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安林桉

2、苦橙 云城一中的

　　云城一中的高三暑假放十天是历届的传统。

　　次日清晨，天色渐亮。

　　周祁单手挎着帆布背包懒懒散散地出门准备上学。

　　刚出单元楼门，就无意瞥见对面三楼那间房里的灯还亮着。

　　看来，她还活着。

　　少年嘴角上扬，一下子扯伤了唇下的伤囗，突然而来的刺痛感引得周祁头皮发麻。

　　真是多管闲事。

　　周祁摸了摸唇角处的伤口，挑眉笑了。

　　一缕金色天光冲破云层，耳边响起阵阵蝉鸣，周祁不禁抬头看向一旁的树林带。

　　正值盛夏树的枝叶开得正绿，昨日的记忆恍惚在这一瞬间是场深夜的轻梦。

　　远处天边烧红的朝霞和近处生意盎然的绿叶相互映衬。

　　晨曦经过繁密的树叶，一束束的晨光从上照射而下。

　　树下的少年散懒地抬头，枝叶间的朝阳是如此的刺眼。

　　今天注定是个好日子。

　　等祝好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女孩慢悠悠地走到洗手间，准备洗漱。

　　镜子里的祝好昨日哭红的眼眶变得肿胀起来，整个脸像刚发起的面团，圆鼓鼓的。

　　真丑。

　　祝好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苦丧着脸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啦啦地流入水池，女孩捧起一手的水，任凭水滴洒落在白净的脸颊上。

　　等收拾完这一切后，女孩安静地回到卧室，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

　　淡淡的木质香萦绕满屋，客厅发旧的墙面上钟表嗒嘀嗒嘀地响着不停。

　　今天过后，还能再坐在这里发呆吗？

　　祝好垂眸，盯着那双放在大腿上的手。

　　那双手在奶奶生病前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很柔软。手指根根如葱，手心连着纤细的腕骨。

　　美得简直像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少女漂亮的眸子眼瞳一缩，纤长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弯曲。

　　鼻间忽然而至的酸楚，引得泪滴悄悄地落下，一滴又一滴地打湿了衣襟。

　　时间总是那么的无情，不会给人一丝喘息的空隙。

　　等再次放学时，远处天边的黄昏早已消去。

　　这所小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原本是云城水电局的家属小区。

　　只不过大部分的原业主们该搬走的搬走，该出租的出租。

　　导致住在这里的住户们渐渐变得鱼龙混杂。

　　一盏盏路灯发出淡淡的橙色光线，周祁漫无目的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不远处的楼下，拥拥攘攘地围着一群人，吼骂声此起彼伏。

　　可能又是什么欠债还钱，或是什么正房捉"小三""小四"的热闹。

　　周祁忍不住轻啧了几声。

　　这个宋凛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鸡飞狗跳"的好住处。

　　“你这个扫把星！”
　　“还不快滚远些！”
　　“滚！”

　　突然冒出的中年男人唾骂声打断了周祁的思绪。

　　这句吼骂声周祁昨日就听到过一遍。

　　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祝秉义不顾周围围观的老老少少邻里邻居，一把将祝好推倒在地上。

　　祝秉义恼火地叫骂道：“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又克死了我妈。你这晦气的东西还不滚远些！”

　　地上的碎石擦烂了皙白的皮肤，鲜血刺眼地从伤口间涌出，一滴又一滴地往地下落。

　　好疼。

　　祝好双手紧紧护住腿上那条条让人触目的伤痕，好似这样就能缓解伤囗擦烂的疼痛般。

　　你就是个丧门星！

　　身上的疼痛不仅仅来自伤口处带来的刺痛。

　　唾骂声化为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祝好的心窝。

　　骤然间，胸口感到有一阵奇异又尖锐的疼痛。

　　就好像腿上的这几道伤痕，刀刀都是一笔一划地刻在祝好的心上，又深又重，直进溅出一路血珠。

　　祝好疼得喘不过气，像是一股麻绳拧住了她的心脏，紧紧缠绕，让人感到窒息。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女孩红肿的眼眶里流出，跌落在白净柔软的手背上。

　　周祁静静地站在拥挤的人群里。

　　眼神平静地看着被推倒在地上的女孩。

　　哭得可真可怜。

　　泛黄的路灯下树叶被晚风吹得随意摇曳。

　　深空之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悬挂在天边，

　　小道上先前看热闹的老老少少该回去吃晚饭的吃晚饭，该遛弯的去遛弯。

　　铺满着橙色灯光的林荫小道上，女孩独自一人蹲在路边伸手捡拾起刚刚和她一起被扔出门外的物品。

　　夏夜，满天星斗。

　　祝好仰起头，空中的繁星在今夜不知为何变得如此的璀璨。

　　就像在小时候和奶奶在楼下乘凉时的一样。

　　“奶奶，你说人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年幼的祝好被奶奶抱在怀里，抬头仰望着星空，稚气地问道。

