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冬天》昔竹

51、再见（正文完）

　　温不语的父母悲痛万分，一时不能接受这个消息。

　　“我女儿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

　　“她才十几岁啊。”

　　从前父母总是说温不语不小了，该懂事了。
　　可她不在了，他们又说，她还那么小。

　　身为弟弟的温旭，亲眼看着姐姐被盖上白布，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可是，他没有姐姐了，再也没有了。

　　温旭作为温家的儿子，可能不太称职，但作为温不语的弟弟，却已用尽全力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上学的话，能带我去游乐园玩吗？”

　　【爸爸没带你去，那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姐姐，我不想他们来接我放学，还不如你来接我。”
　　“为什么？”

　　“他们来接我，我就要马上回家，不能玩了。”

　　【和你一起，我才是最开心的。】

　　“姐，给我买个奥特曼呗，我没钱。钱先欠着，到时候我长大赚了钱，再还给你。”

　　【到时候钱分你一半。】

　　知道爸妈不喜欢姐姐，他也尽可能在自己能力范围里，对姐姐好。

　　“姐姐，你看，这是我考第一，妈妈给我的奖励。”

　　【我把它分你一半好不好？】

　　“温旭，你干嘛把你的奥特曼贴纸都贴到我书包上啊！”

　　【姐姐，我把奥特曼都贴在你书包上，就不会孤单了，你看到这些，就会想起我了。】

　　温旭不太会表达自己的话，所以总是用行动证明。

　　但是笨拙的爱意表达不能越过父母在她心里竖起的高墙。

　　他总觉得，姐姐不喜欢他。可是为什么，他也不清楚。

　　温不语确诊抑郁症的时候，温旭还曾彻夜难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那天，温旭睡不着觉，数星星数到3000多，突然想起之前把姐姐的玩偶藏在房间里，害她半天都找不到。

　　原是想和姐姐闹着玩，没想到姐姐急哭了。
　　温旭很后悔。

　　他摸着黑起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摸索倒腾了大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当年那个玩偶。

　　玩偶覆满了灰尘，破旧到难以弥补。

　　当他再走到温不语房间门口敲门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
　　生于热烈的夏，困于最后的冬。

　　下一个满月的日子，是温不语永远不能到达的明天，是她在时无比期待的未来。

　　祈愿意识恍惚。
　　只记得除夕夜那天，他抱着女孩慢慢地走着，在寒冬夜里，雪落了满头。

　　那个冬天很冷。
　　印象里，江夏从未这么冷过，下了雪，夜半又刮起大风。

　　少年的眉眼渡上了一层寒意，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来回，最后雾气消散。

　　怀里的女孩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没有了呼吸。

　　从前她说话，声音总是那样温软，眉眼间带着温和气，脸上总是淡淡的漾着笑。

　　少年总能从她一知半解的话里，明白她的口是心非。

　　温不语是他的月亮，她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女孩的每一个望向他的眼神，都能被他读懂。

　　雪花又落。
　　长街上灯火通明，一片热闹的喜气铺面而来。

　　冷风忽起。
　　少年低下脑袋，贴着女孩的脸，将微不足道的温暖渡到她身上。

　　这个冬天太冷了。
　　冷到把他最心爱的女孩也一并带走了。

　　少年就在这样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街，抱着怀里的人，走完这一路。

　　天上的明月像是披了白霜，很亮，整个都在发光。
　　少年不知道，温不语幼时，最想抓住那个月亮。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希望她岁岁年年都平安，希望她天天快乐不落泪，却一个都没实现。

　　路人行色匆匆地路过，时过境迁，只有他依旧不知疲惫地走啊走……

　　“小月亮，你喜欢雪吗？”

　　“喜欢。”

　　“那我呢？”

　　他突然转向她，眼眸无比热烈，“你喜欢我吗？”

　　那时身边的温不语没说话，只是红了脸，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涩，点点头。

　　“嗯？喜欢吗？”
　　他执着追问，星眸流转间，带着执着的少年气。

　　温不语扬起唇角，脸上带着薄红的苹果肌微微鼓起，很是可爱。

　　她抿唇不语，抱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胸口处。

　　“嗯……”她拖着下巴。

　　回忆里的长街长，月光亮。

　　温不语和祈愿恋恋不舍地拉扯了几句话，把手背在身后，临别时扬起脸看他，笑得很甜。

　　“我要走啦。”

　　她后退了几步，低声嘟囔着。

　　“嗯，拜拜。”祈愿朝她挥挥手。

　　温不语淡淡抿唇，依旧面向着少年退步，见少年朝她挥手，又站定住，撒娇似的跺脚。

　　“不是这样的……”

　　她柔着音调，把手放在唇边，朝祈愿做了个飞吻的姿势。

　　明明是撩人的，自己的脸先红了大半。

　　祈愿唇角微扬，满脸宠溺。
　　“好吧。”

