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与艳鬼》九皋观鹤

22、启明 叶清润

　　叶清润入仕一事传得满城风雨，闹得不小，很快就被人拽出了根源。
　　这事还得从官卷名额说起，北齐从开国伊始便定下了朝中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可凭官职让族内直系子弟免考入仕的规矩。北齐生源多，可名额就那么几个，于是就有了用钱财交易名额的暗事。
　　叶清润便是如此。
　　落魄世家子沦为戏班名角，忍辱负重隐姓埋名重入朝堂，从哪看都是让人格外感兴趣的。
　　可更惹人言的是，朝廷官员公然买卖科举名额，甚至将一个没有参加科举考试资格的戏子都弄了进来，一时半会京中士子满是愤懑，甚至有不少人闹着要罢考。
　　不过一天，这事似雨点般落满了整个瞿京。
　　哗落落的雨吹得摇荡荡，一路飘到了皇宫，轰得一下拍案声乍然响起，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官员们各个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地东瞅西瞅，愣是没人开口。
　　最后还是齐明受不了，率先说道：“听说这次叶铭恩的儿子也混了进来。”
　　叶铭恩，叶清润的父亲，原户部侍郎。
　　皇帝开了口，底下自然要有人站出来答话，陈松林上前一步回道：“陛下，叶清润早在六年前就入了戏班子，我朝对各地生源核查向来严谨，也不知那叶清润是如何躲过核查的？”
　　说完，他半是笑意地瞥了眼身后。
　　见陈松林看过来，宁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方，“陈大人何故看着下官？莫不是觉得此事与下官有关。”
　　“欸，宁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听闻宁大人向来与苏南富商苏金宏关系颇为不错，想来对此事内情定然知晓。”陈松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似是玩笑般说道。
　　这话一出，不少人视线都转了过来。
　　瞿京谁人不知苏金宏，不好精舍，不好绸罗锦缎，不好华灯烟火，更不好美婢，独爱梨园。
　　宁容：“陈大人怕不是忘了，我也是苏南中人。”
　　说是这么说，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没人捅破，无非不是利益纠葛，一时之间底下又热闹了起来。
　　眼见着差不多，齐明瞥了眼大殿左下方，见霍勋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悠悠开口：“相父觉知此事该如何处置。”
　　霍勋一脸冷淡，瞧不出是喜是怒，只是平静道：“自是严惩。”

　　诏狱。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乌黑的廊道里一晃又一晃地响着，从远到近，从近到静。
　　接着细碎的说话声在廊道的另一头响起，过了一会，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相比之前声音轻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沈怀安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牢房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看守他的狱卒，还有一个圆脸少年。
　　他们上次见面在瞿京的永定大街，当时还很冷。
　　圆明见那狱卒慢悠悠地拧钥匙，心里一阵着急，刚一低头就发现沈怀安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笑着。
　　圆明一见，心里不禁暗叹：沈公子不愧是解元，怕落了诏狱，这一身清正都不见消减半分。
　　早知道当初多读些书了，圆明心里如是想道。
　　“公子莫急。”他刚说完，牢房门就狱卒嘎吱一下拉开。
　　沈怀安摇头，诏狱向来只进不出，送进来的饭菜也大都是些馊了的饭食，其中不乏掺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老鼠须子又或者虫子的半截腿，总之他如今饿得有些没力气，说话也是轻声慢调，只费力回了句：“无碍。”
　　圆明一见，便知怎么回事，当下也没多说，只是抱着人就往马车上赶，之后又让人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热乎的清粥小菜。
　　肚子里吃了些东西后，沈怀安终于有了些精神，便向圆明问了近些日子瞿京发生了哪些事以及他是怎么出来的。
　　这些日子齐明一直没给他安排事，偏偏齐明又没空搭理他，圆明早已呆得无聊烦闷，昨晚齐明让他来诏狱接人，今天他特地赶了大早。
　　圆明：“就在沈公子你入狱的第二日，原户部侍郎之子叶光程被人发现私篡籍贯，以假籍入考。之后大理寺着手调查，发现此事牵连朝中官员兜售考试名额，随后相关大小官员被相继革职。”
　　沈怀安点了点头，他虽一直被关在诏狱中，但也从那些狱卒的茶闲饭后之资中多少听了些。
　　不过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的是那日同文驿站死的九个人。
　　和先前不一样，这次圆明说得没再那么痛快，而是犹豫一会，才开口，“主子说了，若你问起这件事，叫我问你两句话，再作决定。”
　　沈怀安笑了下，微微颔首，刚一抬眼就见到圆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珠乌黑亮丽。
　　“什么话？”他问。
　　“自净其心延寿命，无求于物长精神。”圆明没读过什么书，也听不大懂其中的意思，只能干看着等人给出回答。
　　沈怀安垂着眼睛没说话，见他一直盯着手里的碗，圆明又想起齐明交代的另一句话，“沈公子——”
　　他刚说话，沈怀安就开口了：“可否劳烦引见下你家主子？”
　　圆明一愣。
　　主子也没说会碰到这种情况啊，他左右思索了下，以他家主子一贯的作风若是没什么想法，定不会特意让他来诏狱接人。
　　“好。”

　　皇宫。
　　也不知那日赵晏到底使得什么法子，魏珏后来竟真的将消息送来了。
　　送来的一封信。
　　当时齐明正歪靠在榻上，吃着手里的糕点，突然桌上多出一个黑色的信，上面写着四个大大的拓金大字：启明亲启
　　启明。
　　看来赵晏这厮当真和这魏珏关系不一般，叫得如此亲昵。
　　齐明哼笑一声，径自将信拆开，结果刚一碰到那信封就直接化成灰不见，只留下一张叠好的信纸。
　　“冥府的信一向如此？沾手就没？”没有一点措施，若是被歹人偷拿偷看，岂不是容易坏事。
　　他正如此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赵晏穿着一身血红袍子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身后的石柱上，抱着胳膊，见他看过来，懒洋洋道：“先前看见上面‘亲启’两个大字没？”
　　“嗯。”齐明漫不经心回道。
　　话刚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陡然看向赵晏。
　　赵晏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