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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上) 僧繇绘制皇 ...

  •   应家之中。
      出发去“上林新苑”赴宴前夕,应国仲把萧绩、张僧繇、羊鹍都叫到了面前来。

      “本官今日叫了三位过来,就为了一件事:等到春暖花开之日,咱们应家要把张僧繇和娉婷、羊鹍和蕴珞的亲事都前后办了。本官如今四十多岁,距离致仕还早,但是盼着儿孙满堂。”

      萧绩道:“岳父大人您的女婿能文能武,是双喜临门,您必将是名垂青史的:第一岳父。”
      “四殿下高抬本官了。”应国仲客气道,“是本官沾了四贤王的名声、张僧繇的画名和羊鹍的勇武之名罢了。我应国仲,一个凡人而已。”

      有人来报:“启禀四殿下,老爷,羊侃羊大人和画师顾辉之都来了。”
      “等等——”应国仲指着那家丁,“羊侃羊大人乃是本官的贵客,也是圣上的贵客,本官与他同车前往赴宴之地,理所当然。但是顾辉之,他来做什么?”

      “顾辉之可不是本官的亲家。”应国仲再次强调,“难不成是顾家的人疯了,得知我萧绩贤婿撮合张僧繇跟应娉婷以后,想来找本官讨价还价,让娉婷做大,顾依依做小,一并伺候了张僧繇?”

      “小婿不敢。”张僧繇赶紧道。
      “你要是敢,本官哪里还能把女儿嫁给你?”应国仲道,“顾辉之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人,他来了,本官要是不见,指不定他和顾依依、张小正三人,会跑去‘上林新苑’如何惊驾——”

      应国仲对家丁:“去告诉顾辉之,本官同意见他了。另外,叫我亲家公羊侃在侧厅稍候,就说:‘应大人和贤婿们马上就到。’ ”
      家丁道:“是,小的都按老爷吩咐的去办。”

      *
      顾辉之进来,拜见应大人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亲家公的三位贤婿,果然是个个都一表人材,造化不可估量啊!”

      “谁跟你是亲家公?”应国仲板着脸,“你是张僧繇的养父,不是他的生父,休得胡乱跟本官攀附了关系。”

      顾辉之道:
      “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问张僧繇的意思的。”
      “北魏那边有细作找到我,说是达摩祖师预言:‘高欢有当皇帝的命。’高欢自知请不动张僧繇去北魏给他画《肖像画》,便是想叫我这个‘天下第二画师’认主到他麾下去,成为大魏的专职画师,官禄无忧。”

      张僧繇正气道:“养父,您糊涂啊!这样的事,您当面拒绝和立刻报官就是,怎的还跑到我面前来问?”
      “高欢今非昔比了。”顾辉之道,“他是名副其实的‘小曹操’了,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来日尔朱荣死了,高欢要是效仿曹操,废帝自立,那他就从‘殿上人’变成‘天下人’了,能为他画像,倒是我顾辉之的福气。”

      “养父,你要是踏出了梁国,投靠在了高欢手下,就是叛国!”张僧繇道,“画馆‘抱一堂’怎么办?你女儿顾依依怎么办?那些跟着你学画的诸生,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利,而不顾自己的祖业和亲人、学生吗?”
      “还有——”张僧繇提醒,“高欢要是哪一天看你不顺眼,又或是什么时候对你的画作挑了刺,一刀把你杀了,谁到大魏去给你收拾?”

      “高欢是那般反复无常之人吗?”顾辉之不信,“从他派来的细作的口中听来,我怎么觉得他会是个明君?”
      “养父你说,曹操是英雄还是枭雄?先为臣而称帝,是为窃国;先治乱而平天下,则为掌国。”张僧繇问,“如今的高欢,跟那时的曹操,有什么分别?”

      “顾先生,你需三思。”萧绩道,“你前去效命,这一程一定是有去无回,而且张僧繇的名声,也会因为你的错选而受到影响。你这个年纪,正是教画育人的时候,为什么那般想不开,胆敢听信了高欢的细作的话?”

