沈董吧。
他走回楼梯口,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水晶灯。很亮。小时候他觉得好看。现在他觉得刺眼。
太亮了。亮得什么都藏不住。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关着。刘昭走了。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一次她说“回香港一趟”,离开了一个星期。再上一次,离开了两周,再上一次,三周。
这次呢?要多久……。他永远也不知道。只能数着日子,他只有妈妈了。
沈正修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肚子顶着大腿,呼吸有点不顺。他不愿意松开。好像缩得越紧,这个世界能碰到他的地方就越少。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裤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听到那两个人叫他“小海”。但那个名字不是他可以叫的。
哥哥?
这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别墅里只有他自己。
“哥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和别墅里的水晶灯不一样。月亮的光是软的,不刺眼。
而且谁抬头都能看见。
沈正修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
但以后想忘也忘不了了。
这个念头很小,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只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但它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总有一天它会浮上来的。
沈正修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