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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会尽快 ...
谢呈被下人带往东花厅的一路上,他嘴角就一直没下来过。
这十几日以来他的心情都非常好。
棠水被满京城的人议论得出不了门,见不得人,他快活。
棠水被族老们逼着去死,他笑了整整一日。
而今日棠水被她最爱的谢雪迟抛弃……
哈哈,活该,大快人心。
这就是她看不上他的下场。
她被卖给他家了,那就是他的人,她还想清清白白、安安生生地和谢雪迟过日子?
做梦。
谢呈这般想着,很快到了东花厅,他收拾好表情,一派温良地对谢雪迟行礼。
等他抬起头,看见谢雪迟的那一刻,心中的愉悦霎时灰飞烟灭。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本该相貌相似,气度举止也该一般无二。
他看见谢雪迟,应当如同在照镜子。
可谢呈骗不了自己,他们分明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谢呈走失后被富商收养,从小长在锦绣堆里。
而谢雪迟自幼被送去悬星观,跟着清和真人修身养性,清和真人将他教养得太好,好到养出了他无限平和的性情。
他像湖水,落花朽叶,好的坏的,全都会被他包容。
四季轮转而过,而湖面仅是起了潺潺的轻波,涟漪向山那面荡去,转瞬也无影踪。
悬星观偶尔会请谢雪迟回去讲经,谢雪迟手头若暂无公务,便会答应。
谢呈也去听过,他看着谢雪迟立在神像前,耐心地开解那些信众,面上是与身后神像一样的圣洁慈悲。
那一刻谢呈觉得,谢雪迟仿佛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天生就与凡人不同,与他这个弟弟也不同。
谢雪迟能高高在上地观看众生疾苦,受尽仰慕,谢呈却只能坐在底下听。
如此悬殊。
谢雪迟过得太好了,同为兄弟,这本也该是谢呈的人生,谢雪迟拥有了一切,他却没有。
谢呈将翻滚的心绪压下去,在兄长对面坐下。
谢雪迟的侍从将一只长匣在他面前打开,示意他拿出里面的东西翻阅。
谢呈随手拿起,看着看着,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这里面是他与人私下协作,将棠水推入水的证据。
为何棠水和他兄弟二人的流言蜚语能传得满京皆知?这当然是谢呈努力的成果。
前阵子的梅园宴,皇帝也来了,宴会上人何等的多,谢呈与一人合作,等棠水到了人烟稀少处,那人便把她绊进水里,再由谢呈跳下去救她上来。
成安郡主是谢呈未婚妻,她性情冲动,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没有她,谢呈该借谁的口说出棠水流落在枫泉镇时,被卖给他家冲喜的过往?
成安郡主当时被他的小厮引过来,看见棠水被他抱在怀里救上岸,人都要炸了。
谢呈一脸无奈地叹气,说他不想沾手棠水的事,但也不能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请成安赶紧找两个丫鬟把棠水弄走。
他又拉着成安离棠水远一点,说她是千金之躯,不要靠近棠水,棠水许是被水冲昏了头,方才一直抓着他不肯松手,万一她又发疯,伤到成安可不行。
他以此显出自己的清白无辜,以及对成安的关切。
他知道成安最满意他温顺乖巧,在她面前也一直如此做派,这才获得这位天之骄女的青睐,缔结了婚约。
当时成安一听棠水抓着他不放,当即跑去皇帝面前痛斥棠水不知廉耻,嫁了哥哥还巴着弟弟不放,请舅父做主,处置此女。
她劈里啪啦地把棠水的过去倒出来,满场皆惊。
谁能想到棠家找回来的女儿还有这么精彩的过往,虽说她当年逃了与谢呈的婚礼,可这和成了婚也没有多少区别。
依他们看,这就是一女嫁二夫,这二夫还是亲兄弟,这女子还对现夫隐瞒前夫就是他弟弟的事,心思够深的。
啧啧啧,真是活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
这件事闹得太大,在场那么多人,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谢呈对此满意极了,成安知道的一切自然是谢呈修饰后告诉她的。
有些事看似是事实,并未说谎,但叙述的方式很重要。
而他这一套说辞对谁有利是显而易见的。
以后全京城的人都会先入为主,认为成安说的这个版本就是真相。
棠水再也别想澄清半分。
谢呈绷着脸看着谢雪迟,道:“我不知兄长这是何意?这与我有何干系?我从未做过这些事。”
他打定主意不认,谢雪迟还能把他送官不成?