      顾辉之道:“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还不知道当官的滋味,甚是遗憾罢了。所以比起给高欢画《肖像画》,我更想拿到一官半职,去尝尝被人叫做‘大人’的滋味。”

      “顾辉之,你就罢了吧!”应国仲拿自己举例,“本官被叫了那么多年‘大人’,可一点都没有认为身为朝廷命官有什么好。”
      “说得直白一些:光凭朝廷的俸禄,还不一定能够养活自己。哪怕是上朝见到了圣上,也无不是敬畏与恐惧,没有一点欣喜。你要是仅仅图的是:被人抬举和混迹权贵的官瘾,本官劝你还是早日醒悟的好。”

      “是啊,生在皇家也未必好。”
      萧绩道:“顾先生,你要惜福,百姓有百姓的福分,你若是注定了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不能像先祖顾恺之和徒弟张僧繇一样入朝为官,就不要去强求命里没有的东西。高欢日后当皇帝,那是他的造化;高欢的造化再高,也不会因为你曾给画过《肖像画》而提拔你、重用你。你该醒醒了。”

      顾辉之若有所思:“敢问四贤王,我顾辉之要如何名垂万古?”
      “本王尚且不敢说自己名垂万古,顾先生你又何必执着?”萧绩反问,“我岳父的心态好,说自己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日后被后世之人记住,也是借了女婿们的名声。放在顾先生你身上,也是一个道理。”

      顾辉之哀怨道:“我的画馆后继无人,张僧繇他有他自己的规划,要说我不心慌,那是假的。我的女儿顾依依,她非张僧繇不嫁,要说我不怕看不到女儿的大喜之日,不怕顾家后续没有香火,也是假的。我,活得不自在。”

      萧绩道:“顾先生,你不是个通透的人,本王没法让你一下子就大彻大悟。你的人生路走过的长,见识过的风雨也多,其实你仔细想想,有个人,他不是对你和你女儿顾依依都很好吗?你把画馆交给他继承又何妨?”

      “谁?”顾辉之问,“我身边哪有那样的人?”
      “张小正。”萧绩认真道,“本王跟他见面不多,但是也看得出来,比起张僧繇,他才是一门心思扑在顾家身上的人。本王不是说张僧繇对顾家不好,而是人各有志,他俩一个志在跟顾家荣辱与共,另一个志在画为天下公罢了。”

      羊鹍道:“四殿下看人可是从来不会错的。顾先生,你且回去吧,不要再去想为高欢效力的事,也不要再为自己这一生能够得到多少功名利禄而发愁了。”

      “要是我真能像你们习武之人一样,看得开就好了。”顾辉之勉强一笑。

      羊鹍正色道:
      “我与家父不远千里、逃过高欢等人的层层围剿,才回到梁国,认祖归宗,以汉统为正朔。”
      “顾先生你却是因为高欢的细作的花言巧语,误入圈套而不自知,大魏战火纷飞,皇帝元子攸跟傀儡无别,尔朱氏一族的势力如日中天,你去了那边,要如何面对契胡人和鲜卑人?要如何习惯游牧民族的文化?你又能听懂多少鲜卑语?你何不慎重地考虑清楚?”

      顾辉之这才觉得自己的确是头脑一热,为了虚张浮夸的功名利禄,就险些误入歧途。
      再者说,北魏各处石窟众多,精于绘画且在石窟之内绘制出无与伦比的精彩的画师,也比比皆是,高欢为什么就偏偏选中一个南国之人呢?

      再往深处想,顾辉之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也不能给高欢带去什么切身利益,作为日后高欢手下的一颗棋子,死了就是死了,被杀了就是被杀了,再无喊冤的机会,所以他就做了罢。

      顾辉之道:“的确是我昏了头,连北魏的‘甜头’都敢尝,我愚钝,真是愚钝啊!我这就回画馆去,不再打扰各位了。告辞。”

      见顾辉之识趣地走了,应国仲道:“各位贤婿和准贤婿,快跟本官到侧厅去,羊侃大人定是久等了。”
      于是,萧绩、张僧繇和羊鹍三人,就跟着岳父大人往那边去了。

      *
      而在上林新苑。
      在皇太子萧统的陪伴下,梁帝的圣驾已经提前一日驾临,此刻,梁帝正在听太子汇报一件喜事——

      “启禀父皇,儿臣和东宫十学士一同,编成《文选》。”

      梁帝龙颜大悦,道:
      “朕在此前,与太子存有误会,盖因小人作祟,才叫朕偏听偏信,以为太子笃信厌祷之术,想要早日登基,咒朕归天。好在是丞相徐勉及时劝谏,让朕迷途知返,否则朕与太子的父子之情被挑拨殆尽,何以重圆?”
      “后来,朕得知太子与刘勰等东宫十学士一同,广征天下典籍,广集当世文华文采,欲编就前所未有的诗文总集,此志大好,朕无不支持。今日朕得知太子完成此巨制,心情甚悦啊!”

