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烟火》铁板豆腐

15、第十四章 程飞迪

　　程飞迪头顶上的挂钩比起池封渡离开的时候要丰富一点，他离开的时候还只挂了一瓶水，这会估计是皮试结果出来了，额外挂上三瓶水。

　　程飞迪头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睛微微阖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池封渡刚把东西放下，程飞迪就睁开了眼睛。

　　池封渡，“我以为你睡着了，还想着把你叫醒。”

　　程飞迪，“我在等你回来。”

　　池封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但是他掩饰得很好，程飞迪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说道，“买了一份汤包和两个口味的馄饨，鲜肉和香菇，你看看吃哪个？”

　　程飞迪随便拿了一碗。

　　大中午的，输液区的人没有像他们刚来的时候那么多，很多人都打完针离开了，此刻还在输液的，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亲友的照顾下吃饭。

　　一时间医院的输液区里飘散着各式各样的饭香味儿。

　　吃完饭，池封渡收拾了垃圾拿去扔掉，待他再回到位置上的时候，两个人的氛围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池封渡开口了，“我觉得，我还是要和你道个歉。”

　　乍一说话，程飞迪还没回过神，他反问道，“什么？”

　　池封渡直视程飞迪的眼睛，语气真诚，“对不起，关于昨天的事，是我的话有问题。”

　　这会程飞迪听清楚了，有点无措，“为什么要道歉？你也没有做错。”

　　“我昨天回去反思了一下。” 池封渡看着程飞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出来的话好像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在强迫你，让你做你现在可能做不到的事情。”

　　池封渡自嘲一笑，但是隔着口罩，程飞迪看不见，“哪怕我认为我指出来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我也不能不顾你的想法就给你强加上我的意愿。”

　　“或许你意识到了你存在的这个情况，你可能打算改变它，也可能不打算改变它。”池封渡斟酌了词句，“也可能你没有意识到，但是被我指出来之后，我又在强硬地‘希望’你改掉。”

　　“不论我是谁，你都完全没有必要回应我的期望，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又何尝不是在借着你这个问题的存在来强迫你呢？”

　　“也可能是因为我在自责和愧疚，明明当时是我想让你顺路把我捎回去，但是最后反倒是你淋湿了，我也明知道你的习惯，也没有主动去关心你。”

　　“我那奇怪的责任感上来，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做，觉得我应该对你负责。”

　　“而且你看，虽然你发烧是因为流感，但是正常情况下也没那么容易流感，估计是那天淋雨着凉才给病毒可乘之机。”

　　池封渡又郑重地说了一次，“对不起。”

　　平时说话不太着调的人突然正经起来，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程飞迪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池封渡。

　　从池封渡说话开始，他就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池封渡不是还陪他来医院了吗，这会如果要说什么，不是应该是他道谢吗？为什么会是池封渡在道歉呢？

　　听着池封渡一句一句地说着，程飞迪觉得每一句好像都应该反驳，可是池封渡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什么叫池封渡把他的意愿强加给他，什么叫不顾他的想法，明明他也同意了不是吗？

　　程飞迪知道自己这个毛病的存在，他也一直有在寻找有什么机会可以改变，所以池封渡提出来“监督”的时候，他答应了有什么奇怪吗？

　　为什么要自责，为什么要愧疚？这么大的雨，一把不大的伞，两个成年男性，淋湿也很正常吧？

　　虽然他确实存着私心不愿意池封渡被雨淋，所以把伞偏过去了，但是他自己被淋到是他愿意的啊。

　　池封渡又想负责，他还能负什么责呢？下雨那天也有送药过来，程飞迪昨天发烧，午饭也是他送的，还给他买药，今天也是他陪着来的医院，还跑上跑下的。

　　程飞迪是真的不理解池封渡的歉意是从哪里来的。

　　脑子里堆着的话太多，又每一句话都想说出来，程飞迪张了张嘴。

　　“你没必要说这些……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那些都是我自愿的！”

　　糟糕。

　　话一出口，程飞迪因为发烧而迟钝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怎么感觉这些话组合后听起来这么奇怪。

　　好像换个场景换个情景就是电视剧里常见的戏份了。

　　程飞迪低下头，羞赧的神情浮现在脸上，空出来的那只是扶在额头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庆幸还好现在带着口罩，不然一定会被池封渡发现。