棠水已经大大地丢了谢家的脸,现在再去澄清是谢呈设计的她,然后让谢家再丢一次脸吗?
谢雪迟不会这么做的,他又没疯,为什么要做这样丢人又无用的事。
谢呈又意有所指道:“不过说起来,这位前嫂嫂也太不谨慎了,我好心替她隐瞒着,不让人知道她过去都干了些什么。她自己却没半点自知之明。倘若她被认回棠家以后,一辈子不嫁人,守身如玉,那就不会是如今这个下场了。”
谢雪迟静静地看着他,谢呈无所畏惧地直视回去。
直到谢雪迟起身,从书册中抽出把一尺有余的竹尺朝他走来,谢呈也仅是轻嗤一声,昂起了头。
“兄长要为那个□□打你的亲弟弟?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手足相残……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院子,同时响起的,是骨头碎裂的诡异脆响。
谢呈抱着右臂,痛不欲生。
然而他的惨叫没能引出兄长半分怜悯与心软,谢雪迟抓住他的左手把他提了起来。
谢呈像被鹰隼叼在口中的长虫一样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竹尺再度落下,又是一声断骨的脆响。
谢呈此刻已经只会惨嚎了。
谢雪迟松手将他放回地上,一触到地面,谢呈就如逃命一般朝外爬去。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声又一声,谢呈肝胆俱裂。
兄长疯了,他要去找族老,让他们给他做主。
谢雪迟停在他身边,淡声道:“你的腿没有断,你可以站起来走出去。”
谢呈听见他的提醒,心中的惧意顿时转为恨意,打断他手臂的是他,他现在装什么善人。
他真是错看谢雪迟了,什么关爱幼弟,什么怜孤悯弱,全都是假的。
谢雪迟俯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说:“你不是很喜欢做完恶事再装模作样吗,那试一试别人把这一招用在你身上的感觉,你说不准也很喜欢。”
谢呈被他羞辱得咬紧了牙,谢雪迟是在为棠水出气吗,棠水现在恐怕忙着为他哭呢,她可看不见。
谢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阿兄心疼她了?你眼光真够差的,你知道她以前名字有多土吗,她就是个满身泥巴味的村姑,你就看上这种货色。”
他也不爬了,转而迎上去道:“阿兄,事到如今,我还瞒着你做什么。她后腰有颗红痣,艳得勾人,你摸过吗?”
谢呈脸上的笑容因疼痛而扭曲:“你摸过的都是我用过不知多少回的地方,在枫泉镇的时候,我和她榻上做夫妻,早都做腻……”
嘎嘣一声,谢呈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下巴被卸了。
谢呈再也无法言语,怒极痛极,但也快慰至极,若不是说到谢雪迟痛处,他怎么会对他下手这么重。
头上结结实实地戴了顶绿帽子,很生气吧,阿兄。
谢雪迟用手帕擦了擦手,径自打开房门,几粒雪点吹了进来,一道人影也跨进门来。
谢呈脸上的期待和笑霎时凝固。
成安郡主两步扑到谢呈面前,如猛虎下山,气势万千地连扇数掌,在他眼前打出了一片灿烂星空。
她在外边听到现在,早已怒不可遏。
“贱人!胆敢愚弄利用我,我要你的命!”
