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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急火攻心 成昭得知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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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李舒行铁青着脸走出中政殿。
看着官员们纷纷向杨淮禹贺喜,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面子上也不想再掩饰。
田广跟了过来,对他低声说道:“大人,秦伯良的事,您看…”
“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还看什么看?”李舒行不满地说。
“可现在京兆府还在查封中,咱们的人说太皇太后还在查找证据。”
李舒行没好气地反问:“扶桑草的事情都结束了,还有什么问题,要查什么证据?不就是地吗?”
田广点头哈腰,“是地没错,但那些地契之主都查无此人,万一太皇太后对此产生怀疑怎么办?”
“查无此人就对了,千年田八百主,地契转手多少轮,中间出了岔子也属正常。”李舒行瞥了他一眼,“就算太皇太后强行收回,最多也不过是交回土地而已,查不到我们头上才是最要紧的。”
田广一脸犹豫,还是不放心:“可……”
李舒行狠狠瞪他一眼:“你不会是舍不得那些地吧?”
田广见李舒行脸色难看,赶紧讪笑道:“哪有的事,下官不是贪心之人。”
李舒行警告他说:“舍不得也要舍,那些地本就是巧取来的,能攥几年算几年,要是真较起真来,你以为几张假地契能瞒到几时?”
见李舒行是真的生气,田广止了心中的话头,搓着手小声说道:“下官知道了。”
“还在这墨迹什么?”李舒行斥了一句,“还不去给杨淮禹道喜去?”
“……是,下官这就去。”田广一脸不情不愿朝杨淮禹走去。
深夜,重华宫永宁殿门口,无霜悄然求见。
成昭合上手中奏章,询问:“京兆府情况如何?”
“回太皇太后,尚书台查封京兆府时,属下发现京兆府功曹史频频出入曹署,行为鬼鬼祟祟,属下怀疑他与贪墨案有关,便暗中调查了他的亲眷,发现他们去年换了价值不菲的宅邸,亲眷生活也颇为奢靡,按功曹史俸禄来说,是万万买不起豪华宅邸的。”
成昭冷笑一声,“那是自然。”
“所以属下跟踪了他的家眷,发现她们与尚书右丞田广往来关系密切。”
“田广?”
“是,尚书右丞田广。”
原来是他。
成昭神色一凛,这件事情若是按正常思路和流程去处理,就有些棘手了,按照大宣律例,查封京兆府理当由尚书台执行,但尚书右丞田广若是贪墨案幕后主使,只怕会借此机会与功曹史暗通款曲湮灭证据。
成昭神色幽幽,开口问:“可查到田广贪墨的证据?”
无霜摇摇头:“请太皇太后恕罪,属下尚未查到证据。”
没查到证据,更说明田广等人异常狡猾。
“继续暗查。”成昭盯着无霜嘱咐道,“不过一定沉住气,不要太着急,堂堂京兆府尹畏罪自杀,朝野震动之际,正是他们谨慎的时候,你在暗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无霜聪明伶俐,在一众暗卫中出类拔萃,但她又年轻气盛,行事毛躁,成昭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她扶额思索,片刻后说道:“传旨给廷尉署,由廷尉署接管京兆府,清查曹署所有文书籍册,让尚书台不要插手此事。”
无霜疑惑问:“这样做不会打草惊蛇吗?”
