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鱼》施哲

1、子非鱼

　　一
　　五丈原。
　　“孔明，该走了。”
　　秋风又起，挂得毡帐猎猎作响，呜咽阵阵的是西风寒凉，亦是帐外等候的诸位蜀将。
　　孔明大约是睁了眼，又大约没有，蒙眬间有细长的身影站在榻边，俯下身来望着他笑，声音柔和，雌雄莫辨：“孔明，该走了。”
　　再没有机会了。
　　孔明心中释然，含笑点了点头。
　　“你为何在笑？”也许帐中灯火晦暗，来人的脸笼在一片混沌的黑影中，可声音轻柔，并无恶意，“出师不捷，天命不顾，你难道没有怨过？”
　　“无怨。”
　　“仅为报三顾之恩便鞠躬尽瘁二十余载，如今油尽灯枯，你难道不曾悔过？”
　　“无悔。”
　　来人又笑：“你而今身居高位，心为形役，自然要说无怨无悔，才对得起先帝托孤之重任。可若是那高卧南阳的你，知道出山后耕耘二十余年皆是徒劳，可还会如你这般痴傻？”
　　“高位如何？布衣又如何？我便是我，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二十余年心志未曾变过。”
　　来人扬着眉：“既如此，我带你去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他，你让他自己选。”
　　孔明有些诧异：“天机如何能泄露？”
　　“我说我能带你回去见他，你倒不好奇我是何人，只问我天机能否泄露，愁人。”来人瞪他，可说着说着又笑起来，道，“你在南阳时不是早已窥见天机，本就注定不寿，多同他说一些又有何妨？若他改变主意，得了一世安稳，难道不是好事？”
　　“他不会改的。”孔明平静道。
　　“你便又知道了？”
　　“自然，我即是他，他即是我。”孔明闭眼笑道，“待我当真侥幸回到那时，与他成了路人，我亦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二
　　南阳，草庐。
　　“好晦气来，去村头看老儿钓鱼，路上遇着个癫佬，本来看着文文静静的，迎面见了我大哥，居然抓着他袖子又哭又笑。我问他要作甚又不答，让他撒手又跑来拉了我和二哥哭。”张飞说得激动了，虎髯簇簇乱飞一通，把孔明看得不住搓着自己稀微的髭须，“我见他哭得伤心又不好发作，拉起二位哥哥就跑，大哥跑一半说那人定是遭了难，甩开我又和三哥一道回去寻那癫佬了。”
　　孔明笑道：“听闻村头有人家是高祖同乡，祖上避新乱至此，许是那几家有人听闻将军乃汉室贵胄，心中感念，喜极而泣。”
　　张飞闻言便只叉了手嘟嘟囔囔：“哭便哭来，拉手作甚！”
　　正好书童抱了猫来院子里晒太阳，那猫面黑长髯，环眼瞪起人来和眼前这壮汉神似，张飞便去院脚拈了根毛绒绒的莠条来逗猫。那猫懒得很，敷衍地摸了两下就掉过身子闭眼睡起觉来，把张飞气得脸色黢黑，叼着草出门去找刘备了。
　　傍晚时有人登门，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孔明只一眼便发觉这是白日里张飞所说之人，惊讶地笑道：“阁下要来找我哭了？”
　　老者的容貌与他无半分相似之处，可那双眼睛亮如霜锐似芒，孔明看了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之感，挠了挠头便引他往会客室去。老者进门前蹲下去捏了那只肥猫一把，那猫素来只与孔明玩耍，此刻却扭着腰把雪白肥润的肚子露给他摸，看得孔明啧啧称奇。
　　老者揉着猫肚子头也不抬，许是因为白日里哭得太多，他的声音沙哑疲倦，且略带鼻音：“你已见过将军了？”
　　孔明觉得这老儿没礼貌，蹲下去一巴掌拍在猫屁股上，把它赶跑了：“是，阁下不也见过了？”
　　老者笑着看向他：“你不问我是谁，也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孔明便问：“阁下是谁？来此作甚？”
　　老者答非所问：“天下三分之计，你这样对将军说的时候，想的是助他立足，还是匡扶汉室？可你早知汉室倾颓已不可挽回，为何非要如此以区区凡人之力逆天而为？就为报将军的三顾之恩？”
　　老者的眼睛比水镜先生的还要锐利，匕首一般的目光，只一眼便把人捅了个对穿。孔明戒备地瞪着他，觉得颈后有冷汗慢慢淌了下去。
　　不等他答话，老者走入会客室，他似乎对这草庐内室位置了若指掌，在孔明平素常坐的地方用他习惯的姿势斜坐下来，含笑望着面色逐渐苍白的孔明道：“坐。”
　　孔明毕竟是孔明，敛眸低头，再抬眼又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坐在他对面，开口道：“恕晚辈年轻莽直，不知高人有何指教？”
　　老者的目光仍旧锐利，此刻却多了几分欣赏：“我想同你讲个故事。”
　　老者的故事跨度很长，波澜壮阔，极尽曲折，句句不带时人之名，可句句都在说当世豪强。他说起长江上火烧艨艟千万时神采飞扬；说起东南那个知音善乐的美貌郎君死去时潸然泪下；而等他故事中那个仁善知礼的君王因结义兄弟之死而冲动兴兵、铩羽而归后病逝、于旧城托遗孤时，他情难自已，伏在案上恸哭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不敢不尽心竭力。即便有人认为他权倾朝野，不顾民生只知北伐，甚至因此进谗言于少帝，他却不以为意，一心只想趁自己还活着为那个唤他 ‘相父’的可怜孩子多拓一寸疆土，只求在自己死后能多保全他哪怕一日……可终究天不假年，秋风刚起，他便熬不住了。”
　　孔明也面有戚色：“之后呢？三分之势，终归于一统了罢？”
　　“你不是早已知晓如此定局，又何必再问我？”老者望着他，又道，“故事说完了，这老臣妄图逆天改命，可是自讨苦吃？”
　　孔明摇头道：“如何要说自讨苦吃，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以为老者要用“子非我”云云回他，可老者目光如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我是鱼，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确是在自讨苦吃呢？”
　　这一句有如暗夜流星，照得天地一片清明。
　　孔明心下了然，从容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道：“高人若是鱼，我亦是鱼，我知高人心中无怨无悔，我亦不怨不悔。”
　　老者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明白，亦会这样回答，赞许地笑了。
　　“既如此，我该走了。”
　　孔明正欲起身相送，却觉得头重脚轻，跌坐在地。天地混沌间，他似乎见老者面目渐渐变化成自己的模样，只是风霜染鬓、形容枯槁，于是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
　　诚然，他是鱼，而他是他。
　　有两人在他身侧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沧桑许多，另有一个细微而柔和的声音赞叹道：“他实在聪明。”
　　“多谢。只是往后之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倒是能让他醒后便忘却与你相谈之事，只是你这样眼看着他又一次重蹈覆辙，会心痛吗？”
　　“为何是‘又一次’？”
　　那个柔和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道：“是我口误。可有很多事若能避开，也许可以消解你不少遗憾，譬如麦城，譬如街亭，譬如……譬如他这一次若拼死一搏，也许能拦住他那位重要之人冲动行事，那么他未必要早受托孤重任，他的将星便未必会早早落在五丈原。”
　　“诚然，他若知道这些事，也许会多费心周全，只是这样一来原本能顾得到的东西便再难周全，他的遗憾，会比我更多。”
　　“……你总是有理，我争不过你。”
　　“我与你争论，不过就这一回，为何是‘总’？”
　　“唉……罢罢罢。”那个柔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留下一句，“孔明，该走了。”

