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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血染(五) 陶仄葵归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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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丘的身体嵌进石墙,碎石顺着裂缝哗啦滚落。
他低着头,羊角断了一根,血顺着额角淌下来,像一道暗红的溪。他看起来像是已经起不来了。
可他的手在动。
很小幅度的,像是只是无意识地抽搐。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那道暗青色的纹路正在重新亮起,不是之前那种裂纹的、碎掉的亮法,而是从更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血里往外顶。
小七郎正蹲在陶仄葵面前,指尖悬在她手臂伤口上方,金光缓缓渗入,那些暗紫色的纹路正在一点点退去。
他没有回头。
陶仄葵看见了,那只正在发光的手掌,从碎石缝里伸出来,指尖深深地抠进地面,像一棵正在破土的藤蔓,正在蓄力。
“小七郎,小心!”
那道青光不是从掌心飞出来的,是从申丘整个人身上爆开的。
像一面破碎了很久的镜子被忽然拼合,光芒从他体内向四面八方炸裂,碎石、尘埃、断裂的羊角碎片,全部被那道光震开,在半空中悬停了半息,然后暴雨一样砸向四周。
申丘从墙里走出来。
他比刚才矮了一些,像是那一击让他整个人被压塌了几分,可他的肩膀还在,他的脊椎还在,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尘埃,直直落在小七郎的后背上。
“七弟。”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笑意,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几乎平静的、决定好了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掌张开,那团暗青色的光正在他掌心里凝聚成一把短刃的形状,边缘在震颤,像是活的。
小七郎站起身,转身面对他。
那九朵莲在他身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安静一些,像是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申丘没有说话。
他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暗青色的光在他手中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直取小七郎的咽喉。
小七郎侧身避开,那道光擦着他的耳际滑过,削断了几根碎发,落在身后的石壁上,划出一道半寸深的裂痕。
“你娘立的规矩,”申丘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你守得住吗?”
他话音未落,第二刀已经落下。
小七郎抬手,九尾中的一根迎上去,卷住那道刃光,像是裹住了一团毒蛇。
可那光在他尾尖微微一颤,竟然分裂开来,化作三道更细的弧线,绕过狐尾,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他。
小七郎眉心那道莲纹亮了一下,三道弧线在触及他衣角之前被无形的屏障挡开了。可屏障上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申丘看见那道波纹,眼底亮了一下。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掌心按在那道屏障上,不是刺,是压。
暗青色的光从他掌纹中渗出来,缓慢而沉重地向下压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
屏障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冰面正在裂开。
小七郎抬起手,五指收拢,像在握紧什么。
那九朵莲同时亮了一瞬,屏障上的裂纹止住了,正在缓慢回拢。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剧烈地扭曲、塌缩,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挤压两人之间的空间。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光芒流转,暗青与淡金在空气中交织、咬合、撕扯,石壁在震颤,碎石在悬空,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申丘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左,极快地、偏了一寸,像是忽然改变了方向。
他掌心的光从刀刃形态散开,化成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暗青色线,绕过小七郎的屏障边缘,从他身侧擦过去。
那些细线绕过了小七郎,朝着他身后飞去。
陶仄葵靠着石壁坐着,那些细线已经近到她能看清线上流动的暗光。
她那一瞬间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她的手一下子变出月祭刀。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将它抽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抬手,用力挥出那一刀。
刀光切入那些暗青色丝线的刹那,一阵剧痛从她的手臂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里被抽走。
那些丝线在刀刃下断裂了,像被火烧断的蛛网,边缘卷曲、发黑、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听见申丘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击中了。
他踉跄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青色的纹路上多了一道细白的裂痕,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竟敢偷袭我?”