“与其说打草惊蛇,不如说是引蛇出洞,逼他们做出反应。”
无霜请示道:“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即刻抓捕所有相关之人,先下狱,再查证据,重要的是把地先收回,重新分给失地的百姓。”成昭打断她的话,直截了当提醒她,“要保住功曹史的命,从他嘴里一定能撬出线索。”
“属下明白。”
“还有——”
绿柳匆忙走进殿内,发现成昭正在安排任务,犹豫要不要上前时,被成昭喊住。
“说吧,什么事。”
绿柳赶紧上前,交给她一封密封军报:“幽州军报,说是十万火急。”
是战败了?成昭心里一瞬间闪过不好的念头。
成昭打开军报,整页军报她只看清了四个字。
凌王薨逝。
凌王薨逝,四个字让成昭瞬间恍惚,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哪位凌王,是西陵珒还是西陵昡。
成昭干笑一声,脑海中禁不住反问自己在想什么,西陵珒早已离去,这封战报上写的自然是西陵昡啊。
西陵昡死了。
成昭心里生出一丝庆幸,庆幸不是万千将士伤亡,只是西陵昡死了。
她阖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涌现一个冰冷的声音,这声音一遍一遍告诉她——
那不是别人,是她曾经告慰西陵珒亡灵,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孩子。
死了。
因理智而生出的庆幸之感只在刹那间就被铺天盖地的痛苦湮灭,成昭脑海里掀起一阵阵爆鸣,那声音好像要将她无情践踏在泥沼里,把她彻底撕碎。
一个尖锐而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毫不犹豫地指责她的愚蠢,批判她的无能,不停地在逼问她为什么保护不住一个孩子,竟然让他殒命在战场之上。
成昭颤抖的手瞬间攥紧战报,指甲扎进手掌,钝痛扎心也浑然不觉。
她只是喃喃自语,不住地在摇头,唇瓣一张一翕,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绿柳从未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她摇摇晃晃往殿门口走去,绿柳慌乱地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巨大的气力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绿柳瞬间跌倒在地。
无霜也不知所措,只好先扶绿柳起身,听候绿柳安排。
“不可能,这不可能!”成昭爆发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备马,立刻备马!”
绿柳赶紧示意无霜备马,并伸出手指对她比了个“二”。
无霜点点头,即刻冲出了殿外。
西陵琅带着一脸担忧远远望着成昭,站在内殿门口徘徊不定,绿柳悄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过来。
漫无边际的夜空,抬头不见月光,惟有漆黑一片。
成昭站在殿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甘心,她自认行事周全,事情怎么就脱离了掌控,变成了现在这副情形。
她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杀业太重,连累身边无辜之人。
她更是痛不欲生,不过是一次失控,就造成了难以挽回的结果,失去了发誓要保护的人。
命运夺人性命,比皇权还要容易。
成昭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星空,心中默默细数自己的过往,她承认自己行事残酷狠辣,也曾因治罪而牵连无辜,可大宣自有律法,有罪连坐,杀戮非她一人之责。
为何上天要将惩罚降在她的身上,总是伤害她身边之人?
她不能理解,却在满心愤恨的同时,心中莫名生出了千丝万缕的恐惧与敬畏。
宫门口迅速集结了一小队骑兵护卫,牵来两匹快马听候成昭差遣。
“阿昡…阿昡…”
成昭失魂落魄地往重华宫门口走去,嘴里一遍一遍低声呼唤着西陵昡的名字,却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她一脸麻木飞身上马,驾马疾驰离去。
无霜立刻上马带着护卫紧随其后。
夜深风呼啸,带着一路风干的泪水,成昭枯寂的意识渐渐清醒。
她心中反复自问,这一路走向王朝巅峰,她处心积虑谋划一切,究竟得到了什么?
答案尽在心中。
她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荣华富贵,却让渡了自由,换来了无尽的背叛与杀戮,以及百官身怀异心的臣服。
她在皇宫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睁开双目尽是虚与委蛇,深夜入梦全是刀光剑影。
不是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就能守护所有人,‘太皇太后’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坐拥千城土,难消一身愁,处心积虑谋划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虚。
她追求名垂青史功载千秋,却要用血肉白骨铺就这条通天之路。
她的青春,她的斗志,她的筹谋,织就了这一场无人共赏的空梦,为了这场梦,她无情、冷酷、狠戾,但荒诞的是她前半生紧握手中的皇权像冰冷的杀器,就这样轻而易举抹掉了她后半生的骄傲与坚毅。
权力也不过是虚妄,成昭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漫天盖地,逼人窒息。
她一路冲出城门,不知不觉就到了冢田附近。
冢田里埋葬有累累白骨,无辜的生命因疫病而留在了这里,成昭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姓名、年岁……只看见荒草萋萋漫过土丘,风卷着枯屑掠过,似有细碎的呜咽绕在耳畔。
上天不过轻描一笔,就掠去他们的性命,剩下活着的人,谁来为他们哭泣?
