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往事(九) 亢迟陪伴端 ...
-
陶仄葵愣在原地。
那张脸:
剑眉星目,清隽如画,眉眼间带着一股疏淡的倦意。
她认识他。
因为他是——亢迟。
那个把城隍之位传给她的人。
陶仄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亢迟看着她,站起身,朝她拱手一礼。
“端迎姑娘。”他的声音清润如玉,“你回来了。”
——端迎姑娘。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幸好他不认识她,他眼里看见的是端迎,不是陶仄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伤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顺口,好像端迎本就会这么问。
亢迟唇角弯了弯:“好了。”他说,“多亏你。”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又好像藏着些什么。
陶仄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问题,他怎么在这儿?怎么受的伤?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她一个字都不能问。
“端迎姑娘。”亢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下山历练?”
陶仄葵回头看他。
“谷主说的。”她点头。
亢迟沉默了一瞬:“我跟你去。”
陶仄葵愣住,亢迟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道:“你救了我,我得还。”他说,“况且……我也该下山走走了。”
陶仄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点了点头:“好。”
下山的路很长。
陶仄葵走在前面,亢迟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跟着。陶仄葵偶尔回头,总能对上他的目光,他看她时,眼神总是很淡,淡得像一潭静水。
可陶仄葵知道,那不是冷淡。
那是他本来的样子。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些老旧的铺子,有卖布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间小小的茶馆。
茶馆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跟围坐的几个闲汉说着什么。
陶仄葵经过时,老人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话说那妖界,有一只九尾红狐。”
陶仄葵脚步一顿。
——九尾红狐?
“诸位看官,这故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老人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桌沿,“权当个乐子,听个热闹。”
几个闲汉纷纷点头:“老爷子您讲,咱们听个乐。”
老人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展:
“说那红狐,生得一副好皮囊,红衣红发,九条尾巴比火还艳,可这狐不争不抢,整天懒洋洋的,晒太阳,喝小酒。谁打他他就打谁,打完就走,从不占地盘。”
一个闲汉问:“那他现在怎么成妖界霸主了?”
老人笑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些被他打服的妖王,一个个都死心塌地跟着他。打着打着,那些地盘就都归他了。”
另一个闲汉插嘴:“我听说他单枪匹马闯妖王殿?”
“何止闯。”老人的折扇一挥,“那一战,他九尾齐开,狐火烧了三天三夜,妖王殿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烧得屁滚尿流。从那以后,谁见了他的红尾巴都得绕道走。”
陶仄葵站在茶馆门口,听着那些话。
——小七郎……妖界霸主?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懒洋洋的笑,九条随意垂落的尾巴,还有那片金色的花瓣。
她现在在这里,可他在哪里?
老人还在讲:“那红狐啊,说来也怪,那么厉害,偏偏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有人问他,你等的人什么时候来?他就笑笑,说——快了。”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亢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认识那个红狐?”
陶仄葵转头看他。
亢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却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陶仄葵沉默了一瞬:“这就是个传说故事……我怎么可能认识那个狐狸。”
亢迟点了点头:“是啊,只是……传说罢了。”说罢,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茶馆里又传来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散,陶仄葵的心思一直在那里:
“……信则有,不信则无,诸位看官,你们信哪个,那就是哪个……”
陶仄葵的步子顿了顿。
她信。
她当然信。
可她不能说。
走了很远,亢迟忽然又开口:“端迎姑娘。”
陶仄葵回头。
夕阳落在亢迟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眉眼清隽,神色平静。
“你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有光。”
陶仄葵愣住。
亢迟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这个故事对你很重要吧。”
陶仄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亢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里,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
“嗯,谁不想像那狐狸一样,法力无边呢。”陶仄葵浅浅笑着,装作自己不信这个故事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小七郎在当时是妖界霸主。”陶仄葵想着。
他们二人来到了这儿的客栈。
客栈不大,二层木楼,临街而立。
陶仄葵要了两间上房,亢迟一间,她一间,店小二殷勤地端来热水和茶点,又添了两盏油灯,笑着说“客官早些歇息”,掩上门走了。
陶仄葵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
黄昏时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暗得厉害,天边堆着厚厚的云,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滚,风也起来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累。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听了太多的故事,见了太多的人。
尤其是亢迟。
她只感觉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身边的人居然都是像一个圈一样连了起来。
她知道了,似乎这就是诺比乌斯环。
那么这个端迎是谁呢?
那么暮璇对小七郎的接近……是否和端迎有关呢?
