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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准备 拎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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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一大包东西回到家后,正值放学期间。她站到窗边往下看了看,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校车里涌出来,在马路上疯跑、追逐、尖叫,看得人眼晕。
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但古井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孩子身上。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小区入口,那条被雨水洗刷过的柏油路,以及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
没人跟进来。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手指慢慢松开勒红的掌心,站在那里愣了几秒。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孩子们的喧闹声时远时近,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被盯上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其实从超市出来,那种感觉就一直在。她以为自己甩掉了——那条辅道,那面镜子墙,那个来人往的西南门——但她心里清楚,甩掉的只是"尾巴",不代表"眼睛"也闭上了。
他们肯定知道自己住哪儿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古井靠在厨房的水池台边,抱着胳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搬走?去哪儿?她在这个世界连身份都是“借”来的,一个初中生"风",能跑到哪里去?但留下更危险。那帮人……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显然在观察她。今天只是跟踪,明天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太阳已经偏西了,云层很厚,像一层旧棉絮。
必须走。
古井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风”的衣柜不大,塞满了颜色鲜艳的卫衣、几件连衣裙(看起来从未穿过,吊牌还在)、还有一堆叠得乱七八糟的T恤。古井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纯灰色,没有任何图案,尺码偏大,能遮住屁股。又找了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脚有些长,她卷了两道。
换好衣服,她把之前那条沾过血迹的旧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想了想,又翻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
镜子里的小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稍微有点邋遢的放学不回家的小学生。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手机、充电宝(从大叔那儿借的还没还)、压缩饼巧克力干还剩两块、那把小刻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侧兜)、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服、感冒药和应急处理包、以及“风”的钱包——里面有几张纸币、一枚硬币、还有那张刚补办的门禁卡。
钱包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身份证。
“风”的脸,“风”的名字,出生日期显示她今年十一岁。
十一岁。
古井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钱包里,拉上拉链。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区花园里多了几个遛狗的老人,还有一些下班回来的人拎着菜匆匆走过。没有异常。
但她不会再从这里出去了。
古井没有走正门。她从消防通道下了楼,走的是小区侧面的一个小门——那里没有保安,只有一扇常年不锁的铁栅栏,通往一条小巷。昨天她在便利店过夜之前就注意到了这扇门,当时只是随手记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地上有几滩积水,映着天光。
她快步走过巷子,拐进一条与小区平行的街道。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
没人跟来。
但她没有因此放松。
古井没有打车。车太容易追踪了,出租车、网约车,只要有人想查,她的目的地就是透明的。她甚至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走进了一条人流量还算可以的步行街。
她要在人群里“洗”一遍自己。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古井像一颗被弹珠游戏的弹珠,在城市的街巷里弹来弹去。她穿过步行街,在卖烤串和奶茶的摊位间快速穿行;拐进一条小巷,又从另一头出来,绕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穿过小区的中庭花园(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没人注意她),从另一侧的角门出去,走上了一条她在地图上根本没见过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街道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也矮了下来,像是进入了某个还没被拆迁的城中村边缘。路边有卖菜的摊贩,有修自行车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走了这么久,腿已经开始发酸。
她放慢脚步,假装对路边一个杂货铺的橱窗感兴趣,借着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身后。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慢悠悠地走着,还有一个蹲在路边逗猫的小男孩。
没有人,也没有注视感。
OK
她又继续走了十分钟,期间拐了两次弯,一次是走进一家五金店逛了一圈(老板问她买什么,她说看看),另一次是故意走了一段死胡同又折返回来。
古井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摘掉帽子,让汗湿的头发散开透透气。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巷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光线里。
走了一会儿,她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的小街。街边有卖炒面的摊子,有亮着粉色灯光的足疗店,还有一家门面很小的超市——门口堆着几箱饮料,玻璃门上贴着“代收水电费”的告示。
古井推门进去。
超市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灯管有几根坏了,光线昏黄。一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某个短视频平台的白痴笑声。
她扫了一眼,看见柜台尽头放着一部座机。
蓝色的。或者说,曾经是蓝色的。塑料外壳被岁月和灰尘熏得发灰,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
“老板,有电话吗?”她指了指那部座机。
老板头都没抬,只抬了抬下巴:“能用。打市内一块,长途三块。”
古井走过去,拿起听筒,开始拨入号码。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欢迎来到12xxxx购票系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请帮我查询去往荆州明天早上最快的一班火车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请稍等。”键盘敲击声。很快,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有一班,二等座还有余票。”
“帮我留一张。”
“请问身份证号?”古井报了“风”的身份证号。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已预留。请于发车前至车站窗口或自助终端完成支付取票。”
“好。”她挂了电话。她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老板瞥了一眼,也没数,挥手让她走了。
出了超市,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拢出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空气里飘着炒面的油烟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放的电视剧的声音。
古井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日历显示今天是星期三。
后天出发的话,时间会比较充足。
