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不念君》日付一日

2、舍身以求生 为求得子业

　　刘子业小心推开虚掩的宝善殿偏门，透过缝隙探身进入，在沙弥的指引下走入禅房内。

　　“请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沙弥道

　　刘楚玉颔首道：“麻烦小师傅了。”

　　刘子业在烛火的映照下仔细检查着屋内的情况，听着萦绕耳边的诵经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些，此刻才注意到早被雪水浸透的衣角，随即将椅凳挪到火盆旁，牵着刘楚玉一同坐下。

　　“阿姊最怕冷，凑近些好将衣服烘干。”刘子业边拧着刘楚玉的裙摆边道。

　　刘楚玉被冻得唇色苍白，拉过刘子业的手靠着火盆一同取暖，暖色火焰发烫，哄起的热意环绕双手，手指很快拢上一层水雾，升腾的热意熏得人眼眶发红。

　　“吱呀，”门被打开，刘楚玉姐弟警备望向门处。

　　随着王偃的出现，刘楚玉站起身眉眼难言喜悦道：“祖父，你来了，一路可顺利。”

　　王偃脸色一闪而过的僵硬，随即道：“一切安好。”

　　刘楚玉自幼孤身在台城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让她没办法忽略王偃异样，趁着刘子业换衣服刘楚玉走到禅房外间看着替身二人，刘子业的替身到是看不出区别。

　　但刘楚玉看着与自己不太相似的替身，皱了皱眉道：“不行，不太像，没办法蒙混过关，宫里的人对我不算陌生。”

　　“我们从暗道来的时候城门守卫是平常的三倍，你原本的替身在来的路上被禁军发现，伤得很重，能进宫的死侍里她是最接近你身形的人，不过这脸皮用在这她身上确实不太合适，只能将就。”王偃道

　　“若张超之发现我是假的，必然也会发现法师也是假的，到时候一定会重点派兵在往江州的方向沿路设定关卡阻拦，届时只怕我们都逃脱不了。”刘楚玉道

　　王偃陷入沉默。

　　刘子业换好衣物走近道：“阿姊快些更衣罢，时候不早了。”

　　刘楚玉点点头而后拿出些梅花糕道：“法师，早晨走的匆忙，等会逃跑要费些功夫，你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刘子业接过梅花糕，囫囵吞了两三块。

　　“若不是有云深大师提前指点，恐怕我们也不能如此迅速获取太子谋逆的消息。”刘子业咽下糕点道

　　刘楚玉转身递上茶水道：“嗯，等离开后，一定给宝善殿和法华寺的菩萨重塑金身。”

　　刘子业赞同的点了点头。

　　随着火盆燃烧，屋内气温上升，刘子业头脑不断昏沉，有点恶心，眼前画面扭转，刘子业有些站不稳，甩了甩头后，眼前彻底晕成一团，失去意识。

　　王偃快步上前，扶着昏迷的刘子业道：“郡主，若你此时不走，短时间恐怕很难再逃出了。”

　　“祖父，我们在来的路上看到不少皇子被绑，张横等人恐怕这会已经搜查到各世子处了，”刘楚玉擦去刘子业额头的汗道

　　“但是替身的人皮面具支撑不了过多时日，到时候若被发现公子业是假的，你恐怕。。。。”王偃同样眉头紧锁道

　　“我毕竟是爹爹的嫡长子，太子不会真杀了我，他会需要我当人质的，如今要确保子业安全，他毕竟年纪尚小，我担心他受不住这些，还请祖父切莫停留，速速离去。”刘楚玉道

　　王偃听后也只得止住关切的话语看着刘楚玉道：“郡主，台城如今各方势力夹杂，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得知，您在宫内一定要多保重，等王爷来接你。”

　　刘楚玉点点头，看着王偃等人消失于密道后，低头拂袖快速擦干眼泪，来不及伤感，刘楚玉原路赶回玉华阁。

　　太极殿内，张横走到张超之旁附耳道：“竟陵王刘义宣之子刘宝明逃了。”

　　“什么，那刘楚玉姐弟呢。”张超之呵斥道

　　“刘子业身边的内侍说他昨日高热送去了刘楚玉所在玉华阁，卯时天快亮请了太医去诊治，此刻玉华阁内外都已经被我们团团包围，连只鸟都飞不掉，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过来。”张横躬身抱拳道

　　“没用的东西，刘楚玉那边我亲自去，你赶紧去把刘宝明给我抓回来，否则等太子知道了，五十军棍都不够罚的。”张超之愤愤道

　　玉华阁内

　　只听“嘭”的一声，刘楚玉看着庭外的院门被踹开，下意识捏住座椅靠手。

　　采月上前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外臣竟然擅闯郡主内阁，还不赶紧退下。”

　　数十名身着铁甲兵士置若罔闻走进庭院后，侧站成两排，其中刘子业的侍从青石被拽着跪在门外。

　　张超之着一身湛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圈墨黑宽带，正缓缓走进，抬眼扫视一圈后，将视线落在主位上的刘楚玉。