　　他将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有样学样照着温不语做了个飞吻。

　　温不语幼稚地接过他发送过来的亲亲，把它小心翼翼藏在自己的兜里，末了还宝贝似的拍拍口袋炫耀。

　　她站在不远处，再次笑着和他告别，“我真的要走啦。”

　　“不要想我哦。”

　　祈愿红着眼眶看向她，认真追随她的脚步。

　　女孩在昏黄的路灯下朝他挥手，脸上笑盈盈的。

　　她一步三回头，像个小孩一样，又幼稚的朝他挥挥手。

　　祈愿迎风望向她，有种落泪的冲动。

　　心里涩涩的感觉涌上来，突如其来的重物撞击声刺痛他的耳膜，仿佛撞在他身上，身体一瞬间轻飘飘的，而后五脏六腑都开始犯疼。

　　“祈愿同学。”

　　“再见。”

　　十岁的温不语，曾在自己的被张贴出来的作文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句话：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十岁的温同学，没能遇见那样的温月亮。

　　她的生命停留，在她一辈子都走不出的江夏。

　　耳边雪融，落地的滴答声渐小，变成了医院里静脉注射药液滴落的声音。

　　嘀——

　　机械尖锐的警示声炸开在祈愿父母的耳边。心电图显示异常，最令人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医生！”

　　“医生！”

　　父母心中一滞，强大的恐慌迅速蔓延至全身，祈愿母亲转头便立马跑出去喊人。

　　“救救他吧！”

　　混沌之际，祈愿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静静坐在台阶上等他。

　　景随步移，身边是他第一次和温不语告白的地方，长街依旧那么长。

　　冷月悬空，周围很寂静，只有风过的萧瑟声。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冷，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腿，扬起脑袋去看天上明晃晃的，而又遥不可及的月亮。

　　祈愿盯着她看了许久。

　　形单影只的女孩就那么乖乖地坐在那，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

　　祈愿没有出声，只是想走向她。可他站在远处，浑身上下都被冻住了一样。

　　他又见她伸出手去数星星。

　　她的手很红，像是被冻伤了一样，竟也不觉得疼。

　　祈愿的眼眸渐红。

　　可他听不见她说话，只能借着梦里的雾气，去看她伸出手指着星星的模样，嘴唇一张一合。

　　好像他的小月亮在他耳边数，“一颗、两颗、三颗……”

　　喉咙酸疼到他无法呼吸，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寥寥几个星星渐渐淹没在黑暗里，温不语觉得没意思了，撑着脸开始发呆。
　　她伸出手在地上画圈，画了个五角星。

　　祈愿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她。

　　温不语画到一半，好像有预感一般，指尖停滞，也抬头看他。

　　少年已经在她眼前了。
　　温不语凝眸，难以置信地看向祈愿。

　　月光下他的眉梢依旧，少年意气如故。

　　像面对是久别重逢的故友，祈愿眼中有热泪涌出，话语在他沉重的喉间踌躇许久。

　　“温，温不语……”

　　女孩眼里也含着泪，她没有哭，只是笑。

　　她笑得好甜好甜，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稚气。

　　“祈愿同学。”

　　她应声，唇角微扬，看向他时眼里含着雾蒙蒙、亮闪闪的。

　　“我见到外婆了。”

　　“她说她很想我。”她哽咽，“我呢......我很想她......”

　　她笑时苹果肌微微鼓起，冷风把她的脸蛋都吹红了。

　　“我要去找她了......”她很小声地说。

　　祈愿温柔地弯下腰，蹲在她身边。

　　温不语微扬的脸便跟着他低下来，双眸却不愿离开他，闪着泪光也想拼命记住他的模样，好像她一眨眼，祈愿就会不见一样。

　　“还有……”
　　她的眼底闪着玻璃似的易碎的光。

　　少年也看向她，眼睛红红的。

　　她一直很认真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祈愿在她画的星星边上，慢慢伸出手勾勒。

　　是月亮！弯弯的月亮！
　　温不语高兴地笑，可是笑着笑着，她就又哭了。

　　“谢谢你。”
　　她说。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你是我亘古不变的黑夜里，唯一耀眼的星。

　　我的晦暗都被你照亮，才有了光。

　　热泪终于流下来，她轻轻的话，重重地落在少年心上。

　　冬天过后，我们依旧永远相爱。

　　可这是梦。
　　她灿烂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十几岁的年华里，永不消亡。

　　滴——
　　少年耳边陡然一声刺耳!

　　“医生！医生！”

　　“心脏骤停！立即实施抢救！”

　　那晚，外面的黑乎乎的一片，像是被巨大黑幕布密封的天空，看不见星月。

　　可惜，月亮不会说话。
　　温同学日记里最后一页的告白信，写的只有寥寥一句。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祈愿同学。】

　　自此，是告别，也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