　　“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这天上的一个星星。”奶奶手指着头顶的夜空耐心地回答。

　　“干吗要变成星星呀？”
　　“变成甜甜圈不好吗？”

　　甜甜圈又香又甜，可比这远在天边的星星好上千万倍。

　　幼小的祝好暗暗发誓:等自己以后死了一定要变成个甜甜圈。

　　才不要变成什么星星呢。

　　“这样他们就可以给走夜路的亲人照个亮儿。”

　　时间如流水不断地流逝，往事如今已是来不及的追忆。

　　无家可归的人死后也能变成星星吗？

　　祝好望着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低叹了口气。

　　对面三楼的一扇玻璃窗户里，周祁垂眸看着楼下那道瘦弱的身影，良久未语。

　　盛夏夜晚的风一阵又一阵透过玻璃窗吹进屋里。

　　窗户旁的少年揣兜站在原地。

　　半晌，他唇角一挑，露出了一抹笑，略带着戏虐、挑逗和恶意，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琢磨什么。

　　散落在地上的物品被祝好用手将其沾着的泥土拍净。

　　女孩先前的悲伤尽随尘土掉落在地上。

　　祝好正准备抱着这些物品起身离开这里。

　　忽然而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由远及近地传来，引得祝好不禁抬眸。

　　同时，少年也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隐约溢出几丝笑容。

　　夜色昏暗，祝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周祁只是瞥了一眼她，就径直朝楼下停着的那辆破旧面包车走去。

　　那是祝秉义的车。

　　周祁从兜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在车旁缓缓蹲下身，略显散漫地抬手轻碰了碰黑色车胎的某处。

　　“你在干什么？”身后的祝好表情呐呐，茫然地问他。

　　“扎胎。”

　　少年话音刚落，手里的水果刀也在这一瞬间里猛地扎向轮胎。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周祁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动作间略显慵懒随性。

　　祝好认出来了，原来是他。

　　映在地面间的树影随风吹动得婆娑摇曳，即使是逆光而立，洒落在地面上的淡淡月光也给他打上了一层幽幽的光泽。

　　他就这么站着，嘴角勾起，仿佛是个从天而降，清冷又让人感觉疏离的神明。

　　“你是？”祝好轻轻开囗，柔声询问道。

　　“周祁。”

　　少年语调闲散，声音平淡。

　　突然一道剌眼的手电筒光线从楼上照了下来。

　　紧接着传来祝秉义恼火的吼叫声：“吃熊心豹子胆了！”
　　“竟然敢扎老子的胎！”
　　“站住！都给我站住！”

　　不好，快跑！

　　祝好慌乱地抱起怀里的物品，飞快地朝小区门外跑去。

　　周祁看着眼前一溜烟就不见的身影，嘴角不经意间扯出一抹笑。

　　逃跑倒是挺快。

　　直至跑到小区门口，祝好才停下脚步。

　　女孩拼命地深吸一口气以镇定心绪，但是仍然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待祝好平抚好了呼吸，回头往后看时，这才发现那人并没有跟着她一块跑到这里。

　　他不会被逮住了吧。

　　这是祝好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想法。

　　女孩站在小区门拦外犹豫了几秒，随后决定原路返回去找他。

　　即使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听见祝秉义的怒喊和唾骂声。

　　他不会真的被捉住了。

　　祝好忧虑地想着，不经意间加快脚步。

　　忽然从暗处出现一只手将祝好一把拉了进来。

　　“谁！”祝好猛然一惊，慌乱叫道。

　　眼前的女孩双眸紧闭，两只柔嫩白净的手不听话地乱扑腾，简直活脱脱地像个可爱的小白兔。

　　怎么这么胆小。

　　周祁勾了下唇，微微俯身，凑近在她的耳畔道:“我。”

　　祝好识得他的声音，心里悬着的石头忽地落地，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不是都跑远了，怎么还回来？”眼前的少年垂眸，语调闲散。

　　“我怕你被他抓住。”祝好如实回答。

　　话罢，周祁又俯身凑近了几分，细长的睫毛下映着一层层密密的影，深邃的眼眸在夜色的称托下清冷极了。

　　少年突然而来的举动惊得祝好心跳如鼓。

　　明丽俊秀的五官映入眼底，只是那双好看眸子里仍透露着淡淡的忧伤。

　　周祁盯着眼前的女孩看了两秒，似笑非笑道:“还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