　　随即上前半行礼道：“郡主恕罪，陛下昨日突发恶疾，各皇子、世子、郡主都需一同往太极殿为陛下祈福，听说公子业在楚玉郡主住处，烦请一同前往。”

　　“烦请回禀，子业昨日突然高热，现在还卧床不起，没办法起身。”刘楚玉清了清嗓子道：且陛下唤人，也该是是高内侍身边的人来，怎么劳烦张太尉。”

　　“臣没时间跟郡主牵扯太子决断，若郡主有疑问，大可等见了太子自会知晓。”

　　张超之顿了顿往内室大声道：“公子业在郡主闺阁中还真是安静啊，这个时辰也该醒了罢，怎么好一直躲在姐姐身后。”

　　众人哄笑

　　“张太尉慎言，公子业身份尊贵，怎么是你敢出言冒犯的。”采月道

　　张超之侧目轻瞥，反手将剑压在采月脖子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叫嚷，杀你我都嫌顿了我的刀锋。”

　　“若郡主拒不配合，臣可自己动手了。”张超之道：“来人”

　　刘楚玉见众人逼近，从桌底掏出一把匕首道：“放肆，你们胆敢再进一步。”

　　众人见此景一时踌躇忙看向张超之。

　　“太子殿下嘱咐务必不能伤到各家公子、郡主的性命，楚玉郡主持刀挡在门前，我们几个都是手下没有轻重的粗人，若损害到郡主，只怕不好跟太子交代。”一兵士上前对张超之道

　　张超之面色冷漠的看着刘楚玉道：“郡主这是何必，太子殿下只是请二位去一趟太极殿，只要按照太子的吩咐办事，您与公子业必定安然无恙，说不定还能尽早前往江州与您父亲武陵王刘骏团圆。

　　刘骏为刘义隆的第三子，母亲为丹阳路氏路惠男，因母亲并不得宠，所以即使自幼就显现聪颖善战的才能，也并不得刘义隆喜爱，早早封了武陵王，迁居江州。

　　直到成年后求娶散骑常侍王偃和吴兴长公主之女王宪嫄才得以重用，拿到江州兵权。

　　刘楚玉视若罔闻，只定定看着张超之，张横趁其不备飞刀射出，力道之大，震得刘楚玉松开手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采月采莲见此景大惊失色顾不得脖颈处架起的长刀就欲往前冲，刘楚玉受制后对着采月采莲摇头示意。

　　随着张超之抬手，兵士们一脚踹开内室门，内侍等人鱼贯而入，查探后道：“公子业在屋内，看着确实是发烧了 。”

　　张超之嗤笑，看着刘楚玉道：“公子业还真是身娇肉贵，怎么听到点动静就吓得生病了，那只能麻烦您走一趟了。”

　　刘楚玉顾不得张超之一副小人得志的摸样，只能心中暗暗祈祷子业能早日安全逃出建康抵达江州。

　　“郡主请。”张超之只微俯身道

　　随后两三个嬷嬷半扯着刘楚玉，却状似恭敬道：“还请郡主切勿挣扎，奴是个粗人，下手没个轻重，万一损伤郡主贵体，奴万死难辞。”

　　刘楚玉沉下脸，只得先随她们去。

　　太极殿偏殿内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刘楚玉被大力推搡进内殿，重心不稳，踉跄几步。

　　何戢听到动静转头道：“楚玉郡主？”

　　“慧景？”刘楚玉闻声看向被羁押在人群中的何戢道：“你怎么也在这？”

　　何戢，字慧景，祖父为当朝尚书令何尚之，父亲何偃为侍中，祖、父二人并处机要，甚得时誉，刘义隆特赐何偃之子何戢入宫伴读。

　　何戢聪颖、善文能武得太宰青眼，私下雅集中也备受盛名，与刘楚玉姐弟同在国子监，因年岁相近，又有同窗之谊，所以私交甚佳。

　　“今日祖父与爹爹上朝后不久，便有自称太子亲卫之人闯进我家府宅，遇到仆从阻拦便当场诛杀，蛮横无理得将各大臣家中之子囚于此处，其余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各官员家眷也被人围守。”何戢面色不善道

　　刘楚玉没想到刘劭举措会如此迅速，原本以为只是宫内的郡主公子被困，没想到连宫外臣子的府邸也被控制，心中越发沉重。

　　何戢看着陷入沉思刘楚玉道：“郡主，公子业可安好？”

　　“他没事，只是几日天气寒冷，受了些风寒，身体虚弱需要卧床修养。”刘楚玉道

　　“没事就好。”何戢松了一口气道，随即又担心道“太子所举不会是受陛下之意，你们留在台城往后处境只怕更加艰辛。”

　　刘楚玉抬头看向何戢道：“如今虽然局势混乱，但太子顾及我父亲应该不会伤我性命，为今。。。”

　　建康城门处，守卫正拿着些许画像与出入城门的百姓一一比对。

　　“这么怎么了，这么大排场。”一女子上儒素碧，下着翠绿长裙，挎着菜篮，蹙眉探头看着城门口几十名守卫，以手掩面惊呼道

　　“汎小妹，你来了。”街边卖豆腐的大姐满脸笑意的看着她招呼道。

　　女子走上前递上两枚钱币道：“麻烦姐姐了，照旧一块豆腐。”

