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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离别(下) 这个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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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离别(下)
尹河精神消沉了数日遂回到研究室返工。他落下的进度虽多,但也不是无法弥补。不过如今的尹河除学业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想忙。
一天午后,尹河从学校回家,一脸闷相,而沈泓则在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看文献。
沈泓的视线移到他身上,问道:“宝贝,你最近……有在忙着投简历吗?”
“明年三月不就毕业了吗?就想……提前准备一下。”尹河脱了鞋走近客厅,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毕业之后要回老家工作吗?”
“我……我不想回了……”尹河低声嘟囔。
沈泓并不确定他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主意,于是慢吞吞地问了一句:“那你是打算在日本常驻工作,然后拿永居吗?”
“……去哪都行吧,就是不想回去。”尹河的声音听起来细弱无力,没有一点精神气。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冲了一杯苦咖啡,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默默坐在沈泓的对面,开始撰写下周要交的报告。
“你已经想清楚了吗?日本男性退休很晚。这意味着你要在日本呆上四十多年。”沈泓拢起眉说道,此刻她自己也觉察到了那种如同长辈说教一般的啰嗦,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将来如果后悔了,等人到中年再回国去?那回国以后能干什么,都想明白了吗?”
尹河此刻似乎懒得理人,听了默不作声,他对着电脑屏幕,瞳内无光,手指麻木的敲打键盘,隔了半晌才叹气道:“过一天算一天吧,考虑太久远也没用。”
沈泓见他如此没好气,便放弃与他争论。转身走近厨房,取了些陈阿姨昨天送来的手工司康,放进烤箱微热了片刻。
“吃点心吗?”
“……我不饿。”
沈泓拿起一块吃了一口,又给尹河倒了杯茶,说道:“前几天在百货公司买的,最好的大吉岭茶叶,产量极少,喝一点吗?”
“刚喝过咖啡,不喝茶了……”尹河摇摇头说道。
“就喝一点?”
“……那就倒一杯吧。”尹河勉强答应道。
尹河这个人,平日里生气归生气,别扭归别扭,他很懂得拿捏分寸,是个既能矫情又会忍气吞声的主。沈泓自觉他这回也与往常无异,与他拉扯几句,得个没趣,便也作罢。
尹河并未告诉沈泓此次回国的来龙去脉。实际上,尹河接到他二姨电话的时候,母亲已经因为心肺功能低下而发病过几回。尹河的母亲早年工作劳损过度,加之江南地区湿气常年侵体,身体落下了病根,和尹河父亲离婚前后的那几年里,她的精神焦虑更是异常严重。但她对尹河一直只字不提,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也是靠精打细算过日子,独自一人撑了过来。这也是尹河能保持开朗性情的最主要原因,因为他被保护得相当好。
尹河的母亲从前因为经济原因曾向兄弟姊妹和各路亲戚借过钱、还过债。都道世情凉薄,无利不起早,亲戚对她家也多少有些唯恐避之而不及,这次匆匆回国办丧,尹河难免要听到闲言碎语,以及母亲过去未曾向他提及的难堪往事。
“离婚女人真是辛苦啊,嫁不好,苦一生。”
“她那个儿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吧。”
“走了也算是种解脱。”
“以前还借过我们家的钱,唉……”
“我那时也是没闲钱借给她啦。”
……
而母亲一走,尹河回顾她身边之人,他们在叹息之余或许还会感到稍许轻松吧。
或许是想要尽快走出母亲逝世的伤痛与阴影,尹河近日正在积极地为就职活动做准备。他在网上投递了多封精心撰写的简历,但很可惜,这些简历要么直接被拒,要么石沉大海。唯有两家公司向尹河提供了面试机会。尽管他也做到了认真准备,稳定发挥,还是在初次面试通知时被狠狠泼了冷水。
尹河这天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沈泓则坐在他旁边喝茶。
“唉,我的简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啊?”尹河自言自语地说道,满脸写着苦恼和不平。
沈泓问道:“你的商务日语练得怎么样?”
“嗯……还凑合。我的敬语已经能说得挺流利了。”
沈泓道:“商务日语又不只是要求掌握敬语,在商业场合的听、说、读、写的能力,样样都要求优秀,最好能达到普通日本人的平均水平。”
“可我知道的有些学长,他们的日语水平也完全不行,还是拿到大公司的内定了。”尹河脸上显然有点不服气。
“那你得看看他们是从什么专业毕业的。从世界排名前十专业的实验室走出来的毕业生,即使连普通会话都讲不利索,也同样有被大公司青睐的可能。”沈泓客观地评价道。
尹河听罢,露出苦恼的神色,又低声继续问道:“那你说,我有被大公司录用的可能吗?”