谢呈被连环巴掌打得脑浆都匀了。
他想求饶,希望成安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他被谢雪迟折磨的惨状上,她能心软,原谅他这一回。
可他的下巴合不上,说不出半个清楚的字,只能挨了一拳又一拳,一掌又一掌。
情急之下,谢呈终于想起自己的腿还是完好的,他想站起来甩脱她。
但成安这个疯婆娘颇有力气,她那一圈贵女都喜好健体,个个不说孔武有力,也算得上身强体壮。
他毫无逃脱的机会,被按在地上反复捶打。
当初谢呈在她面前装得有多温顺纯善,如今被反噬,脸上身上就被打得有多疼。
一顿毒打后,成安郡主用一根粗绳将谢呈套在马后,谢雪迟的两个侍从很上道地帮她一起套。
很快,成安便策马扬鞭,将谢呈拖出府外去了。
涂黎冬与谢雪迟站在府门口目送她。
成安郡主从不受气,自然也不受小小男子的算计。
涂黎冬眼见成安郡主弄出的动静太大,直引得街道两旁的行人全都在看这场鬼热闹。
她已经能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成安郡主拖着谢呈绕京一圈,将他游街示众。
整个京城都将知道成安郡主大发雷霆,以及她为何发怒,谢呈又是个怎样一个心机下作之人。
看到事情顺利按照谢雪迟的计划进行,涂黎冬终于放心。
她是谢雪迟的师妹,又一同在明镜司任职,常到谢府拜访,与棠水颇有几分情谊。
她受不了看谢呈这牲口潇洒度日。
谢雪迟先行收回目光,仰头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
这场雪很快便会覆盖整条长街。
而覆盖一场闹剧最好最快的方式便是另一场闹剧。
今日之后,比起棠水,谢呈身上的谈资更加丰厚,京城人的焦点全都会聚在谢呈身上。
他听到涂黎冬问他:“谢呈说棠水腰上的痣那些话,你信了吗?”
谢雪迟摇头:“他在挑拨,想要我相信他与棠水并不清白,进而恨上棠水,去找她的麻烦。”
涂黎冬原本准备为棠水辩解的话全数憋了回去,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她现在真的有点佩服他了。
即便这桩丑闻满京皆知,弟弟还亲口说出他妻子隐秘的特征,他也仍能这般冷静理智。
他们相识近二十年,涂黎冬一直觉得谢雪迟有一种平静的残忍。
不知他是用怎样一副面孔去和棠水说和离的事。
他明知道棠水会有多难过,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做了,和离的速度比涂黎冬挑选一只合眼缘的花瓶还快。
这种伤人的理智与冷静,涂黎冬一辈子都不想学会。
————
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棠水在清宁观每日都吃得很饱,比在谢家的时候吃的还要多一些。
毕竟不吃饱的话,连难过都没力气。
棠水在心里试图用这句话逗笑自己,但没有成功。
想到自己说笑话的功力这般差,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人,于是更悲伤了。
悲伤归悲伤,她仍旧准时出了门。
这几日她把清宁观逛遍了,准备再往附近转一转。
她每到一处所在便习惯摸清那一处的地形,这是幼年挨养父母的打而养出来的习惯。
摸清地形不仅方便她随时逃跑,还能知道山上哪间猎户歇脚的破屋可以过夜,哪座坟前时不时会有子孙摆上的供品。
她不敢回家躲在外面时,可以去那里偷吃一点供品果腹。
棠水往东走,正遇上几个小道姑,年纪都不大,走起路来像一队小鸭子。
队伍最后面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上台阶时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棠水看出她的鞋子偏小,并不合脚。
鞋底缝里沾着一些碳灰,其他人的鞋底却没有碳灰,只有一些或白或粉的梅花花瓣。
棠水心想,这孩子多半是受了欺负,其他大一些的孩子都不想挑碳,推给了她干,才会只有她的鞋底有碳灰。
棠水低着头看她的鞋看了许久,心中生出怜悯,打算托管事的道姑给她转送些日常衣物鞋袜。
这队小道姑往左边那条路拐去,棠水也不好一直跟着她们,她便往右边拐。
道观外是一大片冬桃林,这片林子本属于清宁观,但近日被人买下了,游人可以进去游玩,但不准摘桃。
有人说这买主是长公主的新宠。
有人说买主是个身高七尺的异国女子。
还有人说买主来历不凡,到京城半年便破获了数件悬案,他曾看见京兆府尹都对这女子十分热情,还指着她能再搭把手,让他在任上的政绩能更漂亮一些。
传言如此离奇,但不用花钱,棠水就当是在听说书了。
她在冬桃林中才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听见了人声。
还是一群人的声音。
她循声走去,远远观望了一下,第一眼就看见席地而坐的那名女子。
其他人都坐在树墩上奋笔疾书,只有她正拿着把刀削桃皮。
棠水难以形容这人身上的古怪气质。
即使她坐在草地上,比旁人都矮了一截,拿刀的姿势也毫不优雅,但就是会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她若是举杯邀明月,月亮也必须下来与她共饮。
这种十足的主人做派,好像她往哪里一坐,哪里就是她的地盘。
不过眼下看起来,这群人是在答卷,而这名女子是考核他们的人。
但为什么要在桃林里考核?坐树墩子上哪有坐在椅子上舒服。
棠水眼看着女子吃完六个桃子,陆陆续续有人交了卷。
这女子看得非常快,提着卷子几乎是一扫而过,便能做出判断。