她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洗碗时没清干净的油污,虎口那道被铁丝扎破的伤口结了痂,周围泛着淡淡的红。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
她退出日历,打开了一个拼车软件——这是她在便利店过夜那晚下载的,当时只是随手翻翻,没想到也成了备用方案。她在出发地和目的地里输入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
明天一早。
这个世界的“风”才十一岁,没有银行卡,没有电子支付账户。但古井的银行卡绑定在另一个世界的手机上,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张没有信号的塑料片。
不过“风”的微信支付里还有几千块钱。那个备忘录里记着密码,古井试过了,能用。
够用了。
她在超市旁边的面摊上吃了一碗素面,热汤灌下去,胃暖和了,脑子也更清醒了。面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动作慢吞吞的,给她多加了半颗卤蛋,说“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古井说了声谢谢,把那半颗蛋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走回了那个城中村。她在村口的一个杂货店里买了一瓶水,借充电宝充了一会儿电,顺便刷了刷新闻。
没有异常。
没有关于“龙游市郊区房屋倒塌”的后续报道。没有关于“蓝发男子”的更多画面。那些曾经出现在电视里的内容,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过,干干净净。
她又搜了拼车信息。
有人发布了明天早上4点从龙游出发、途经S市北上的行程,还有两个空位。车型是SUV,费用均摊。发布者的头像是一个风景照,评价栏里有几条“车主很准时”“人很好”之类的留言。
古井盯着那个北上路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退出了拼车界面,打开了另一个城市的地图——荆州。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路程、换乘的可能性。
她根本不会去荆州。
那张火车票,只是一个幌子。
她知道现在买票需要身份证。她知道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就一定会查到她买了那张票。她甚至猜得到,对方看到她买了南下的车票时,会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那个方向。
而她本人,会往北走,一直走到常年下雪的地方。
古井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捏着那瓶水,看着城中村里昏暗的灯光和偶尔走过的行人。一群小孩从巷子深处跑出来,手里拿着荧光棒,尖叫着追逐打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喇叭从她面前驶过,后座上载着满满一箱啤酒。
热热闹闹的。
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把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背上包,走进了城中村深处。她今晚不打算回“风”的家了。那个地方,从她发现窗外有“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今天晚上随便在便利店凑合一晚吧。
…………
与此同时。
龙游妖灵会馆,东侧偏厅。
青梧靠在藤编的圈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碧螺春。偏厅里点着安神的沉香,烟线笔直上升,在雕花横梁处散开。
几个刚结束任务的小妖精围坐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听评书一样专注。
“……所以说,”青梧放下茶杯,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小家伙,可狡猾了。”
“青梧大人,您到底追了多远啊?”一个小妖精托着腮,满脸崇拜。
“多远?”青梧哼了一声,拇指和中指比了一个短短的距离,“就差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我跟了她大半条街,从那个叫什么——什么广场来着——一直跟到老城区。那小东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比泥鳅还滑。”
“那她发现您了吗?”另一个小妖精问。
青梧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发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赏,“但她装作没发现。这才是最绝的。一般人被跟踪了,要么慌张回头,要么加速逃跑。她不一样,该逛超市逛超市,该过马路过马路,甚至还在一个卖气球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十几秒——我当时还以为她真的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结果呢?一拐弯,人没了。”
小妖精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笑。
“青梧大人被人类小孩甩掉了——”
“是‘差点’就追上了!”青梧纠正道,碧绿的短发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重点不是我被甩掉了,重点是——一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刚觉醒灵质力不到两天,就有这种反追踪意识。你们说,这正常吗?”
小妖精们面面相觑。
“所以啊,”青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深沉起来,“馆长让我盯着她是对的。这种天赋,这种心性,放任不管——要么成为会馆最强的盟友,要么成为最难缠的敌人。就看她怎么选了。”
又一个小妖精举手:“青梧大人,那您明天还去跟踪她吗?”
“当然,”青梧说,“明天一早,我就——”
话没说完,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会馆制服的年轻妖精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青梧大人!”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青梧皱眉。
“那个——那个您让我们盯着的——那个叫‘风’的人类孩子——她买票了!”
青梧放下茶杯:“买票?去哪?”
“荆州!”年轻妖精把纸条递过去,“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龙游站出发。已经用身份证预订了座位,系统显示她会在明天发车前取票。”
青梧接过纸条,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荆州,”他喃喃道,“南下……”
不对。
非常不对。
青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圈椅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把小妖精们吓了一跳。
“消息什么时候到的?”他厉声问。
“刚收到。系统检测到身份证号在铁路售票系统里有预订记录,信息同步到会馆的情报网……”
“来不——”
青梧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式挂钟。
九点四十七。
距离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那张火车票——那个小家伙真的会去坐吗?一个昨天还狼狈不堪地从郊区废墟里跑出来、今天就能若无其事地甩掉跟踪的人类孩子,会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行踪?
或者说——
她会不会,根本就是在让他们知道?
青梧的脸色变了。
“我的天哪——”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衫,转身就往外冲。衣角带翻了桌上那杯碧螺春,青瓷茶杯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桌,洇湿了纸条上“荆州”两个字。
“馆长!”青梧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馆长!!快!我需要帮助!!”
偏厅里,小妖精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青梧大人……怎么了?”
“不知道……”
“他好像很着急?”
“废话,你没听见他说要帮助吗?”
那个传信的年轻妖精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情报终端的平板。屏幕上,那张由铁路售票系统传回的数据整整齐齐地显示着——
旅客姓名:风
证件类型:居民身份证
乘车日期:明天
发站:龙游
到站:荆州
车厢:03
席位:12F
一切都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也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远处,青梧的吼声已经从三楼传到了会馆的前厅:“——那个臭小鬼要跑路!!”
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天井,穿过挂着红灯笼的屋檐,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房梁上的麻雀。
小妖精们挤在偏厅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追上去问。
只有刚才那个托着腮、满脸崇拜的小妖精小声说了一句:
“青梧大人……好激动啊。”
没有人接话。
远处,青梧的脚步声已经远到了几乎听不见的方向,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被撞开的门还在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