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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养母 一条破帕子 ...

  •   苍苍竹林,杳杳钟鸣,金殿紫阁楼门摇晃,震落榴花漱漱落地,卷起一路风尘。

      细风迷了芙蕖的眼,令她不由得眉间一蹙,“外面何人?”

      青雀跪伏地面,仰首望向女冠,声音颤抖,“听着像是……延禧宫珍妃娘娘。”

      珍妃早年深受大梁皇帝宠爱,为其生下一子一女,女儿不幸夭折。后因“洞庭湖事件”失宠,从此深宫闺怨无人问津。其人性格随和,心地良善,主动收养八皇子,并视如己出,传为宫中佳话。

      老道塞给芙蕖的一沓纸紮内,曾无意中带过一笔,讲萧珩生母身份卑贱,没有资格抚养皇子,因此萧珩自七岁起,就被强制剥离生母抚养权,改寄养在珍妃身边。

      青雀唯恐她复又发癫,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建议道:“道长不若……先听娘娘来意?”

      萧珩的养母。

      总不至于,跟着老阉奴一起欺负她。

      最多,斥责她不懂礼数。

      芙蕖低下眉头,沉寂片刻,掀眸示意青雀:“让她进来。”

      青雀爬起身,紧走两步行至殿前,骤然发现锁芯处插着金灿灿的钥匙。抬手旋转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金殿大门。

      映入眼帘,四十余岁窈窕妇人双手环扣,穿海棠红广袖罗裙,宝髻簪金钿璎,面容精致耐看,风韵不减,便是延禧宫珍妃娘娘。

      “珍妃娘娘驾到。”青雀带着颤音,祈祷千万别再出幺蛾子。

      珍妃见大门开放,一丝喜色爬上眼梢,她定了定神,摇曳行至芙蕖面前,将她的面容一再细窥,眸中透着慈爱,“姑娘可好?吓到了吧。”

      没有一上来就责难芙蕖,也不去打听个中缘由,只紧着看一个陌生人脸色,表情充满忧虑。

      芙蕖颇为不解,眼眸闪了闪,又垂下眼皮,按照惯例并不作答。

      敌不动,我不动。

      两方胶着之际,忽然眼前递来一方绛紫绢帕,令芙蕖不由得一愣,碧金双眸睁圆。

      这又是何种招术?

      珍妃看她站着不动,疑她有所嫌弃,忙补充道:“总务府新送来的,还没用过。”双手呈上绢帕,脸颊温柔地笑着,泛着日光映照的暖橘色。

      一条破帕子收买她吗?

      芙蕖犹豫一瞬,终伸出空闲的一只手,轻轻拈住绢帕一角。

      绢帕熨帖四指,感觉凉凉的。质地柔软舒适,轻薄透气,京城最好的绣坊也织就不出这种品相。

      芙蕖素喜华丽精致织物,身上这件紫纱道袍可花费她不少心思,筹谋算计数月才拿到手。

      她攥起那方绢帕细细揉搓,想象着以哪条花裙搭配,越发爱不释手,竟动起心思想要据为己有。

      这厢珍妃抬眼环顾四周,现场一片狼藉,廖总管躺卧血污中,昏沉沉如死狗。珍妃入宫二十载,见惯后宫争斗,唯有摇头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娘娘……”

      青雀咬了咬嘴唇,欲解释当前尴尬局面,可他左思右想,却不知从何开口。说破天也不会有人相信,珩王宫新来的女道士,上来就要一杖夯毙内侍府总管,话本子都不敢这样胡乱写。

      珍妃停了一息,不等青雀接茬,上前一步,攥住芙蕖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合时宜的紧迫感,“多余的客套话不必再讲,姑娘,眼前这一步,万万行不得。趁他还未清醒,你快快随我离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交给珩儿处理。”

      芙蕖暗暗吃惊,往常陌生人根本近不得她的身边,十步开外已然预测到对方的动作轨迹,怎么如今独独被这女人抓住把柄?