      萧统真诚道:
      “儿臣这一生,唯求父皇不见弃,不见疑。”
      “儿臣编辑《文选》,正如儿臣为《金刚经》断句与标注,释义和求真一般,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有集大成之先人智慧可看,有风雅意趣之文章可读,有自身立言立德之根寻可为依据。绝非是像临贺王萧正德挑衅的那般,意图用《文选》来控制人的思想,意图让天下之人只听太子所言。”

      “朕明白,都明白。”梁帝道,“太子夜以继日,心血耗尽,与诸位学士一起编写《文选》,是为了梁国和梁国的教化,无私心,无私欲。”
      “是,儿臣多谢父皇首肯。”萧统感动道。
      “你我父子之间,其实不必言谢。”梁帝道,“朕亦是看过湘东王萧绎所写的《金楼子》的前半部,也是觉得他用心,能够得懂劝人立说,应当褒奖。”

      萧统道:“七弟如今,正是住在其生母阮修容的宫中,等待今晚宴后,父皇明日回宫,再召见七弟如何?”
      “湘东王向来敏感,又因眇一目而性情不能与人相合。”梁帝担心,“朕只怕来日,湘东王会因心魔而做出对你等兄弟相杀的事情来。”

      “父皇何出此言?”萧统问,“方才父皇您还说七弟能在《金楼子》中劝世劝人,为何现在却又觉得七弟本性并非如此呢?”
      “湘东王心中,一直燃烧着一团火焰。”梁帝道,“他有自己的目标,或许现在,他只是一个倾注心血在著述上,偶尔爱卜卦问道之人,但是世事难料啊!朕难说随着北魏时局的变动,梁国会受到哪些影响,在这些影响之下,湘东王又会有何改变。所以朕就先跟太子你提个醒,以免到时候,湘东王的举动让太子你猝不及防。”
      “是,父皇。”萧统应道。

      “另外,”梁帝道,“萧正德在朕面前,说多了太原王尔朱荣手下的那些军阀,比如说:高欢、宇文泰、贺拔胜、贺拔岳、元天穆、独孤信……等人以后,朕觉得那个原名叫做‘独孤如愿’的独孤信,后生可畏啊!”

      “儿臣听闻,独孤信如今在宇文泰手下做事,二人称兄道弟,关系极好。”萧统道,“尔朱荣让此二人一同镇守洛阳。”
      “正因如此,朕才担心:魏王元颢诚伪难辨,在宇文泰和独孤信眼里,元颢就是朕扶持的大魏傀儡政权,是登不得台面的。元颢要是没有自知之明,反过来,以为自己了不起,回大魏以后就可以自立为王,忘却朕的功劳和陈庆之的苦劳,说自己才是大魏的新君,发檄文通缉皇帝元子攸,那么,元颢迟早是要被宇文泰和独孤信给灭了的。”

      “儿臣就怕元子攸看似无能,实际上心里算盘打的精准。”
      萧统推测:“现在尔朱荣等人已经回太原去了,元子攸拿不出钱来保证亲卫军和募集来的义士们完全忠于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不就只剩下宇文泰和独孤信了吗?要是元子攸假装逃跑,逃到河北,在北上太原,那元颢的人马顺着那条线去追元子攸,就等于是落入尔朱荣的军阀们的地盘,是会自寻死路的。”

      “所以啊,朕不敢冒太大的险。”梁帝思忖道,“只拨给陈庆之七千人马,让他尽力而为,莫要逞强。”
      “原来父皇早有考量。”萧统佩服道,“这次北伐,我梁军并非势在必得,而是因时度势而为。”
      “正是。”梁帝道,“朕既让陈庆之去开拓前路,又为他留够了后路,这是朕与白虎将军之间的默契。”

