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回忆 ...

  •   彼时正是第三周,高三年段的校考过去了。

      考试的排名公布出来,年级第一邹熠以698分高居榜首,下面紧接着的排名就是任寒霜的681分。余下前十的名额大多都是一班二班的同学。

      温不语看着自己576分的成绩单,思索着开家长会的事要怎么和父母说。

      铃声响起,思绪抽神回来,女孩拿起数学试卷压在桌上认真听课。

      “这节课的内容同学们都明白了吗?”
      王志刚放下手中的数学书,双手撑在讲台桌上。

      台下的学生全都埋着脑袋看课本默不作声,只有几个同学点点头。

      “导数大题部分只要理解了就很容易了。不是放在最后两道的导数题都是不难的。其实导数嘛,无非就是,给同学们的头脑中引入了一个极限思想,比如对于这题来讲,已知条件里它告诉我们......”

      高三二班是江夏一中的重点班,基础问题是不用反复强调的。

      王志刚简单讲了一下前面的东西,完了便拿起粉笔转过身继续讲解大题部分。

      白色粉笔在黑板上来回划,一个斜线图像旁七七八八画了许多拓展知识。

      台下的同学一个个都很认真,抬头看着黑板听题目亦或埋头写题。

      温不语的思路跟着老师走,时不时低头在书本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下重点,一整节课下来收获满满。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学东西学得也快,祈愿说的果然没错。

      她坐着安静做题,笔尖在白纸上一步步演算,脑海里的曲线莫名清晰了许多。

      坐在她斜背后的瞌睡少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用手背掩住鼻子,另一手摸到抽屉里摸索纸巾。

      该死。
      忘记了自己没有带纸巾的习惯。

      祈愿的手僵在原处。

      愣了半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不语的椅背。

      对方反应温吞,直起身板坐正,像只晒太阳被打扰的猫咪。那只“猫咪”扭头,用琉璃似的清澈双眸对上少年困倦的眼神。

      眼底的睡意都被驱散了不少,祈愿不自在地躲避女孩的眼神,抬眸却被讲台上的王志刚逮个正着。

      少年正襟危坐,微低下头小声对温不语做着口型,“纸巾。”

      温不语已然看出他需要什么了,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转头抬手去抽自己桌上的纸巾,伸手递到他面前。

      没敢大庭广众之下扭过头去看他,温不语凭直觉伸长手臂往后送,并不知道少年有没有碰到。

      指尖被极轻的触碰了一下,是少年接过了纸巾。

      一股酥麻的电流漫过全身,少年的嗓音在她耳边溜过。

      “谢谢。”

      温不语没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身板往前靠了靠,眼睫半落,心虚似的咬着唇把头埋下看书。

      下课铃响起,王志刚布置完作业,喊了课代表去办公室搬批改完的作业本。抬脚准备出去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搓搓鼻子又回来了。

      “祈愿。”

      他目光往教室后面看去,臂弯夹着数学书遥遥望了少年一眼:
      “你到办公室来。”

      后面打闹的男同学站正,祈愿手里还抱着篮球,听到有人喊话才看向王志刚。

      老师走出门好一会,少年将篮球放在食指上转了几圈,余光瞥见他走远了,抿唇幽怨地把球抛给邵成浩。

      “没意思。”
      祈愿啧声,路过邵成浩准备从后门走出去。

      “又被请办公室?”

      后门迎面碰见刚进来的谢明朗,他脸上带着看戏的八卦笑容,“犯什么事了哥?”

      祈愿压低眉眼,唇角带笑,经过兄弟时还拍了一下他的肩,“想知道?”他反问。

      脸上戏谑的笑意让谢明朗堪堪定住了。想起上次祈愿也是这么说的,于是他就莫名变成了祈愿“同伙”,和他一起挨骂。

      谢明朗摇摇头。祈愿这是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不该凑的热闹,不要硬凑!