      她本能地想挣脱束缚,可她左手拈帕,右手执杖,两手皆不得空闲。正想翻转身体,来一招“金蝉脱壳”,谁知这功夫,珍妃拽着她的手腕,脚步匆匆,飘然出门矣。

      “娘娘、道长……”

      青雀愣了半日,见两人影踪全无,唯剩一地狼藉,神情不禁有些恍惚。

      片刻前,那女冠才冷着一张脸要对廖总管施酷刑,怎么这会子,一声不吭就被珍妃娘娘掳走。

      “青雀,傻瓜,青雀,傻瓜。”

      鸲鹆扑棱扑棱扇动翅膀,一边飞出门外,一边不忘嘲弄他,顷刻展翅云霄不可望。

      青雀慌了神,他急走几步奔去内室,取走芙蕖的行李。待他哼哧哼哧拉着拖车趸出内室,面前不知何时,聚集一堆侍卫太监婢女等人,虎视眈眈注视他。

      青雀感到喉咙异常干渴,他咂么咂么灰白嘴唇,声音干涩而无力,“各位同僚,请听我说……”

      白云伴松乔,飞鸟相与还。松间彩殿罩笼一层轻薄佳气,静谧美好。片刻前那桩金殿血案,隐匿于蔼蔼雾气,好似从未发生过,也无人再提起。

      芙蕖一路拈着绛紫绢帕,思忖珍妃的来意,然而她对其一无所知,想破脑子也不知珍妃想干什么。

      啊,难道抓她去报官?!

      可她转念一想,偌大皇宫,人人都是官,就连那凶巴巴翻查行李的婢女,也是有品阶的。实在没有理由,让一位皇妃亲自下场抓贼。

      “你喜欢那帕子,送给你好了。”珍妃突然说道。

      芙蕖太过专注思考,冷不丁被对方迎头一句话,吓得噌的惊起,碧金眼眸瞪得溜圆,好像炸毛猫咪。

      绛紫绢帕被她随手一丢,飘飘然坠落,宛如下一场紫色的梦幻雨,正落在她的发髻。

      珍妃见她一副警醒模样,头上罩着绢帕,可怜又可爱,顿时心花怒放,忍不住嘴角舒展,“我宫里还有许多,不止帕子,还有石榴裙、簪绒花、金纱帔子。说是金纱,实际是一种,在正午日头下泛七彩虹光的霞帔,据说由天山金蚕吐丝织就。”

      芙蕖一听,七彩霞帔,那可是传说中的极品,整个大梁也未曾听说哪户人家拥有。她情不自禁地竖着耳朵聆听,想象七彩霞帔的品相。

      “那金纱帔子本是西域贡品,按规矩,轮不到延禧宫享用。然珩儿孝顺,屈尊跟监管求情,破例从国库下放一件给我。可我人老珠黄,穿出去太显眼,徒遭人笑话。”

      “老黄瓜,老黄瓜。”肩头鸲鹆恰时开口,掐头去尾抠字眼本领日益见长。

      清风摆弄莲衣,珊珊垂动,树林深处无人,只鸟相呼。芙蕖扭头狠狠瞪了鸲鹆一眼,呆鸟越来越不像话,一点礼貌都没有,迟早炖了下酒。

      珍妃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说得好,可不就是一根老黄瓜刷绿漆。这皇宫里面,敢说真话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人还不如一只小鸟明白。”

      她上前凑近一步,几乎与芙蕖并肩,微笑望着鸲鹆,问道:“小家伙,口舌这般伶俐乖巧,叫什么名字?”

      鸲鹆挺胸收腹,态度傲慢无礼,“老黄瓜。”

      芙蕖这回真的生气了,趁那呆鸟还在耀武扬威,起手唰的扫肩,倏地捏住小身体,眼眸直勾勾盯着它,“不会说话,不必再说。”也不管鸟儿如何挣扎,直囫囵送进袖内,拍拍袖子了事。

      唬得珍妃忙伸手阻拦,“哎哟,小祖宗,别给闷坏了。他爱说就说去,我还觉得挺有趣,没事解闷也好,不打紧。”

      再一次,芙蕖被拽住手腕,只不过,她事先预测到对方的行动轨迹,却没有躲开。

      因为没有敌意。

      相反,珍妃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气息,温润优雅,充满母性光辉。连那手腕间的肌肤之亲,暖如春风,新奇感觉似曾相识。

      “闷不坏,习惯了。”

      芙蕖缓缓放下手臂,默默扯开衣袖。紫纱道袍宽大舒适,袖里藏乾坤。

      不是来抓她,那么大约是来帮她的。

      至此,一路紧张心情,稍许得到放松。可她才下心头,却上胃口。“清炖八哥”的念头挥之不去,肚子莫名一阵咕咕叫。这也难怪,距离上一餐已过去四五个时辰,滴水未进。

      那点小小呼声,顺着微风传进隔壁珍妃耳际,她会意一笑,向芙蕖发出诚挚邀请,“到我宫里坐坐,吃顿午膳也好?”