成昭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想起隔离营抬走的尸体,想起血染皇宫的护卫们,想起为她挡剑的西陵珒,想起她死在刀下的孩子……
成昭泪如雨下,心里的痛在此刻渐渐褪去,转而化作无尽的悲凉。
一个一个生命死去的背后,还有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亟需存活。
夜色沉沉覆盖在冢田之上,四下明明静的能听见草叶垂落的轻响,她却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对她哭诉,乞求天下太平,给百姓一条生路。
一边是黎民苍生,一边是心中至亲。
旁观者总是理智,局中人却是两难抉择。
成昭别无选择。
她仰天长叹,心中发出无言的呐喊,抱歉,阿珒,是我没保护好你的孩子,请你原谅。
我不能为阿昡的死去而就此一蹶不振,我还有责任。
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调转马头往城门返回。
停在附近的无霜松了一口气,示意护卫一起跟随太皇太后回宫。
回到重华宫,成昭跳下马将缰绳丢给无霜,她大踏步往宫门内走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令她的脚步无比沉重。
是急火攻心。
成昭驻足调理内息,强行压下这股心火,但却因为内力尚未恢复而忽然失衡,以致一丝强冷寒意锥心而过,整个人失去意识晕倒在地。
“传太医,快传太医!”无霜一阵惊呼,连忙将成昭背起,往永宁殿冲去。
齐修匆忙从太医院赶来,为成昭把脉诊治后把情况告知给绿柳和无霜,二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太皇太后内功修为深厚,此番晕倒不会有大碍,很快就会苏醒。”齐修有些好奇,“不过,太皇太后体质极寒,异于常人,心火消耗极低,怎么突然急火攻心如此严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绿柳担忧神色难掩,却还是冷静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齐修自知多嘴,只好尴尬一笑:“我这就去给太皇太后煎药。”
拂晓,成昭从昏睡中醒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床顶上的正龙沉默。
现在她终于平复下心情,理清头绪开始仔细回忆着昨日那封军报所写的内容。
副将耿玉将事情来龙去脉写的很草率,想来是决战在即,耿玉只恐多生波折,引起军心动荡,所以秘不外宣。
成昭可以理解。
不过现在算军报抵京的日子,这场决战应该已经开始——甚至是结束了。
军报还提到一句:太后坐镇中军。
这么说来,容儿已经抵达幽州战场了。
成昭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战场刀剑无眼,容儿千万不能再有事。
至于西陵昡的死因,只能等战争结束后再听耿玉回禀了。
盯了正龙许久,成昭似乎听到正龙在提醒她要练功了,缓缓起身刚一掀开帘子,床边守夜的绿柳噌的一下起身,对成昭关切说道:“太皇太后,您醒了?您想要什么,吩咐奴婢就是。”
成昭问:“无霜呢?”