沈泓的大脑顿了一下,道:“有。”
“为什么?你也觉得我行吗?”尹河的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欣喜。
沈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我只知道你有被我录用的可能。”
听了这话,尹河忽然又变成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低头不语。
沈泓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想太多,做好你自己。”
“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泓沉默了一会,俯下身拿起茶杯。她颇有心事地喝完半杯茶,然后才缓缓说道:“看情况。”
“......你骗人。”尹河不假思索地接话道。
“因为有些事情,”沈泓再次拢起眉头,”我还没有想好。”
沈泓脸上浮现出认真又带着纠结的表情,让尹河着实摸不着头脑,于是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会留在日本吗?”
“……大概不会。”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地不真实。
尹河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如果我留在日本工作呢?你会为了我而留下吗?”
眼前这个人一时没有接话,尹河察觉出她似乎非常、非常地不愿意太早面对这个问题。
“我不希望你留下。按照你的情况,留在日本并不是上上策。”沈泓提高了声音回答道,“我比你了解日本,你相信我。”
尹河没好气地说道:“呵,那什么才是上上策?”
“反正留在这里不是。”
“……”
不知为何,尹河感觉沈泓的反应既冷静又冷酷,既客观又虚伪,这令本就焦虑的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怒问道:“泓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每天都在想什么?能不能对我坦诚一点?哪怕一次?我感觉我的生活快要窒息了一样。”
沈泓感觉尹河的话好似一颗夺命连环问的炮弹向自己散投过来,她确实不想引起无谓的争吵,于是一字一句地安慰道:“宝贝,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思考你的未来。不要那么草率地给人生下决定。”
“……有时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是我人生最草率的决定。”尹河忽然委屈起来,低声抱怨。
沈泓一时语塞。但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这种类型的抱怨即使不算司空见惯,也能说是习以为常。
尹河似乎也感觉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点重,但他还是继续问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你觉得我不聪明,我没有才华,我做不成事,我没有前途,你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地暗示我。”
沈泓解释道:“我没有阴阳怪气地暗示你。你很聪明,很努力,有才华,有前途,但你不要因为阿姨去世了,或者几场面试没通过就妄自菲薄行不行。”
“呵。”尹河苦笑一声,他面部的表情抽拧着,看起来难过至极。
他接着说道:“你不会懂的。我妈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辛苦,最后呢,病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我为她办葬礼,我都拿不出足够的钱,还要硬着头皮去向那些阴阳怪气的亲戚们借……然后再听他们说我和我妈的闲话……我还在上学,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里了,我就想呆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尹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但话说完后整个人又忽然变得非常低沉,像个精神起伏的临床病人。
“可你得面对现实,面对很多你不喜欢的人,你不能永远就这样逃避吧。”
“你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你的人生很幸运,你的生活都是被爱包裹着,根本就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
沈泓仿佛再次受到夺命连环炮的攻击,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怎么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又不说话。”
“……”
尹河这次忍不住了,问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有真心喜欢过我,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要怎么样?”
“……尹河,我说你能不矫情吗?” 沈泓开始被他的情绪化搅得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老钻牛角尖?”
“呵,沈大人,这个房间里矫情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尹河反唇相讥,又补充道:“你到底愿不愿意陪我留在日本?你要是真心喜欢我,支持我,就留下,别总弄出一堆让我看不懂的伤感心思行吗?”
沈泓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尹河的声音让她的脑袋发蒙,好似糊上了厚厚一层油。犹豫片刻后,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我要回到那个家。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日本的话……”
“那我们还是分开吧。”尹河眼圈发红,但语气斩钉截铁。
“……”
沈泓没有回应。
她或许也是真心喜欢过这个白净时髦、漂亮可爱的尹河,但在同龄人眼中,她绝不是那种喜欢在感情中积极主动做选择的人,也从来不是那个率先提出分手的人。
沈泓起身走进厨房,开始不动声色地、报复性地打扫卫生。洗茶杯,洗水池,然后清理餐桌,把水槽里堆放的所有餐具都彻彻底底清洗了一遍,再擦拭干净地板,一声不吭地回到卧房躺下。
冷战的第一天,尹河决定不再和沈泓讲话。沈泓又把屋子的里外打扫干净。
第二天,沈泓给尹河煮了粥,又做了很多面食放在冰柜冷冻起来。尹河不想吃,每顿饭都去附近的便利店解决。
第三天,沈泓去超市买了尹河平素喜欢的各种零食小吃,装成几大袋带回公寓。尹河假装没看见。
到了第四天早晨,尹河状态很糟,竟一觉睡到午后,他发现留给沈泓的那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家里已经变得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