      回到教室后,嗅到了八卦气息的邵成浩屁颠屁颠跑到了祈愿的位置上。

      少年压低了眉沉默不语,眼角的褶皱深压着,眸光黯然冷冽。

      邵成浩总感觉,老王肯定是说了什么祈愿十分不爱听的话,他才会这样臭着脸。

      “祈——”
      “别烦我。”

      邵成浩立马闭上嘴巴,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班会在出成绩的那周周六。

      早上校门口乃至校内整整齐齐停了许多车,温不语和任寒霜她们都是志愿者,站在校门口疏导的时候,还撞见了一个慌慌张张迟到了的家长。

      “振华楼是这栋吗?”

      温不语细心引导家长把车停在指定位置,转而指着右手边的第一栋橙白色的教学楼,“就是那里。”

      “阿姨,您的孩子在几班?”

      “高三二班。”
      温不语和任寒霜对视了一眼,心里暗喊有缘。

      任寒霜先接了话茬,热络地问她:

      “是哪位同学啊,我们也是二班的。”
      “我儿子叫祈愿。”

      中年女人回以标准式的微笑,“不说了,我先上去了。”

      温不语慢了半拍朝祈愿的妈妈挥挥手道别,身边的好友碰了一下她的肩,干巴巴笑着。
      “一家人啊。”

      意有所指的话,温不语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家长会散会之后,和老师有沟通需求的家长都留了下来。

      温不语被江敏梅拉着和副科的生物老师聊了半天,直到后面其他家长实在等不及了,江敏梅才歉意着散去。

      “你别给我动不该动的心思!”

      江敏梅再三叮嘱温不语要端正态度,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做朋友。

      温不语一向听话,嘴上都应了下来,她便相信女儿没有这个忤逆她的胆子。

      温不语不知道,在她到来之前,江敏梅已经和祈愿的母亲博弈过了。

      话里话外暗示祈愿母亲要管好祈愿,不要带坏自己的女儿。

      祈愿母亲摸不着头脑,觉得江敏梅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没多想,因为现在,她有一件比这个更棘手的事。

      高三一班数学老师祈文曜是祈愿爸爸的事,还是传开了。

      从前他们只知道江夏一中有一个老师,他自己的孩子都因为读书的事情跳楼了。

      众人将这件事口口相传,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老师就是祈文曜。

      这个孩子,就是祈愿的哥哥。

      祈文曜不想让别人过多地知道这件事的缘由,也不想让祈愿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

      那时祈愿还是一个读小学的孩子,祈文曜也曾想过换个地方教书,但是每每想起在这个学校上过学的大儿子,他还是于心不忍。

      舍不得祈乐曾经待过的地方。

      只要还在这里读书,祈文曜总想着,祈乐会不会原谅他这个做爸爸的。

      朋友们勾着祈愿的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嘴上却说他不够意思,这点事也瞒着做朋友的。

      “行啊祈哥,有个这么厉害的老爹。”

      “难怪进步的跟飞一样,太牛了。”

      祈愿脸上第一次有了窘迫而不知所云的样子,让温不语有些心疼。

      对于他的哥哥,祈愿曾经和她提到过只言片语。

      他话里的忧伤和悲切,是她所感同身受的、失去亲人的痛苦。

      她深知那种泥泞模糊的感受,所以从不问。

      这是祈愿的伤心事,也是他埋在心底的、最隐晦到难以启齿的沉痛旧事。

      祈愿自己也觉得,他可能一直没想通吧。

      人都是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才能把那些大道理说得通透。

      可当自己面对那些悲伤难过的情绪时,阴暗角落的记忆便会一起破土而出,在他心里生根又发芽。

      “哥,你怎么了?”

      “哥,你哭了?”

      “欸哥,你怎么不理我?”