      芙蕖抬眼看了看天,午时三刻,日头毒辣,光线充足,正好一睹七彩霞帔的丰采。

      嘴里仍旧不肯松懈,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贫道约了人。”

      珍妃笑道:“约了珩儿对吧?不碍事,珩儿说好要来延禧宫见我,你到时候就见到他了。”

      笑容温和慈爱,让人不忍拒绝。

      去看一看她家而已,又不会怎样,人家毕竟是萧珩的养母嘛。芙蕖当下卸除心防,道袍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刮过,徐娘傅粉,渐渐失了颜色。

      延禧宫处于皇庭西边一隅,距离珩王宫百十丈远。庭院芭蕉连丛,绿茵掩映成趣,寂静清幽。

      侍从婢女远远望见主子回宫,一条龙似的排队上前接应。待得窥见碧金双眸,人人皆惊讶捂嘴,“啊”声此起彼伏,互相传递眼色。

      芙蕖早已习惯旁人惊异模样,也没放在心上,只想赶快观摩七彩霞帔。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开口,敛着袖子原地逡巡,假装欣赏庭院景色。

      珍妃见女冠一副淡然状,只当她在刻意回避旁人迥异目光,当下拉下脸斥责仆从:“尔等无礼,速速召伙房准备午膳。”

      仆从不敢回应,俯首匆匆退下。

      珍妃赧然道:“下人不懂礼数,姑娘莫要见怪。”不等芙蕖解释,珍妃伸手相邀,“趁膳食尚未齐备,不若先去内室坐下叙旧,聊以打发时间。”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芙蕖求之不得,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衣袖一摆,冷漠推诿:“贫道不惯擅闯世俗。”

      珍妃紧着说道:“抱歉,是我僭越了。那我让人取些物什到院子里来,这里十分通透清爽,日头也充足。”停了一瞬,又拍巴掌道:“干脆将午膳挪至庭院,咱们一面赏花,一面饮食,一面试衣,可谓一举三得也。”

      白日当空天气暖,流风落花思悠悠。婢女侍从送入一盘盘美酒佳肴,一人一案,落座庭院中心凉亭。

      珍妃递上一件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纱裙,“这件纱裙素净大方,由织造局一等秀女所造,我很是喜欢,可惜剪裁小了些,不十分贴身。”她一面比划,一面对比芙蕖,“你穿上试试,我觉得很适合你的气质。”

      芙蕖觑了一眼纱裙,做工精美,缝制考究,一看就是宫廷上品。她心里痒痒的,想象自己穿上花裙,流连百花丛中。

      低下眼眸,嘴里仿佛淬了冰,“出家之人,不沾闺阁脂粉气。”

      “我听珩儿讲,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你样样精通,便是朝堂政治,也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珍妃望向芙蕖,叹道:“如花似玉女儿家,风云变化饶年少,偏偏走一条不归路,着实可惜了些。”

      芙蕖凝望脚面雪色绢花绣鞋,盘算正好搭配莲青色纱裙,倘若发髻再簪一朵雪绒莲心花,清幽淡雅,别具一格。

      抬起眼眸,眺目一岸芭蕉,“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珍妃脸色黯淡,放下纱裙,端起案前青玉杯,“姑娘说得对,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此中快乐,外人又怎可知晓?“言毕,一饮而尽,空杯示人。

      芙蕖亦跟进,饮尽杯中酒。

      珍妃吞了杯酒,性情似乎放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我冒昧拦下姑娘,实在有苦难言。姑娘今日此举,真真刀尖上行走,万万行不得。”

      芙蕖见她终于肯步入正题,乃抛开试衣服的心思,端正身子,“何谓行不得?”

      “内侍府廖总管,权倾朝野,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此人一贯坏嘴皮子,顶喜欢辱骂后宫,便是朝堂二三品官员,他也不放在眼里。无人能奈何他。”

      这话跟青雀所说,别无二致,毫无新意。芙蕖不甚满意,冷冷道:“区区五品太监,有何可惧?论品阶,贫道也在他之上。纵使我杀他不得,八殿下又怎会任由他撒野?”

      珍妃叹口气,“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岂能一言而尽。倘若只他一个怂人作怪,随便打杀了便是。可廖总管背后,却有天大的力量支撑,让他有恃无恐。”

      “这半个朝堂,都在他掌握之下。”

      芙蕖心内一震,半个朝堂,岂不是跟太子地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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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正快马加鞭存稿,目前进度五万字。《皎皎如芙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