棠水瞧见她的嘴在动,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听话,因为那群人面上全都露出了屈辱憋气的神情。
但没有人离开,他们非常一致地调整好表情,虚心听教,目光中流露出相同的心里话:又恨又气,但更想被接纳。
棠水心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只有本事比脾气更大,才会让人不甘又渴慕地追随。
她安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这是与她无缘的世界,她进不去,但能偶然瞥见一眼,就像看见别人院子里的新奇风景一样,她也觉得很满足。
直到午饭时分,棠水才离开,她吃饭一向准时。
回去的路上却并不顺利,她又遇见了那几个小道姑,这一回她们吵得不可开交。
棠水怕她们打起来,站在不远处听完了来龙去脉,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名叫赵竹的小姑娘说元喜偷了她的钱袋子。
元喜便是早上遇见的那名鞋子不合脚的孩子。
赵竹也没有什么证据,但她觉着元喜最穷酸,其他人都不缺钱,是被家里送来这儿修道的正经人,只有元喜是被丢在清宁观门口,被收养长大的。
而收养元喜的道姑早些年去世了,所以元喜缺钱花,就趁早饭与早课的间隙跑去她们的院子里,偷了赵竹五十三文钱。
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但周围几个孩子都认可赵竹的话,于是元喜偷钱这事似乎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元喜争辩也无用,急得哇哇哭。
她嘴里发出委屈的大哭声,可是掉的眼泪却不多,便显得这伤心有些干巴。
于是其他人指着她说哭半天就这么几滴眼泪,肯定是硬挤出来的假眼泪,她这是心虚。
棠水:“……”
依她所见,八成不是元喜偷的。
因为照她们所说,元喜住在收养她的那位道姑留下来的小院子里,是瞅准了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才跑去赵竹等人院子偷钱的。
但元喜既然不住在那里,又怎么清楚赵竹的钱袋子放在哪,这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它,并且偷走藏好,再回到膳堂。
而且刚才几个小姑娘互相推搡时,棠水偷偷看过元喜的鞋底,那儿仍旧没有沾上梅花花瓣。
赵竹等人的院子她之前经过好几回,院内院外满是梅花树,元喜要是真的去过,鞋底必会留下梅花瓣。
不过,棠水心想她若是这么对赵竹几个小姑娘说,她们是不会认可的。
她们可以说,元喜是误打误撞找到赵竹钱袋,或者是因种种原因意外看见赵竹将钱袋放在哪里,所以一去就找到了,还清理了鞋子。
总之双方都没有直接证据,这样掰扯是说不清的。
她得想个法子给元喜解围。
棠水从角落走出去,故作惊喜地唤道:“元喜小师傅。”
元喜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棠水不等她说话便道:“我是来感谢小师傅的,小师傅前日捡着我掉的钱袋,还特意送还回来,多亏了你,不然我白白掉了五十两,得心疼许多日呢。”
“只是小师傅前日连酬金都不肯要,今日请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棠水将串成串的一百文钱搭在元喜手上,在铜钱的遮掩下捏了捏元喜的手,暗示元喜配合一下,别拆穿她。
棠水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道:“这几位小师傅都是元喜的朋友吧,来,大家见者有份,一人六十文。”
棠水将钱分完,再次感谢了元喜,才扭头往外走去。
刚拐过一堵墙,她便转回身继续偷看。
只见方才都快掐起来的几人提着铜钱串,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拿人手短,她们因为元喜而受惠,再也说不出半个指责她的字。
更何况,元喜送还钱袋,连对方给的一百文酬谢都不肯要,又怎么会费尽周折去偷赵竹的钱。
是她们错怪元喜了。
而赵竹丢了五十三文,收得六十文,也失了与元喜争执的理由。
几个半大的孩子干巴巴地互看几眼,全都不知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站在这里。
于是个个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地心虚离去。
唯有元喜还在原地,惶惶地搂着那一百文,棠水等她们走得看不见人影,才走出来。
元喜左右看看无人,才急道:“这位善信,我没有还过你钱袋,你认错人了。”
“别管钱袋了,那都是我编的说辞。是你师父故去前托我照拂你的,她当年于我有恩,我便想着还在你身上。我方才撞见她们为难你,就这么说了,你瞧,她们都被哄走了。”
棠水不想让元喜有负担,她根本不知道元喜的师父是谁,但这不妨碍她顺口撒个谎,让元喜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钱。
“元青师父……”元喜懵懵懂懂地点头,抱着那串铜钱,忽然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比方才被人指责偷钱时多得多,像无助的孩子终于见到能为她做主的长辈。
可是元青师父已经不在了。