      内监吴德晖来报:“启禀圣上,应国仲应大人一家和羊侃羊鹍父子,都出发了。四殿下状态好了,也是一并往这边来了。”
      “朕爱南康王入心肝,就像是天下百姓都敬南康王为贤王一样,朕还是那句话:舍不得萧绩回南康郡去。”梁帝道,“吴内监,你要叫宫中太医好好顾着南康王,时时向朕汇报南康王的身体情况。”
      “是。”吴德晖应道。

      萧统问:“吴内监,天色见晚,已到掌灯时分,宫宴的宴厅里面可是一切准备就绪了?”
      吴德晖道:“回太子殿下话,老奴才刚刚从宴厅那边过来,都一一检查过了,错不了,误不了。老奴晓得四殿下爱吃‘桃花’制成的菜肴,所以哪怕是在冬天,老奴也是让宫女们仔细炖了‘桃胶燕窝甜汤’出来,摆上宴桌的。还有用蜂蜜渍的桃花酱,老奴也让人舀进碟子里了,沾着烧鸭吃是最好的。”

      “吴内监有心了。”萧统道,“四弟一向简朴自律,不贪饮食的精致,到了冬日,是该让他喝些‘桃胶甜汤’来养养身子和吃些蘸酱的鸭肉来润肺的。”

      萧统看向梁帝:“父皇,儿臣想:不妨留四弟在‘上林新苑’当中多住几日,免去他明日早晨就再受车马之劳回应家去,如何?”
      “也好。”梁帝道,“朕也在此处多住几日,吴内监,你让湘东王后日再来此处见朕吧。”
      “是。”吴德晖应道。

      *
      夜间,上林新苑宴厅之中,亮如白昼。

      应国仲带着女儿和女婿、准女婿们,羊侃带着儿子和兄弟,一并赴宴。

      接受了众人的拜见和问安以后,梁帝笑道:
      “朕早该也两位臣工一同,庆贺双喜临门之事。一转眼便是到了冬季,朕也赞叹这瑞雪甚好,能兆丰年。”

      应国仲道:
      “臣多谢圣上美言。今我应家能与羊家同修并好,是天赐的缘分,又有画师张僧繇,天赋凛然,非一般之才,我应家能够与其结缘,确属幸事。”
      “四殿下亦是与臣商议,何不早日请圣上降下天恩,促成这两段良缘?故而臣特来向圣上请旨:让小女娉婷和张僧繇,蕴珞和羊鹍,结为夫妻,百年好合。”

      “朕当然是准奏。”梁帝高兴道,“梁国能够多添几桩喜事,朕求之不得啊!到时候,朕会叫了内宫的人协力着去办,让应大人你的女儿们都风风光光地出嫁,也让你女婿们名满天下。”
      “多谢圣上!”应国仲起身,也让坐在左右的张僧繇和羊鹍一并谢了圣恩。

      萧统道:“羊大人,本王与父皇商议,待到白虎将军陈庆之从大魏回来之日,就由你和羊鹍父子二人,一并率领八百精锐前去迎接。”
      羊侃道:“臣遵命。不管碰见什么情况,臣与我儿都会好好应对。请圣上放心,请太子殿下放心。”

      萧绩道:“臣弟在来时路上,听闻长兄你编成《文选》,心中为长兄高兴不已,祝贺长兄成此文业,功在当世,光载万年。”

      “这些年来,本王在玄圃和东宫之间来回居住,总有许多事耽误《文选》的编写,也总有萧正德和鲍邈之从中做梗,叫本王无法心无旁骛地专注一事。幸好是东宫的各位学士不辞劳苦,能够在本王的主持之下,共赴这项浩瀚的文字整理工程,才能让《文选》顺利成书。”
      说到这里,萧统又执杯,对梁帝道:“也承蒙父皇关怀,时时过问编书进度,让儿臣深感圣恩浩荡,父爱广博,不忘自己和三弟萧纲、父皇并称‘三萧’之本心,终于让《文选》面世,传阅天下。”

      张僧繇道:“皇太子从小就在圣上的教导下,接受良好的文化熏陶,东宫更是藏书多达十五万卷。此番《文选》编成,恰恰是符合圣上以文治过、注重国狡猾的理念。下臣以圣上为尊,以皇太子为荣。”

      “不错,我梁国才是华夏命脉之正朔。”梁帝点头道,“大魏那些人,总强调他们融合了多民族文化,是为天下之邦。岂非贻笑大方?”