      小时候的祈愿总是有猜不透的事情,对于哥哥,他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父母从来不会告诉他,哥哥也不会主动和他提起。毕竟,他是个小孩子。

      同祈愿差不多,哥哥祈乐,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但祈乐的安静,是从前形容读书人的那种儒雅气。

      祈愿对哥哥的印象很深刻,就好像他昨天还在自己身边。

      祈乐对外是个安安静静的学霸,从小就学习好,不顽皮不争闹,是大家口中的“邻居家小孩”“好孩子”般的标杆。

      祈愿经常见到哥哥拿着一张又一张的奖状,得了一个又一个第一。

      父母拿着儿子的满分成绩单,眼里的欣喜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嘴里说着“再接再厉”之类的鼓励话语。

      祈乐也不负所望,次次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父母见祈乐这样懂事,还拿他做榜样,教育祈愿“要好好学习,不要整天想着玩,一点也不懂事。”

      第一有什么好。
      祈愿年纪小不懂事,对这些话都不放在心上 ,还常常和哥哥作对。

      祈乐要他往东,他就偏偏往西,就是不如他所愿。

      与哥哥不同,祈愿小时候比较顽皮,是个“孩子王”。常常和三五个好友聚在一起嬉戏玩闹,有一次在老家的屋后,把连片的树都点着了。

      那天,祈愿从浓浓的黑烟里冒出来,转头撞见哥哥的脸上满是担忧,不顾别人的阻拦,一股脑地准备往里冲。

      哥哥真笨。
      烧着了自家的棵树,祈愿被父母狠狠批评了一顿,然后按到门口罚站。

      本是有监督之职的祈乐却用受伤了的手,替他按摩因为罚站僵住的腿。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弄到的。”

      “是被火烧的?”

      祈乐没说话,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嘴里说着让他以后好好听话,不要闹了。

      祈愿倔强地辩解,“好玩。”就要玩。

      小孩子气。
      祈乐也不和他计较。

      虽然觉得哥哥太优秀了,有些恼人。
      可祈愿觉得,哥哥对他总是很好。

      成长的这条漫漫长路,祈乐就像一直陪伴他的老梧桐树一样,一直茁壮坚实,一直可以依靠。

      因为父母是老师工作忙,祈乐就每天接送他按时上下学,时不时偷偷把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都塞给他买零食吃,还把父母奖给他的机器人送给他。

      因为祈愿,从不和别人闹矛盾的他,还曾和邻居家孩子打得头破血流。
      “谁都不能欺负我弟。”

      可谁又知道,说这句话的祈乐,早已被霸凌了许多年。

      祈愿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眼里都溢出了盈盈泪光。

      声音很轻很轻,他又说起了他哥哥,说了好多他们之间的事情。

      祈愿太熟悉和哥哥相处的每段记忆了。

      以至于他忘了,哥哥已经去世6年了。

      不过,那时的他,一直不明白祈乐为什么到后面常常不理他,常常不说话,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后来呢。”
      温不语的声音也低低的,不愿踩到他细腻的那根心弦。

      热泪蓄满了眼眶,慢慢涌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祈愿定了定神。
      “后来……”

      后来,他一个人爬上了高楼,再也没有回来。

      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哥哥真笨。
      这一点也不好玩。

      缓慢又笨拙的路上,他们一同长大。

      时光匆匆地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以至于不曾回头,弄丢了哥哥。

      祈愿很久以后才明白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

      原来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沉默寡言到独来独往的同学,也会是同龄人里的异类。
      过度的嫉妒是滋生排挤霸凌的温床。

      父母的不知情、一如往昔的赞赏催着他坚持下去。
      可学校里的排挤和针对,以及祈乐自己抗事的性子,加速了他生命的进程的按键。

      直到跃下高楼。
      人尽皆知的那天。

      此后关于哥哥的事,一直埋在祈愿心底。

      谁都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哥哥,一个无敌厉害的哥哥。

      所以即使是父母偶尔把他当作祈乐,逼着他按着哥哥的样子长大,他也没有怨言。

      可他总归不是那个人。
      在某个学习哥哥最爱的吉他的夜晚,他亲手把它砸碎了。

      琴弦断裂,发出彭的怪声,四分五裂的吉他碎片散落。

      那天,祈文曜回来,满目悲怆,颤抖着手指着祈愿。
      开口喊的便是:“小乐,你在干什么。”

      祈愿也不想这样。他没想到自己会情绪失控。
      可他,终究不是哥哥。

      所以他才变得越来越桀骜气,甚至于混迹网吧、和其他人打架。

      少年只想证明自己的不同。

      他,只是祈愿。
      独一无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