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不枝知

2、壹 归岚

　　天祈城边界。
　　索南河畔。
　　安聆靠着河畔的树干，额间是一抹隐现的红梅。
　　她眼内血丝满布，大口喘息着，心狂跳不止，那缝有归岚宗独特纹印的衣裙此刻每一处都沾满了污血。
　　而她身旁，是她晕厥的小师妹曲禾，此刻也浑身是血。
　　她费力将曲禾扶起，喂给了她一枚丹药。
　　随后安聆强撑着身子，在周围布下一个简易阵法。
　　刚施完法，她便感到一阵刺痛，脸色瞬间惨白，眼前忽地朦胧起来。
　　大梦一场。
　　————
　　夜，归岚宗。
　　“咚——咚——”
　　夜禁的钟声还未响到第三声，便戛然而止——
　　守山弟子见那护宗大阵灵光亮了片刻，便像被捏碎的琉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漫天光屑坠落，划破了那守山弟子的脸和手臂。
　　还未等他回神，几道黑影闪现在他眼前，他瞳孔猛缩——全是妖兽！
　　他强镇心神，甩出黄符想要告知宗门。
　　可下一刻，他便被一掌碾成血雾。
　　暗红的血顺着钟身蜿蜒漫溢，钟口垂落数道血丝，滴滴哒哒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刺鼻的腥甜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只有死亡骤然降临的死寂。
　　“继续吧。”
　　在妖兽身后，一道慵懒的嗓音悠悠响起。
　　是一位容貌极佳的美人，他幽蓝的眼眸薄如淬冰，在一片血色中泛着冷光。
　　妖兽敬畏地趴下，他缓缓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一朵朵青莲在他足下绽放，衣摆滴血未沾。
　　下一秒，无数妖兽的咆哮声响起，震碎群山。
　　巨大的兽影撞碎了宗门，利爪扫过之处，殿宇倾塌，梁柱断裂。
　　各峰弟子被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放出的傀、来不及施展出的阵法、来不及挥出的剑…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裸缠上心口，一点点勒紧，让所有人窒息。
　　尖叫声、哭喊声、建筑被摧毁的闷响声混着妖兽的嘶吼声，在归岚宗各峰回荡。
　　——
　　主峰。
　　“砰——”
　　安聆被一头地阶妖兽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嶙峋石间，衣裙早已被血污与尘泥浸染。
　　“嗯呃…”她闷哼一声，指尖拭去唇边的血丝，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这些妖兽到底从哪儿来？
　　最弱也是玄阶，地阶更是数不胜数…往上会有更恐怖的存在吗？
　　这已经是她所遇到的第五只地阶妖兽了。
　　就算归岚宗有把握绞杀百只地阶妖兽，那如果有千只万只呢…
　　安聆已然精疲力尽。
　　她不敢想，这纯纯是车轮战。
　　归岚宗在群山之上，背靠无妄海，山下便是天祈城。
　　等归岚宗失手，这些妖兽便会冲向天祈城…
　　思索间，那只妖兽身裹雷电，再次挟着腥风扑了过来。
　　她借力飞出石间，双手结印，手中长剑刹那间幻化成万千剑影刺向妖兽。
　　“轰——”一声巨响，妖兽庞大的身躯坠入山间。
　　安聆踉跄着飞回主峰，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她环顾，主峰早已血海一片。
　　不宜久留，她咬着牙勉强撑起身影，指尖凝出灵力，欲御剑离开。
　　可就在此刻，眼前的光亮被一片浓重的阴影吞噬，天地间的气息也骤然凝滞。
　　她颤颤抬头，心猛地一沉。
　　它巨大的赤翼遮蔽了半边苍穹，那对深紫色的瞳孔正死死盯着她。
　　安聆眼眸一凝，“「霜华」。”
　　「霜华」，是她的本命剑。
　　她将所有灵力凝于剑端，「霜华」爆发出刺目的寒光刺向那妖兽。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及妖兽的刹那，那赤翼骤然收拢，赤芒炸开，它竟化作了人形。
　　安聆浅灰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了古籍上的那些图文。
　　——天阶妖兽。
　　他悬滞半空，深紫色的眸中翻涌着血色与戾气，衣袂翻飞。
　　只是伸出指尖凝聚妖力，他便轻易挡下了她全力一击。
　　“轰——”
　　狂暴的气浪炸开，他掌心凝出一柄剑，剑光一闪，便将她狠狠掀飞，「霜华」也被逼回了识海。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紧接着，一道道白刃向她袭来。
　　她想要避开，但四肢都已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只差毫厘——
　　一个法阵在她的身下骤然亮起，光芒便吞噬了她的身影。
　　那一道道白刃在原地留下一个不可见底的深坑。
　　“大意了呢。”他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踏空离去。
　　——
　　揽望台。
　　“师姐、师姐…”是小师妹曲禾的声音，她轻晃着安聆。
　　安聆缓缓睁眼，便看到神色忧虑的曲禾和她衣裙上那大片大片干涸地血迹。
　　可…
　　“其他人呢？”她哑声问道。只觉得喉咙干涩。
　　曲禾肩轻轻颤了颤，“宗内死伤惨重，有生气的便被师尊送下了天祈城，其余的…”
　　余下的话，被她用力咽回喉中，只余一声哽咽。
　　安聆抿着唇，浅灰的眼眸漾起细碎的涟漪。
　　“师姐…”曲禾垂眼，“师尊说，你醒了，我们便去见他。”
　　“嗯。”安聆应着，被曲禾搀扶着起身，每走一步都宛若刀割。
　　她向揽望台外走去，环顾着四周，揽望台的结界虽有裂痕但仍然没被打破。