陶仄葵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算了,不想了。”
她只好劝自己先睡吧。
她是被雷声惊醒的。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客栈都在抖。
陶仄葵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她坐起来,看向窗外,外面黑得像墨。
不,不对。
不是黑。
“这是天塌了吧?”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夜空撕成无数碎片,每一道闪电落下,都照亮那些翻滚的云层,云是青灰色的,厚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雷声轰鸣不止,一下接一下,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棂上,砸在她心上。
陶仄葵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怕打雷,但她怕的是这种雷,这种毫无征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雷。
这种让她想起那个祭坛、那些白骨、那张丑恶嘴脸的雷。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整间屋子,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外的树影疯狂摇晃,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轰隆隆——”陶仄葵猛地缩进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
她闭上眼睛,可眼前全是那些画面:白骨垒成的祭坛,幽蓝的火焰。
奇林洛琪那张妖艳又恶毒的脸,凑在她耳边说:“三万倍的疼,你受得住吗?”
还有那柄骨刃,贴着她的皮肤划过,血涌出来,顺着石台的槽道流向阵图……
陶仄葵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现在是端迎。
她知道那些已经过去了。
又一道雷劈下来,比之前更响,震得她整个人一颤。
她缩成一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咚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
陶仄葵浑身一僵。
“端迎姑娘。”门外传来亢迟的声音,清润如常,隔着雷声却显得有些不真切,“你还好吗?”
陶仄葵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炸开。
她猛地捂住耳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端迎姑娘?”
亢迟的声音又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像是贴在门板上说的。
“我进来了。”门被推开。
亢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他清隽的眉眼,他看向床上缩成一团的人,目光微微一凝。
陶仄葵抬起头,满脸是泪。
这具身体的感官竟如此敏感……
她看见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亢迟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下。
隔着被子,隔着三寸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雷雨。
“这天气是有些古怪。”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没事,雷总会停的。”
陶仄葵没有说话,只是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侧脸。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外面的雷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他坐在旁边,那些雷声好像远了那么一点点。
陶仄葵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可这具身体忍不住。
似乎就像过剧情一样,这个眼泪是无可避免的。
她无奈地闭上眼睛,浑身发抖,等待着这泪水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剧情。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落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只是覆在那里,没有动。
陶仄葵愣住。
“我在这里。”亢迟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没事。”
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哭出声了。
“为什么这么害怕打雷?”
陶仄葵摇了摇头,拼尽全力说出那三个字:“不知道。”
雷雨下了一夜,亢迟坐了一夜。
陶仄葵也不再挣扎,抵抗着这具身体自然的反应,理智的在想,这雷雨非常不对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替她拢一拢滑落的被子,窗外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屋子,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始终平静。
天亮时,雷声终于停了,雨也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
陶仄葵睁开眼,看见亢迟还坐在那里。
他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清隽如画,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她轻轻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谢谢。”
亢迟睁开眼,看着她。
“醒了?”他站起身,“我去让店小二送热水来。”
他走向门口,离开了这间屋子。
陶仄葵为了在这里多听一点关于小七郎的故事,见医馆门口贴着“招抓药伙计”的告示,便来了。
医馆前面是铺面,一排排药柜靠墙而立,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子,后面是小小的院落,住着医馆的老大夫和他的徒弟。
老大夫话少,徒弟憨厚,抓药这事她做得顺手,也就一天天待了下来。
这天忙到很晚。
最后一副药抓完,陶仄葵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开始收拾柜台。
药戥子归位,包药的纸叠好,散落的药屑扫干净。
窗外已经黑透了,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离开,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陶仄葵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指腹有薄薄的茧,手掌贴着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说不出话。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只是从她肩后伸过另一只手,指向药柜的某一排。
那手势简洁明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陶仄葵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味道,淡淡的酒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狐火气息。
是小七郎。
她顺着那只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
是跌打损伤的药。
她抬手,拉开抽屉,抓了一把。
身后的人接过,塞进怀里。
那只手指又指向另一个抽屉。
她又抓了一把。
身后的人接过,依旧没有说话。
那只捂着她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陶仄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身后是谁。
那个味道,那个气息,那种即便受伤也要自己来偷药、不肯让人看见的倔强,她太熟悉了。
可她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出声。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身后的人转身要走。
陶仄葵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人脚步顿住。
灯火昏暗,医馆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里,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袍,衣襟上隐隐透着深色的痕迹。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
陶仄葵盯着那张脸,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小七郎。
是她的小七郎。
陶仄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小七郎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子,又抬起眼看她。
“放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陶仄葵没有松手。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比记忆中瘦削的下颌,盯着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惫,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深色的血迹。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受伤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小七郎眯了眯眼,什么话也没说,他抽回袖子,动作干脆利落。
陶仄葵的手悬在半空,空空荡荡。
小七郎转身,推开医馆的门。
门外的夜色涌进来,裹着他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陶仄葵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那个消失不见的人影。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疼的。
不是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冲出门去。
“小七郎!”
夜色沉沉,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陶仄葵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凉意浸透全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
等她回到医馆时,油灯已经熄了。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坐下,看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受伤了。
天快亮的时候,陶仄葵才发现,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小锭银子。
是药钱。
她攥着那锭银子,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