棠水站在她身旁,心里酸酸的,她也想她娘、她爹了。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她爹口中的“风头过去以后”,才是她能回去见他们的日子。
她心里清楚,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但她是大人了,所以她可以忍住悲伤,让这个孩子专心地哭一场。
棠水的手摸铜钱摸得有点脏,便用干净的手背轻轻地蹭元喜的头发。
元喜哭了不多时便停止,她还要赶去将两个院子的水缸挑满水,迟了会遭责问。
棠水看她离去,一片白得发蓝的雪色中,元喜踩着那双挤脚的鞋,背影仓促,似逃离,似奔赴。
棠水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忽然有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回过头,就对上一张脸。
是冬桃林里那个年轻女子。
她仍在吃桃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棠水头脸上,好像要钻进她脑袋里翻看她感兴趣的东西。
即便两人四目相对,这女子也毫无收敛目光的意思,一边继续注视着她,一边咔嚓咔嚓地用牙齿犁完了整个桃子。
她将吃剩的桃核往旁边一递,她身后一个男子准确无误地用手接住了它。
“我叫闻人俪。”这是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
“接着。”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然后就是一个桃子被抛过来,棠水倒是接住了,但只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下一刻,自称叫闻人俪的女子转头便走了。
这都什么啊?
棠水还在疑惑,那个用手接闻人俪桃核的男子却欢欢喜喜地凑过来。
棠水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姑娘,在下乃京兆府法曹参军,有一桩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程赴锦出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舔着脸对棠水笑。
他从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但是自从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却被京兆尹指派去照顾闻人俪的日常起居之后,他就习惯这么笑了。
认命的、百依百顺的、随时准备被闻人俪使唤的、笑容。
闻人俪身份特殊,在外都以“无闻”这个名号查案。
如今闻人俪需要挑几个副手为她鞍前马后地干活,他便放出消息,让人知道全京城闻名的那位神探“无闻”要收弟子了。
快来啊!都来啊!
程赴锦在整个京城挑选广大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官宦人家的英才。
毕竟即便是官宦子弟,想要做官,也要走科举或是祖荫两条路,前者难度太大。
至于后者,家族中那么多子弟,哪里是人人都能摊上这份福气的呢。
但能跟着“无闻”学习就不同了,旁人都会知晓你师从名师,探案技艺高超,还能借师父的光在一众上官面前混个脸熟。
到时候觑准时机,谋个刑狱司法类的职位,轻而易举。
是以竞选之人蜂拥而至。
但闻人俪挑剔,几场测验下来,她从中只拣出了两个人选。
程赴锦觉得两个人远远不够,但闻人俪瞧不上那些落选的,他实在没办法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给闻人俪送了面前这个姑娘来。
方才闻人俪全程听这姑娘胡说八道,听到一半就笑了,对他说:“我要她。”
程赴锦大喜,看来闻人俪很满意她这一嘴骗人的技术,不仅对这姑娘说了自己的真名,还送了她一个大冬桃,他都没能吃上一个。
程赴锦过于快乐,越看棠水越满意。
瞧瞧,瞧瞧,这姑娘长得多好,狐狸眼薄嘴唇,面相乍一看太过精明,但骗人时的样子看起来很善良。
他们京兆府就是需要这种滑而不油的人才去捧着闻人俪那个姑奶奶。
程赴锦详细地对棠水说明了闻人俪的身份,好让她知道此事可遇而不可求,快和其他人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吧。
程赴锦说得口干舌燥,生怕棠水毫无野心,认为平平淡淡才是真,不想吃苦受累在闻人俪手下磨练。
他胡说了一堆,连声赞她资质出众,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之类的话,以此激发她的上进心。
他说完好一会儿,问她意下如何,棠水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见程赴锦这样虚伪做作地夸赞她,就想起谢雪迟从前说她很厉害时的神情。
越是有眼前这个人做对比,棠水越能感受到,谢雪迟夸奖她全然出自真心,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当真觉得她很好。
程赴锦将她的微笑理解为她答应了,他立刻道:“那便一言为定,棠姑娘明日一定要来。”
棠水点头,仍旧微笑:“一言为定。”
————
棠水回到小屋子里,把冬桃放在案上。
她静坐良久,仍然没能闻见桃子的香气。