“她去监视田府了。”
“你再派一得力之人,去李舒行府上监视,田广一向唯他是从,看李舒行知不知道他贪墨的事情,是不是会包庇他。”
绿柳回答道:“是,奴婢遵命。”
成昭走向蟠龙衣架,“更衣。”
绿柳担忧开口说:“太皇太后,您昨夜晕倒,今日还要去承华殿吗,齐太医说您需要休息。”
“嗯,不必担心,哀家在承华殿休息。”成昭声音温柔,“你一夜没睡,回去休息吧,晌午前不用来伺候了。”
想来绿柳担心睡得太深会照料自己不周,索性一夜不睡,所以自己起床才会被她发觉。
如果绿柳是寻常守夜入睡,是根本听不到自己起身动静的。
成昭一直在暗自感受内息,现在身子虽然不算沉重,但仍然是失衡状态,要在冰蝉玉床上调息,以极寒之气把心火压制下去,才能稳住内力。
她走出永宁殿,往承华殿走去,一进承华殿密室,就看见了桌案前摆放了一束桃花。
看来时冶回来过。
原本打算让他晚一点离宫,但成昭突然让他走,还是因为成昭发觉他的快乐也不过是流于表面,并非发自真心。
囚笼般的皇宫治不好积郁的心结,还不如就此走出去体会世间真情冷暖,时冶心思向来细腻,身心定然会在广阔天地中得到疗愈。
桃花已经有些萎靡,成昭拿起桃花轻轻闻了闻,仅剩一丝微弱的香气,这个夏天在极寒天象之下,连桃花都开错了季节,不敢想今年百姓的粮食收成有多么混乱与惨淡。
但成昭已经决意不再为天象一事烦恼,百姓以大地为生,她相信民心坚韧,再苦再难,民间百姓也会顽强地活下去,不会放弃任何生的希望。
成昭放下桃花,往冰蝉玉床走去。
她在心中对自己,对时冶,对天下万民反复默念——所有人都要勇敢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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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征西军大营。
帅帐之内,耿玉站在军案前,向庭弈容开口说道:“太后,占侯已测算日期,后日二十八,拂晓起东南风,依照……”
他侧目看了一眼满头白发沉默无言的西陵晟,刻意压低声音说道:“依照将军遗命,要在此日拂晓开始攻城。”
庭弈容点点头,“一切依照阿昡之意去做。”
“开战之前,将军必然检视军队。”耿玉看着庭弈容,又望向西陵晟,言下之意庭弈容顿时领会。
但她有些迟疑,失去阿昡,阿晟本就悲痛欲绝心脉受损,若是要他代替阿昡去检视军队,从情理上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阿晟他…”庭弈容拿不定主意,想再和耿玉商议。
“我去。”
微弱的声音在西陵晟口中传来,庭弈容和耿玉齐齐看向西陵晟,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阿晟……”庭弈容小声呢喃,想要说些什么安抚他,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侯爷大义。”耿玉赶紧插话引来庭弈容的目光,然后垂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暗示庭弈容注意西陵晟的白发。
庭弈容明白他的暗示,低声说道:“去取一些黑豆醋浆膏。”
耿玉点头退下。
庭弈容走到西陵晟身边,轻手抚摸他的白发,慢慢解开他的发髻。
“你总是喜欢半束发,是为了和阿昡束发区分吗?”
西陵晟有些恍惚,朦朦胧胧中想起父亲对嬷嬷说过的话。
“他们兄弟实在相像,我也一时不得分辨,你们如何分辨得了?”
照顾兄弟二人的嬷嬷们笑着说:“双生子,模样再怎么相像,眼神表情总有区别,老爷公务繁忙,不常在他们身边,自然不好辨认。”
父亲笑着说:“给他们梳不同的发髻吧,这样我也好分辨一些。”
嬷嬷们也都笑着,问兄弟二人喜欢什么发髻。
哥哥西陵昡一边看着书,一边一本正经地说:“阿晟爱美,让他先选吧。”
西陵晟记得自己说要半束发髻,散发要嬷嬷多抹些兰膏,这样头发又香又顺,飘逸飞扬。
耿玉送来黑豆醋浆膏,庭弈容为西陵晟梳顺头发,用黑豆醋浆膏一点一点将他的头发染黑。
“后日攻城,我们要拿下幽州,为阿昡和万千死去的将士们复仇。”
面对心如死灰的西陵晟,庭弈容试图以此激起西陵晟心中的愤怒,建立起他活下去的信念。
此招虽为下策,会引来不可估量的后果,但毫无疑问,这一招却是奏效。
忽然营帐之外一阵骚动,引起庭弈容的警觉,耿玉再次走进营帐,对庭弈容说道:“太后,宣抚令逃回来了,还带回了一队兵马。”
西陵晟空洞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