陶仄葵握着月祭刀,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站得很稳。
她扑向他的那一瞬,那银白色的光芒从小七郎体内涌出,可就在它触及她指尖的前一息,他眉心那朵已经暗淡的莲纹忽然爆亮。
不,不是亮——是炸开。
一整朵莲从他额心崩裂成千万缕碎光,那些碎光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燃了一般,向着四周轰然扩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炽白的弧线。
那一刻,石室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极古老的、不应当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正在他体内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申丘的碎裂的、正在崩解的身体陡然定住了。
他那只断角的颅骨下,那只已经涣散的瞳孔忽然亮起一点青黑色的光,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在他最后的时刻终于亮到了最亮。
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张开的动作极慢,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深处托举起来,每一根指尖都在发光,身体像一截朽木终于被烧至最烈。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他那只张开的掌心里,所有残存的暗青色力量在一瞬间涌了出来,像一道决堤的暗河,和他最后一点生命的余烬融为一体,朝着小七郎的方向轰然推去。
两道光在小七郎和申丘之间的空地上撞上——不是交汇,是撞击。
天地之间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即石壁、地面、头顶的岩层、脚下所有的碎石,都在那一刻同时发出嗡鸣。
碎石悬浮在空气中停滞了极短的半息,然后猛地碎裂成更细的粉末。地面在震颤,裂缝以那道交汇点为中心向四周延伸,所过之处岩壁崩裂、石柱倾倒、尘土腾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撕开这整座石室。
两道光互相绞缠、撕咬、吞噬,边缘的电光细如蛛丝,明明灭灭。
撞击造成的冲击波从交汇点向外扩散,像水面荡开的巨浪,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撞成细碎的光点。
陶仄葵跪坐在地上,被那阵气浪掀得向后滑了半寸,手腕撑住地面稳住身体,膝盖摩擦过碎石,可她一瞬都没有眨眼。
那两道光正在互相消解、融化、融化在彼此之中,像两团正在同时燃尽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吞噬谁。
她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那些碎石、尘埃、断裂的石壁残片都在气浪中翻滚,又重重摔落,火光在暗空中明明灭灭。
然后那些光芒急剧收拢,像是两朵同时被卷回花苞的莲,所有扩散的力量在一瞬间向中心坍缩,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极小的、刺目的光球,悬停在半空中。
光球在震颤,嗡鸣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然后就炸开了。
那一次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一道纯粹白色的冲击波从光球中心向外扩散开来。
碎石化为粉末,尘埃被碾成虚无,连石壁上残留的暗青色纹路都被那阵冲击波抹去,像是用橡皮擦去一道铅痕。
陶仄葵被那道气浪整个掀倒在地,后背撞上一截残余的石柱,脊椎震得发麻,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花了几息才重新看清东西,碎石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迟了很久的灰雪。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碎石还在滚落、簌簌作响,像是余震过后土地的低语。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小七郎刚才站着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申丘刚才靠着的那面石壁,整面已经崩碎成一片粉末。
两股力量交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向下凹陷的、边缘呈放射状的浅坑,像是一道巨大的掌印烙进了地面。
空中还飘着细碎的光点,金色的、银白的、暗青色的,在缓缓下沉,像是什么人把最后一捧碎裂的星子洒在了这间石室里。
灰尘还在往下落。
碎石还在滚。
那柄月祭刀变成了小刃,被她攥在掌心,刀身硌进皮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碎石上,被她自己的体温捂得微温,又在落地的瞬间就凉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头抵着刀柄,肩膀在抖。
“这是怎么回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壁上撞出回音,一深一浅,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废墟里寻找出口。
可她找不到出口。
她哪儿都找不到。
她环顾四周,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直到发现的确身边空无一人,只剩下飞舞的灰尘。
“小七郎——!”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嗓子像是被撕开了。
她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刀的手在抖。
刀身随着她的颤抖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刀刃深处被唤醒。
“对不起……自从我跟你在一起之后你一直在受伤,你的伤痕还没好下一个伤就来了……”她整个人都在抖。
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填满了什么烧得正烫的东西。
她猛地蹲下来,手撑着地面,碎石硌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还在抖。
“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抓住你的把柄,如果……”
她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像是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可那层咬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烧过头的炭,闷闷的,烫人的:
“你让我保护好自己,可是为什么你也要这样保护我?谁来保护你?我怪我没用,都怪我太弱保护不了你,这都是我的错啊……我知道我错了,你可以回来吗?”