      “父子同心,则文以载道。”萧绩道,“儿臣相信,梁国有父皇和长兄同心协力共治,定是能够让南国千百倍胜过北魏。来日,国富民强,士优官丰,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说得好。”梁帝心情一悦,喝下半杯酒。
      “朕就是想缔造一个让北魏之众羡慕的国度。佛说,教化兴国,君王当渡民以成大业。此言大是,朕有皇太子广谱天下教化,有朕躬大修文德之的宏愿,便是在渡化民众,在提升国力。朕,无愧于帝王业,无愧于神与民。”

      羊鹍向皇太子,道:“末将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萧统道:“南康王是本王的贤弟,你是本王贤弟的妹夫,直说无妨。”

      羊鹍道:“之前末将听闻,太子殿下在《文选》之中,录入《序》类《序文》九篇,唯独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排除在外,这是何故?家父酷爱书法,陶弘景言:‘羊侃之书法,有王羲之的神韵。’所以末将胆敢问太子一问。”

      萧统风雅一笑,解释道: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当中指出,上古帝王的游乐都只是在尽自己的欢愉,而不能与民同乐,这不可谓是有利于教化,本王不能叫有心人从《文选》当中挑刺,认为本王不能识别王羲之的用意。此其一。”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面,明显地点出了聚会的地方,这是他的得意,也是他的私心,不似本王所录入的《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作者并未提及建康城,而是以自汉代起就闻名天下的‘乐游苑’和‘芳林苑’来隐喻,把建康城比附为长安和洛阳,有着南北大同之心,无偏安一隅之意,可见在立意上更胜《兰亭集序》一筹。此其二。”

      “再者,王羲之始终坚定地反对北伐,说出‘对北用兵,但无一效’这八个字来,岂非与主张北伐的父皇的圣意相悖?王羲之甚至对自己的幕僚说,与其北伐,不如弃淮地而保长江。此偏安之心,对梁国的教化毫无裨益。”

      “原是如此。”羊鹍道,“太子殿下看问题之深入,剖析利弊之细致,末将之所不如啊!”
      “是本王过于追求完美罢了。”萧统微微垂眸,“本王不允许《文选》当中的文章有瑕疵,也不允许阅读者有所微词,才会那般考究。本王有所择取,亦知有愧于先哲。”

      张僧繇道:“太子殿下莫要自责,下臣以为,您的择取标准是正确的。每一朝有每一朝的实际,太子殿下您以实际而行,是功德。”
      “张吏所言,能温吾心。”萧统感动道。

      梁帝道:“好,好。太子心有温存就好。《文选》篇篇皆是出自太子和东宫十学士的火眼金炼之睛和精挑细选之心,当中的取舍,朕又如何会不明白?太子应该多爱惜自己才是,莫要存愧于心。”
      萧统起身,向梁帝一拜:“儿臣谢父皇劝勉。”

      待萧统回到原位坐下,梁帝道:“今夜雪寒宴暖,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辜负了这桌上的美食才是。大家都用膳吧,不必拘束。”
      且看向萧绩:“南康王,桃胶燕窝甜汤和烧鸭的蘸酱桃花酱,你要好好尝尝——为父与你同吃。“

      萧绩感动道:“多谢父皇,处处为儿臣考虑。又能成全了儿臣的心愿,让娉婷和蕴珞,分别嫁给张僧繇和羊鹍为妻。“
      梁帝微笑道:“朕是因为有了皇太子和南康王你们两个好儿子,才分去了一般治国之忧啊!所以朕疼爱皇子也是应该的,朕此刻是父,而不是君。“

      萧绩点头,握了握坐在旁侧的皇太子的手,与皇太子一起,感动与梁帝的这份父爱。

      张僧繇亦是把今天的这番场景牢记在心,决心要在完成手头的绘画任务以后,把今夜这一场“父慈子孝“的美好场景画下来。

      *
      第二天。
      东宫侧阁,湘东王萧绎起的很早。

      心腹内监陈康安来报:“主子,方才有传使从‘上林新苑’那边过来,说圣上明日让您去那里一趟。”
      “去,本王当然去。”萧绎心中感动,“只要父皇念着本王,不见弃本王,不管何时何地,本王都是随叫随到。”

      陈康安再道:“小的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主子。”
      萧绎好似有心灵感应一般,道:“快说,可是跟四哥相关的?”

