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女官生存指南》落熹归山

48、心慌意乱隙定章程

　　她字字都是委屈，却句句都在点明，梵音是容不下李承胤身边有过人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阴霾多日的云层后，忽然漏进了一线淡淡的天光。

　　李承胤手中狼毫的墨迹在公文上稳稳拖过，眼睫微微抬了半分，“你是说，她善妒，不允旁人近本王的身？”

　　画扇得了这句话，心头意松，哭得愈发真切，“娘子许是恼怒奴婢在澄心堂伺候过您，便说奴婢心术不正，仗着在娴妃娘娘跟前漏过脸，便想着攀高枝.....前段时日奴婢随娘子来主殿，娘子连书房的廊下都不让多站！”

　　她话说到这，座中那位碧袍大人略动了身，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

　　李承胤这才撩起眼，目光在画扇身上停了停，随后掠过陆宪，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快意如星火一闪。

　　他叹息一声，无奈：“她性子是娇纵了些，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倒是让你们底下的人为难了。”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梵音善妒，可字字都在坐实“她是因在意我，才如此”。

　　画扇没听出曲折，只以为得了依仗，胆子也愈发大了些：“娘子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也是常理，只是殿下千金之躯，身旁总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娘子这般.....只怕是会委屈殿下.......”

　　“倒也是，”李承胤垂了眸，将心落回文书，“这几日少了人在旁研磨，确实不惯。”

　　画扇只当他意动，心下一喜，顺势往前跪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软又怯：“殿下日理万机，若娘子有意，自改多来书房伺候才是，一味由着性子来，怎么能算体贴呢。”

　　李承胤短促笑了声：“你倒是懂什么叫体贴。”

　　画扇脸红，只当他在赞自己，忙道：“奴婢在殿下身边时日不短，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公文拟好，李承胤终于搁下了笔，松泛地靠入椅背，目光落在画扇梨花带雨的脸上，忽然笑了声：“我倒是小瞧你了，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厉害，既如此，今日起，便去后厨专司调料吧。”

　　“殿下.....”

　　“出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令她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哆哆嗦嗦退了出去。

　　室内静下来，只余更漏滴水声。

　　半晌，陆宪笑了声，语气温和：“殿下驭下，当真别致，一边纵着人把话往狠里说，一边又嫌人说得太狠。这红脸白脸，都让殿下一人唱全了。”

　　李承胤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重新执起笔，目光落回公文上，随口道：“陆大人说笑，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陆宪淡然道：“下官只是觉得，女儿家名声贵重，殿下既然知晓她的心性，更该约束下人，而非任其搬动是非，徒惹风波，传出去，也有损她的清誉。”

　　“清誉？”

　　李承胤抬眼，目光落在陆宪脸上，似笑非笑：“左右不过是本王手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传不出行辕。至于清誉——”他停顿，换了个暧昧语气：“本王都不介怀，哪轮得道旁人来置喙。。”

　　陆宪心头轻轻一拧，说不上是涩还是闷，笑意也滞了片刻，不搭腔。

　　李承胤也不在看他微凝的神色，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贾无忌，语气平淡道：“那日风大，她手凉，去库里去几味温补的药材，送过去。”

　　贾无忌一怔，旋即垂首：“是。”

　　室内在此静默下来，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只有狼毫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两人都没在开口。

　　陆宪在坐了会，便起身告退。

　　行至廊下，日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略停了停，目光无意识掠过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穗沉甸甸坠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正欲举步，却见月洞门那边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梵音。

　　她似乎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脚步有些急，微微垂着头，手里还拿着荷包，许是心里有事，连他在廊下都未觉察。

　　“梵音。”他出声唤道。

　　她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四目相对。

　　“陆....陆宪。”梵音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往他身后主殿方向撇了眼，迅速收了回来：“见过殿下了？”

　　“嗯。”

　　陆宪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气色不算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唯有那双眼，在看到他时，倏地亮了一瞬，但又很快被什么东西给掩盖了。

　　是喜欢，忐忑。

　　还是，有一丝.....怕？

　　怕什么？怕李承胤？怕他误会什么？

　　“走得这样急，要去何处？”他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多了几分审度。

　　梵音下意识将手往后背，避开他目光：“我去前头寻小贺大人，有些案卷上的事。”这借口有些生硬，她自己也知道，但一事编不出更好的，她勉强扯出笑，转了话题，语气带着关切，“你何时到的，一路可还顺利？”

　　“今晨方至，一切安好。”陆宪答，扫过她略有清减的下颌，想起李承胤适才那言辞，“你在此处，可还适应？听闻前几日你们去了燕平山附近查案？”

　　“还好。”梵音简短回答，抬眸看了他眼，复又垂下，“案子是有些蹊跷，正查着......”