　　三
　　又是五丈原。
　　孔明有一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也不知是谁给的，可它确确实实一直跟着他。
　　昨日本命灯灭后，这枚玉佩也莫名其妙地有了裂纹。
　　姜维觉得很是不祥，伏在他手边恨恨地又骂起了魏延。
　　孔明想把手放在他头上，却再没有了力气，只安慰他道：“吾命当绝，文长何错之有？”
　　西风起，吹得姜维打了个寒颤，抬眼见孔明形销骨立，在凉风中如此单薄。
　　他想哭，却不想让孔明看见，于是起身说要回去给他拿毯子。
　　“不必费心了，我已……”孔明回头，发现他早跑没影了。
　　手里的玉佩又发出碎裂的微响，他垂眼去看，果然四分五裂，缝隙中似有一枚金箔夹带其中。他费力地掰开那些青白交错的碎玉，把金箔拿出来摸了摸，发现似乎上边刻了字。
　　自从某夜出营观星把他连人带车推到了战壕里，姜维便在木车前挂了三支火烛装的灯笼。此刻烛光耀目，孔明把金箔递到灯笼边，瞪着早已昏花的眼睛仔细查看。
　　这一看倒把他看怔了，万千思绪如江潮奔涌，顷刻间把他淹没。
　　金箔分两面，都简简单单地只刻了两个字，可偏是这四个字，把他带回了他再也回不去的草庐。那个傍晚有人斜坐在他对面，把未来之事一字一句告诉他，却早就知道他最后的选择。
　　这个玉佩大约也是他所留，此刻裂开，便是为了再问他最后一次：
　　“怨耶？”
　　无怨。
　　“悔耶？”
　　无悔。
　　他的将星巍巍高悬，终于坠于平野。
　　孔明笑着闭上眼，到底还是没等到姜维的毯子。

　　四
　　最初的五丈原。
　　“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伯约……阁下若能让他重选一次，他若不降于我，也是好的。”
　　“你又知我不曾找过他？”
　　“是么。”
　　孔明这么应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来人盯着孔明渐渐泛红的眼眶，良久苦笑起来：“你们师徒真是……他死前希望我救你，你死前希望我救他，愁人。”
　　“他后来又问我，若你知道他尽忠至死，可会原谅他诈降之事？他那时被开膛破肚，却硬撑着不肯瞑目，只等我回他这句话。昔年意气风发的麒麟少年郎熬成了个血淋淋的糟老头子，怪吓人的，我便回了句‘自然，丞相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可他还是不肯闭眼，我这发觉他已经走了。”
　　孔明早已听不见了。
　　“你们师徒都不等人把话说完啊。”
　　“其实我一直知道，无论如何劝你都是徒劳，孔明之所以是孔明……可我总心存侥幸。”
　　“下次再见吧，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