　　但是程飞迪阻止不了自己身体的反应，耳朵从耳根处慢慢红起来，还有向脖子蔓延的趋势。

　　池封渡听完后没什么表示，左手隔着口罩撑住自己下巴，眼神和刚刚一样落在程飞迪身上，奈何小幅度抖了两下的身体出卖了他。

　　刚刚还很严肃的氛围被程飞迪这一句话冲淡了。

　　过了一会，程飞迪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没有想那么多，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

　　想到刚刚池封渡的话，他又补充道，“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我明确知道你的意思，并且表示同意的。”

　　“我很开心，你会站在我这边为我打算。”

　　程飞迪侧过头看向池封渡，“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池封渡迟疑了一下，“好像一直是我在引导你回应，你确实答应了，但是我没有考虑过你愿不愿意回应。”

　　程飞迪笑弯了眼睛，口罩挡住半张脸，所以没有眼镜遮挡的笑眼就十分明显。

　　他低下头轻声说，“如果我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

　　程飞迪手上捏着一次性纸杯，吊顶上的灯光倒影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我知道我的毛病，也一直有在改变。”

　　“不过一个人努力的话好像会有点太慢了，或许你来监督我，效率会更高也说不定。”

　　这样的说话风格不是程飞迪的习惯。

　　挂着针水的那只手早已布满了因为紧张沁出来的汗，另一只手在侧面紧紧地抓着裤子，程飞迪抬起头，看向池封渡。

　　他还是不习惯和人对视，所以他的视线聚焦在池封渡大概鼻子的位置。

　　这会让人产生一个对方在直视他的双眼的错觉。

　　池封渡看着程飞迪望着他的双眼，下意识地想避开。

　　近视的人不带眼镜的时候眼神会有点虚焦，哪怕是专注地盯着一样东西眼神也自然地会变得柔和，像是在看什么宝物一般。

　　偏偏池封渡从这样一双眼睛里读出了程飞迪的信任。

　　局促突如其来，池封渡莫名地想快点结束这个对话，“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当然是再好不过。”

　　“我也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他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为什么对上这样的眼神会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端坐在位置上。

　　程飞迪靠着椅背放松下来，生病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很快就靠着椅背睡过去了。

　　软软的黑发有点凌乱地贴在脸侧，闭上眼睛后，就只能注意到程飞迪纤长的睫毛。

　　靠着椅背睡觉并不舒服，会因为侧过身到要掉下来而小小的清醒一会。

　　池封渡趁着程飞迪又睡着后，伸出手给他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可以睡得更舒服。

　　输液区这会很安静，偶尔会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人们行动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的注意自己发出的动静，连刷短视频的人都受到环境的影响调小了自己手机的声音。

　　池封渡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向睡得香甜的程飞迪，顶上吊瓶里的液体顺着往下流，他放在扶手的左手绑着胶带，手掌心握着护士塞过来的一个暖宝宝。

　　程飞迪为什么会信任他？

　　普通人会信任一个认识时间不算长的人吗？

　　他和程飞迪之前是见过吗？

　　池封渡放在大腿上的手情不自禁握成拳头。

　　如果两个人之前不认识，似乎就很难解释程飞迪的信任。

　　池封渡能说他对程飞迪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经常出现在篮球场看他们打球的那个男生”，甚至于在吴升砸球之前他们似乎都并没有交集。

　　所有程飞迪对他的信任是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看了几场球，他再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就能让他付出这么多信任吧。

　　可是再怎么说程飞迪也是成年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应该不会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

　　抛开一切不可能的原因之后，剩下的那个原因可能就是真的了——或许他们之前真的认识但是他不记得了。

　　池封渡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出来一点关于程飞迪的印象，他们也并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不存在是一个高中或者初中的原因。

　　程飞迪不愿意说或许可能有别的原因，池封渡想到自己说什么他都同意的样子，垂下眼帘。

　　池封渡双手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他还会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没过一会，他放松下身子瘫坐在位置上。

　　不管怎么样，顺其自然好了。

　　池封渡站起来，坐久了身体有些不舒服，他打算在输液区周围走一圈散个步。

　　程飞迪睡觉也不太安稳，可能是坐着睡觉不舒服的原因，刚刚有点凌乱的头发这会更是乱糟糟的了。

　　池封渡伸出手拨了拨程飞迪面前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手指在整理的过程中难免会碰到他脸上的皮肤。

　　皮肤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