　　结界外，回荡着妖兽低吼的声音。
　　揽望台偏僻，可她清楚，那些妖兽找到这里，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抬头望了望昏暗的天，才恍觉，从妖兽破山而入、荡平归岚宗、再到她从满山血海中被救这到揽望台，仅仅只用了半柱香。
　　她心中涌起浓浓不安。
　　前方，师尊阙凊和几位长老的身影立在风里，衣袍上的血渍早已凝固，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道沉重的谶语。
　　“师尊。”安聆轻唤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阙凊转身，步履沉缓地向他走来，指尖探查过她的脉息，良久才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阿聆，你没事就好。”
　　安聆摇头，问道“师尊，妖兽数量居多，我们如何应对？”
　　阙凊没有回话，安聆心头那股不安更甚。
　　她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脸，心咯噔一下，追问着“这些妖兽从何而来？”
　　阙凊闭上眼，一声叹息沉重无比，“朝向山的封印…破了。”
　　“什么？！”
　　曲禾和安聆的惊呼声撞在一起，又迅速被无边的沉默吞噬。
　　良久，只有风穿过结界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啜泣。
　　——
　　无妄海的浪，卷着无处所归的亡魂，日夜不息地拍打着岸。
　　在无妄海的尽头，是冥河。
　　早在荒古，便有了「引渡人」。
　　承亡魂，引亡魂，渡冥河。
　　而每千年才会轮换一次「引渡人」，这「引渡人」也正是天祈城的每届城主。
　　归岚宗藏书阁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
　　守护无妄海的那位大妖因恨弑杀了城主。
　　从而致使无妄海的亡魂冲撞入世。
　　当年归岚宗的几位老祖以命相搏，力挽狂澜，平息了无妄海，将那大妖封印在归岚宗的朝向山。
　　自此，朝向山便成了归岚宗的禁地。
　　也是因为这场祸事，百年过后，那几位老祖便化作了山巅的尘埃。
　　——
　　如今朝向山的封印破了，这些妖兽恐就是那大妖唤来的。
　　可封印怎么会松动…不，现如今更重要的是拦住这些妖兽。
　　思索至此，安聆开口打破了沉默，“各长老联手，可有把握重封印？”
　　大长老摇摇头，“若我没探错，除了阿聆遇到的那只天阶妖兽，这归岚宗至少还有一只天阶妖兽，并且可能更甚。”
　　安聆心神一晃，天阶妖兽的威压她实实在在感受过，若比天阶更为强大，那他们何有脱身之法，那这天祈城一城的百姓又当如何。
　　“还有一法，「烬火锁」。”阙凊声音很轻。
　　曲禾神色突变，“不行！这样师尊和长老们都会…都会…”
　　都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而且「烬火锁」，仅仅只能绞杀地阶以下妖兽，对于天阶妖兽也只能镇压。
　　而且，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时限一过，它们定会出山屠了天祈满城生灵。
　　“生机自不在这。”大长老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二长老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只能拖延，剩下的，在你们。”
　　“我们？”安聆抬眼，眸中是掩不住的诧异。
　　“砰——砰——”
　　妖兽找到这了。
　　安聆向外看去，一群妖兽在结界外嘶吼着。
　　“咔擦——”
　　结界开始碎裂。
　　“是，聆儿带着禾儿去不周山。”三长老眉头紧蹙，语速飞快。
　　四长老补充道，“你们一定要让那位出手。”
　　那位，是青丘主。
　　“咔擦——咔擦——”
　　“砰——”
　　结界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终于碎成漫天光屑。
　　五长老抬手，一道道屏障展开，将汹涌的妖兽挡在身后。
　　阙凊双手结印，一道浮流托起她和曲禾。
　　“师尊！”安聆的呼喊还未落地，传送阵的光便撕裂了空气，将她们强行拽离揽望台。
　　而那方，一道接一道的光柱亮起。
　　——
　　突然，一道白刃破空而来。
　　“师姐小心！”曲禾飞扑上前结阵，却被震开，她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脸色刹那惨白。
　　安聆飞快上前接住她。
　　她抬头，撞进了那只天阶妖兽深紫色的眼眸。
　　只一眼，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濒临死亡的触感要将她溺亡。
　　他挥剑，又一道白刃袭来。
　　安聆筋脉还在修复，她无法动用灵力。
　　她咬牙，将曲禾死死护在怀中。
　　“呃啊…”
　　鲜血从她喉间溢出，她硬生生地接下这一剑，身上每一寸脊骨都在哀鸣。
　　正当那妖兽要挥出下一剑的时候——
　　“轰——”
　　地面崩裂，一道道枷锁从地面冲天而起，死死牵制住了他。
　　安聆猛地回头，六道光芒刺破黑夜。
　　燃尽寿元、灵魂为引，「烬火锁」。
　　群山之上，归岚宗内的妖兽嘶吼声不断，铁锈味炸开空气。
　　红月当空。
　　————
　　她抱着脸色苍白的师妹，眼睁睁地看着浮流载着她们愈来愈远。
　　归岚宗在视线里一点一点缩小。
　　那幅幅惨绝人寰的景象在她的脑海里帧帧循环，声声嘶哑仍在耳边徘徊。
　　冷风裹挟着淡淡血腥味，丝丝缕缕穿过她的身躯。
　　天祈的夜很寂静，被庇护的世人存于酣梦。
　　恍如昨日，却似经年。
　　—归岚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