　　她不想多说生辰八字的事，那会牵扯更多，也会让陆宪平白担心。

　　陆宪点头，也不深纠，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挽上，缓声道：“查案辛苦，也需顾及自身安危，此地不比洛阳，你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得力，可告诉我。”

　　梵音想用脸去蹭他的手，奈何此处偶尔有人来往，只乖声点头：“我有分寸的。”

　　陆宪垂眸看着她，忽鬼使神差说了句，“晚间若无事，可要一起用膳？城西有家酒楼，里面的松茸饭，味道尚可。”

　　他邀得自然，梵音却怔住了，抬眼看她，对上他目光，里面没有试探和逼迫，只有一片温和。

　　她想起自己与李承胤僵局，想起燕平山的打算，心头的思绪搅成一团。

　　和陆宪吃饭，李承胤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恼了。

　　心里无端跳出这念头，却是让她蓦地一凛。

　　她在意李承胤做什么？

　　他恼不恼，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气死了都和她没关系。

　　“好。”

　　梵音开口，声调里带紧绷，又藏着雀跃：“那就定在一个时辰后吧，届时我去找你。”

　　他们相识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彼此的心意，当下闲谈了会，便彼此道别。

　　梵音确实要去贺骁凌哪。

　　同大牛他们定好的日期只剩几日，除去其他，他们还需准备迎亲嫁娶的一些......东西。

　　比如一套喜服。

　　贺骁凌憋着笑，将手往那那大黄梨花木的盒子一指，“尺寸都改好了，我亲自挑的，花了十两金呢，保准阿姐风风光光出嫁。”

　　“......”

　　梵音欲言又止，只摆了手，“不必了，回头我拿去试试，你别忘了同魏铮通个气，对了，他的喜服呢？”

　　贺骁凌却是眯着眼说：“娘子啊，你没发现这几日，魏将军除了王府宴会那日出现过，其他时日连个人影都没吗？他统帅虎贲军，这兖州流民四散，他忙得脚不着地，哪有功夫来陪咱们过家家。”

　　“那亲迎那日怎么办？”梵音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已然有了人选了，只是让陆宪来的话，那她假作新娘深入敌腹一事，不就暴露了？况且，他不会让自己冒险的。

　　贺骁凌眼珠一转，点子一下就有了：“不如让表兄来吧，他肯定乐意。”

　　他笑得没防备，梵音看着他，用看傻子的眼神，“莫要开这等不着边际的玩笑，况且......我不要，他千金之躯，那能陪我们冒这个险？别回头出了事，你就罢了，有长公主护着，我可担待不起。”

　　贺骁凌一摆手：“那届时亲迎该如何？总不能大街上随意拉个人来充当新郎官吧？”

　　梵音为难了，“谁说一定要新郎的，届时找个由头，说新郎官在不得闲，你骑马坐在前头，不就好了？”

　　贺骁凌说不：“我可是要在花轿旁时时护佑你安危的！”

　　梵音淡淡撇了他一眼：“那是陪嫁丫鬟的活。”

　　“那......”

　　贺骁凌脸色有些难看，随一摆手，“行行行，我坐前头，持剑给你开道，行了吧。”

　　梵音点头，也不客气，端着梨花木的盒子坐上罗汉榻。边问：“最近有什么消息嘛？关于那几位失踪的新娘？”

　　贺骁凌虽没个正形，但此事由他经手，到底还是放在心上，这几日让杨三外出暗查，所获倒真不小。

　　“消息呢，自然是有，我派人特意盯着温孝通和徐维忧。那温老头没什么动静，可徐维忧那——”他停了停，面色忽然古怪起来，“你还记得，之前咱们在客栈说的，寒玉床储尸一事嘛？”

　　梵音颔首说有印象，却忽然一怔，“你不会是想说，这新娘失踪案，同徐维忧有关系吧？”

　　贺骁凌道：“没错，杨三的人打听得很清楚。就在年前，这王府里就常有道士异师来往，说是寻求起死回生之术。”

　　梵音思忖道：“王妃生前，我曾有一面之缘。幽州望族，奈何时运不济，随先帝登基便荣光不再。徐老素来深谋远虑，若无十分的情分，断不会允徐维忧娶个毫无助力甚至可能是累赘的妻子，看来这桩婚事，倒不全是算计。”

　　她又问：“起死复生，同这新娘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借她们的灵运，来□□子返还阳间的可能？”

　　贺骁凌道：“我翻过一本前朝古籍，上面记载了一门邪术，说是人死不能复生，若要逆天改命，需寻同年同月生的处子，在其嫁衣加身，红装未卸之时，取心头血，辅以七星灯阵，便可强行将魂魄拉回人间。”

　　这事听起来是很邪门，但若是那谣言都是真的，按徐维忧的性子，极有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贺骁凌首先打起了退堂鼓，拿眼觑她脸色：“要不，咱们告诉表兄得了？”

　　“不成。”

　　梵音拒绝：“就算告诉他，又能怎么？你当徐维忧是那东郡郡守，一经吓就全吐露实情？再者，他是皇亲国戚，若没个十足十的把握按死他们，贸然定罪，得罪的可不止皇后，保不齐徐家会将殿下他们拉下水。”

　　贺骁凌听了，心道也是，不由赞了句：“到底是养在跟前的贴心姑娘，翻起脸来，也知晓刀往哪捅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