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阳羡》鬼竹马

2、下山 寅

　　寅时的天漆黑一片，边界透着点红，像是马上要席卷这小小的一片天。山峦连绵，连接着低矮的灌木。树林隐隐闪过一点萤火，有人提着灯穿行。

　　季垣刚从山上下来，这是他弱冠后第一次下山，对外界的一切都很陌生。

　　此次出行一是受师傅的派遣下山去孙掌柜那取前几天被借走的桃木剑，二来则

　　前去“蛇神村‘‘为村民镇压当地作乱的邪祟。既可以趁此机会证明自己，以免师傅

　　担心，又能去镇上玩，不用每日待在观里练剑。

　　还有上次孙掌柜带来的葱油饼，他说过会请自己吃的。

　　想到这，季垣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了。天已经完全亮了，离山脚下的小镇也

　　越来越近了。

　　‘‘葱油饼!!!好吃的葱油饼！‘‘

　　街上闹哄哄的，季垣按照师傅给的地址找到了孙掌柜的店铺。牌匾上赫然

　　写着‘‘心如明镜‘‘四个大字。这么花里胡哨的招牌，也只有他老人家想的出来了。

　　据传孙掌柜原来不叫这个名儿，也不姓孙。他原来姓范，小名叫范小文。

　　范掌柜小时家里是走船的，他从小就在水里蹦跶着长大，和邻里几个伙伴个个

　　都是凫水的高手。可是后来发生战乱，尸鬼横行，水祟随处可见。

　　范掌柜的家人就是这个时候死的。那年启正三年，他十五岁。

　　于是范掌柜从此有了一个大侠梦。为了这个梦呢他走遍各地，最爱伸张正义，好打抱不平。可是空有一腔热血，他自己却没什么本领，别说佩剑了，连武功都不会。每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后反而被暴打一顿。不过范小文也并为就此气馁，依旧做着他的‘‘范大侠‘‘。

　　立世的战争席卷各地，百姓为躲避战争只得北上迁徙。天上或是水里亦是危机四伏，走船的生意不景气，找到落脚地点后范小文只好在餐馆里面打打杂，做些给客人端茶倒水的活儿。掌柜的嫌他碍眼，于是打发他到前台去守着。战乱临至，人心惶惶，馆里的生意日渐惨淡下去。有一天，掌柜的突然把范小文叫到跟前，很祥和的同他说馆里最近都没什么人，不需要有人待在前台守了。言外之意是馆里没什么生意，不需要这个吃白饭的，想赶他走。

　　范小文是个聪明人，尤其会看别人脸色，闻言当即就拍拍屁股收拾东西去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走的时候也只带了一件衣服和一个木匣子。

　　孙掌柜遇到季垣师傅的时候，还是个会蹲在石门口嗦牙花子的小少年。所以当有人向他伸手，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的时候，范小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没有家人了，之前一起玩的小伙伴也死的死、走的走，在乱世无依无靠，没什么牵挂，离开也一身轻松。

　　这样算，孙掌柜也算是自己的半个师兄，叫掌柜会不会有点太生分了。季垣如是想。

　　季垣前脚刚跨进店门，后脚就听见瓷器物被摔碎在地的声音。随即映入眼帘便是孙掌柜慌慌张张出现在前厅的身影。

　　孙掌柜想开口说的话，全被刚进门的季垣给堵了回去。

　　‘‘季垣？你是……‘‘

　　季垣道：“是我师傅让我来的。‘‘

　　“噢噢，是来取剑的吧，那你等着。‘‘

　　季垣趁此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小店————四面都是圆柱，柱体上雕刻的纹路是一只脚踩着夜明珠，依山盘旋而上的龙的花纹。随即他便发现整个‘‘心如明镜‘‘斋，不说是店面了，就连待客用的茶杯上都刻有龙的图腾。

　　季垣心中奇怪，正准备仔细看看，孙掌柜冷若冰霜的声音从后传来。

　　‘‘剑在这里了，你走吧。‘‘

　　季垣回头，孙掌柜站在他身后。明明是三尺远的距离，可刚才提醒的话语就像是贴在季垣耳边说的一样。再回神去看掌柜的脸色，倒让人背后一凉——孙掌柜整张脸白的发灰，印堂隐隐发黑，鬓角却是青紫一片，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让人瘆得慌。

　　可是季垣是道士，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已经死了。

　　纵使心中有万千疑虑，看到这面如死灰的一张脸，什么话都只能往肚子里咽。不等掌柜开口，季垣已经拎着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最终季垣还是吃到了葱油饼。

　　韭黄面饼上撒着些许葱花，一口下去热乎乎，暖洋洋的。季垣蹲在小摊边上，边吃边听隔壁坐着喝茶的人闲谈：

　　“最近水上的生意不景气，接不到运物的活儿，好多船都不走了。”

　　“为啥啊，之前不一直挺好的吗，咋这会就……？”

　　“还不是因为水上不太平，每次走水路不是风吹就是雨打的，我还听见有人说是因为有水祟。”

　　“啊？都多少年没遇到了？该不会是从连城出来的吧，这守着的人咋不管管?!”

　　“管?呵，那几位爷也只顾着自己，再说了街里邻坊不都在传什么自立门户啊什么的……哪有那么多精力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要我说就快点下岗，会点法术了不起啊！一天天站着说话不腰疼，南掌门还在的时候我们哪需要操心这些……”

　　“我小时候家乡遇上大水都是南掌门给我们修的房子。”

　　“要不是……”

　　“欸…可惜。物是人非啊。”

　　谈话渐渐没了声，饼子也啃完了。季垣站起身，手在大腿上抹了两把，转身向镇外走去。

　　他打算先去帮村民们收服那些作乱的鬼魂，后去之后再问师傅孙掌柜的事。季垣不再细想，专心致志朝‘‘蛇神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