　　“好勒”，卖豆腐的大姐笑盈盈接过钱币。

　　看着汎家姑娘一直望向城门口，豆腐大姐四处张望后低声道：“今天一早这城门口就吵嚷起来了，看着像是在抓什么人，还是知会你家小汎秀才一声，早点回家罢，这几日不太平，学堂少去几日也不打紧。”

　　说罢便手脚麻利的将豆腐装好放到女子手中。

　　“好，多谢姐姐。”女子颔首，将豆腐放进菜篮后便离开了。

　　建康云木客栈内，王偃等人正在商议出城计策。

　　“将军，若公子在途中苏醒发现郡主不在，属下担心。。”杨副将蹙眉忧虑道

　　“那只能等会行动前给公子喂一些药散，等出了建康在做打算。” 王偃有些担忧道

　　“如今郡主独自在台城，属下实在不知道回去怎么跟王爷交代。” 杨副将道

　　“郡主聪慧机敏、加之自幼在台城长大，且如今建康局势未稳，太子想必一时也不会对亲王之子动手，

　　这么大规模的巡查，我们这一行人过于扎眼，若公子一直被困在建康，迟早会被查出些端倪，到时候只怕是会影响王爷大计。” 王偃语气坚定道

　　“可如今中华门、玄武门、中山门都设了重重关卡，城门口还贴了许多张逃出台城的亲王之子画像，张横和他手下一队人在各个城门口一一排查，

　　他认识我们，这么短时间内，没办法做出我们五张人皮面具，如此团团围剿，我们突破重围恐怕难上加难。” 杨副将焦急道

　　“多呆一分公子业暴露的危险就多一分，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王偃将布条蜷起，塞入栓在笼内的最后一只玄墨信鸽脚上，趁没人注意快速在后窗处放飞。

　　灰蓝的天空笼罩着屋檐，投射的阴影衬得王偃脸色晦暗不明，空中往西南处的信鸽高低挥动着翅膀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天刚擦黑，城门守卫处灯火通明，玄武门处守城兵官仔细核实每个出城人的身份。

　　突然远处有两三人骑马冲来并口中振振有词道：“中华门遇袭，请尽快支援，中华门遇袭，请尽快支援。”

　　守城将领听闻忙命令兵员戒备，后层兵员把民众赶回城内后，将城门缓缓推合。

　　王偃等人潜伏在人群中静待时机。

　　“叛臣竟陵王刘义宣之子刘宝明欲强攻中华门，张守城派我等前来借兵，还请李守城行个方便。”

　　一兵士匆匆下马递上令牌道

　　李守城核实令牌无误后，一双锐眼在人群中扫视，警觉得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李守城，上头交代了，这刘宝明可是在重点排查名单内，还请您速速派兵支援，逆贼人数众多，若耽误时间，被逆贼逃出只怕是项上人头不保啊。”一兵士着急道

　　李守城听后不再迟疑，将一半精锐兵士清点完毕后快马往中华门驶去。

　　随着飞扬的尘土落地，刚刚被推回城的民众害怕城内动乱，纷纷嚷嚷着要出城，守城人只能武力镇压，在众人推搡下，突然听到一名女子捂着腹部惨叫。

　　人群散开后，众人定睛一看，一女子腹中插着一把长刀，鲜血将翠绿色长裙染深，口中鲜血喷溅，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手指还仍然指向前方的守城兵员。

　　“汎小妹？”豆腐大姐震惊道

　　豆腐大姐刚收摊，便遇上城口暴动，一时被人群堵着进退两难，好不容易人群有些散开，正欲离开便看到汎家姑娘躺在血泊中。

　　如此场景，人群中高喊：“杀人了，杀人了，天子脚下，尔等竟在建康城内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等还如何敢居于城内，速速让我等离去。”

　　民愤积怨声愈发高涨，守城副将连连后退不敌。

　　“你认识此人？”守城副将顶着压力道

　　豆腐大姐颤着声音道：“此人家住广莫街道，是汎洲秀才的亲姐姐。”

　　守城副将一时惊诧，这么多民众听看着，若是平民还好些，偏偏是秀才的姐姐，处理不好此事，恐怕明日便会有人以藐视文人参他一本，思前虑后只得先派人快步将女子驮到牛车上送去医馆。

　　随着副将等人松懈，众人情绪暴涨，高喊声很快吸引了城内探子，王偃不敢逗留顺着人潮冲上前将门栓向上捧起。

　　指挥内应与民众合力打开城门，守城副将人数减少一半，前车之鉴下不敢动刀，两方僵持不下，王偃等人见时机成熟便拿出佩刀，从外围突进，内外夹击下，城门得以破开。

　　数十名百姓冲出城外，城门外的五匹骏马接连发出嘶鸣声，王偃背着刘子业快步踏上马背，一阵沙土肆虐，消失在漫长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