她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猛地软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手还攥着那把刀,刀刃压进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着,低着头,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四周又开始落下碎石灰尘了,落在她肩上、发间、手背上,没有声音。
然后她想起来了,很突然的、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裂缝一样的想起来。
第一次与伥鬼战斗的时候,她晕倒了,她躺在莲池的大床上。
她模糊间看见他蹲在旁边,他握着她滚烫的手,他的眉心有一道光在亮。
那道光是银白色的,很细,像一根丝线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可现在她跪在这片废墟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妖力。
不是什么封印的反噬。
那是他的神格。
他把自己最核心的那一块、最根本的、作为妖的灵魂根基的东西分了一块给她,封进了她的身体里,让她活过来。
她体内一直有他的东西在。
“可是我该怎么做的才能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不能就这样消失,小七郎,我还没有还你的人情……”
她忽然开始挖。
不是用刀,是用手指。
五指按在自己心口上方,像要按住什么东西,然后将那道温热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向外剥离。
那个过程疼得撕心裂肺,像是有人用手在体内一寸一寸地拆解她的经脉。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可她没停。
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手指的骨节泛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尘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回来……”她说,声音哑得像碎瓦片,“你给我回来……你把自己分成一块一块的,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怎么敢……”
她猛地用力,那道光被她拽出来了。银白色的,细如发丝,却亮得灼眼,像一根被从冰层中抽出来的丝线。
那道神格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着,像是认得她,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握着那道银白色的光,手心被那温度灼得发红,却没有松开。
她把它按进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地面残留着那道浅坑,边缘还飘着几缕金色的碎屑。
她把神格按进那些碎屑中央,掌心贴紧地面,整个人压在上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土里让它重新长出来。
“回来……”她的声音彻底撕裂了,“我用它换你回来……我不需要你的神格,我只需要你回来。”
那道银白色的光渗入地面,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里。
然后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缓缓苏醒,像是冰层下面传出来的第一道裂声。
碎石开始微微震颤。
那道浅坑中心,一粒极细的金色光点浮起来。
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像星子一颗一颗被点亮,从地面上升起,缓慢地聚拢,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道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实,从透明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浅浅的金色,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用光为他重新拼合骨架。
她看见那些金色光点汇成他的形状,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像是一幅正在被人一笔一笔描完的画。
他的眉眼在金光中渐渐清晰,睫毛垂着,像只是睡过去了,他的嘴唇薄而苍白,唇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弯起来的弧度。
“小七郎……”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一点点成形,看着他重新有了轮廓、有了颜色、有了实体。然后他睫毛动了。
先是一下极轻的震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里面还残留着细碎的光点,像是刚从一个很深很长的梦中浮上来。
他看见她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嘴角带血,发丝散乱,衣袍蹭破了好几处,可她跪在那里望着他,像是一个在废墟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刚醒,带着一点不确定:“……你的手出血了。”
陶仄葵猛地扑过去,额头撞上他的肩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怕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一样,轻轻拢住了她的后脑。
“我回来了,”他说,“你别怕,我回来了。”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又低又哑,像是刚咽了一口烧过的沙子,却还是拼了命地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你那样叫,我就算碎成了渣也得自己拼回来。”
陶仄葵在他怀里哭着喊了一声,像是把刚才堵在喉咙里的所有东西一口气撕开了,声音劈成了碎片却再也没有合拢过。
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眼泪把他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可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像一座重新立起来的墙。
“你不能失去我的神格……你的身体会特别脆弱的。”小七郎细长的手指将她的碎发放在她的耳后。
“我只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