可能真的是一个不香的桃子。
棠水转而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她从这个不香的桃子开始,将今日的见闻一一写下。
她幻想着谢雪迟是外出办公事去了,而她则是暂居在此处等他回来,给他写信。
从前也是这样的,每回谢雪迟出公差,她便与他书信往来。
收到他的回信,分别的日子似乎都显得不那么漫长。
有一回谢雪迟去得格外久,她没忍住,在信中写十分思念他,希望他快些回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要扰得他挂心家里的事。
她蘸了浓浓一团墨,将那一行字涂去,确保他完全看不出被涂黑的是什么。
然而信寄出后,不过七日,他便回来了。
明明上一回收到的信里他说还要至少十多日才能回。
等棠水发现他的爱驹雪花糕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问他的亲随才知道,谢雪迟一路日夜兼程,在驿站换了几匹马才能提前几日返京。
雪花糕便被托付给其他人,由他们带着,晚几日才会抵达。
棠水有点恐慌,感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也很惊讶,不知他怎么看见那些字的。
他答道:“将信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便能分辨出被涂抹改去的是什么字了。”
他说话时和她离得太近,呼吸绕在她颈间,轻轻的,像只狸猫友好地用尾巴抚慰她。
棠水想,如果谢雪迟对她不过如此,她便也不会将他当回事。
可正因为他待她很好,连她随手写下的一封信都看得如此仔细,所以她倍感愧疚。
就因为她一句话,他就受累,硬生生将四日的路程缩短到两日。
棠水歉然道:“对不住,我再也不写这些了,我没有任何急事,我就是……就是没管住手……”
谢雪迟忽然抬手用手指挨了她面颊一下。
棠水被冰得抖了抖,说到一半的道歉戛然而止。
他发出轻笑声:“要冰回来吗?”
棠水疑惑地看他一眼,谢雪迟偶尔是会做奇怪的事,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全然不相干的,有些调皮的事。
棠水对此已经习惯,只答道:“不用。”
她的思绪完全被他带跑,把没说完的道歉忘在脑后。
头顶很高的地方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棠水警惕抬头,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她动作太快,嘴唇猛地擦过谢雪迟的唇角。
两人都顿了一下,棠水看他皎白的一张脸上印着自己的口脂,总觉得自己像个青天白日对美人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她赶紧道歉:“对不住,我……”
她的话再度被中止,谢雪迟低头径直亲上她,直到将她干燥的双唇舔到微微湿润,他才睁开眼,贴着她的嘴唇慢慢道:“我也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要听我道歉吗?”
棠水:“……不用了。”
“嗯。”谢雪迟和她分开一点距离,只是一点点。
他保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和姿势,又很友善地问她:“那你要再亲回来吗?”
棠水垂着头不说话,又是兴奋,又是胆怯。
她像被冻僵的动物一样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静。
棠水沮丧极了,怎么这种时候,她突然变成一个很不解风情的人。
她想挽救一下,便抬起手……嗯,盖在他胸膛上吗?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那样看起来会更像登徒子吧。
谢雪迟上前一步,撑开她还在僵持的手臂,挤占了她的怀抱。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她:“是想要抱我吗?”
棠水含糊点头,差不多差不多。
“那你把手合拢,这样才算抱着。”他柔声道。
棠水闷不吭声地照做了。
谢雪迟这才抬手将她拢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像是在奖励她方才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
她被他抱着,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雪花一样轻轻落在她的耳朵上:“想我了就写下来,想要我做什么事也写下来,在信里写什么都可以,我会尽快回来见你。”
…………
往事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温柔地将棠水扼到喘不过气。
她想着这些事,终于写了下一句:
她真的很想念他,请他记得早点回来,接她回家。
手中的笔悬停在这里。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的。
无论她把这句期盼请求的话写多少遍,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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