      “是。”陈康安道,“画师张僧繇要给四殿下绘制《肖像画》,就在上林新苑四殿下的房间里。”
      “那太好了!”萧绎高兴,“像四哥那般的贤王,理应有《肖像画》留存于世,更何况是出自‘天下第一画师’张僧繇之手?本王明天就去见四哥——”

      陈康安道:“小的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三殿下在雍州任刺史期间,可是了不得了!上回他的文人幕僚集团不是因为‘动摇军心’之罪,都被处死了吗?现如今,三殿下又重新组建了幕僚集团,广搜文华出众之士。”
      “是吗?”萧绎半皱眉,“三哥他还是放不下执念?”
      “小的不敢胡说。”陈康安进一步告知,“当中有一个叫做瘐信的人,最得三殿下信任,听说那个人不但当幕僚,还当上了三殿下的军师。”

      萧绎大惊:“你是说,三哥近来的动向,全是那个叫做瘐信的人在出主意?”
      “小的也着实想不明白。”陈康安摇头,“这到底是三殿下的幸,还是不幸?”

      “瘐信出身也不低。”萧绎道,“但瘐信最初是我长兄萧统的伴读,如今却成了效命于我三哥萧纲的文士。且此事陈内监你要是不说,谁也不知道,这就是微妙了。”
      “主子,瘐信此人,您如何看待?”
      “本王在想:瘐信今日能够背叛我长兄萧统,来日就一样会背叛我三哥萧纲。”萧绎用拇指刮了刮食指,“反之,瘐信若是认本王为主,将来会不认本王不认梁国、逃跑去北魏保命,也未可知。”

      “主子。”陈康安道,“既然瘐信不是什么善茬,只是披着一张文士的皮,那么咱们——”
      “咱们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萧绎踱步而走,“三哥失去了一个幕僚集团,能在这么短的时候内,重新组建一个幕僚集团,还在陈庆之北伐之前有所成效,瘐信功不可没。本王可不能因为一个瘐信,就被三哥记恨上。”

      “恕小的直言,”陈康安小心翼翼,“三殿下跟主子您的关系,不是今非昔比了吗?”
      “三哥他就是那样的人。”萧绎止步在窗子边,“可本王也不见得就比三哥好。本王不过是比三哥低调和能忍罢了。本王说过,本王这一生,就只希望四哥萧绩一个人好。”

      “陈内监,本王现在去母妃那里。”萧绎忽然决定,“告诉母妃,自己明日出工去见四哥和父皇。”
      “修容娘娘说:七殿下将来是会成就自己心中所想的。”陈康安上前领路,“修容娘娘心里,一直惦记着七殿下。”

      “本王这一生,不过是有一位好兄长萧绩、一个好母亲阮令嬴、一个好内侍陈康安、一对左右手陈霸先和王僧辩罢了。”
      走在风雪中,萧绎无限感慨。

      *
      次日早晨。
      萧绎和内监陈康安一同,直接从阮修容的寝宫出发,离开皇宫,前往上林新苑。

      到达上林新苑后,萧绎首先去主殿向生父萧衍请安。

      “儿臣拜见父皇,叩请父皇圣安。”
      “湘东王免礼。”梁帝扬手,“吴内监,朕赐座湘东王。”

      吴德晖就搬来了凳子:“七殿下请坐。”
      萧绎坐下,觉得殿内暖和,也觉得梁帝慈爱,便感激道:“多谢父皇。”

      梁帝道:“湘东王,朕与你许久不曾父子面对面地交心与交谈,正好是今日,朕有空闲,就叫了你到面前来,咱们父子好好说话。”
      萧绎道:“是。”

      “朕看了你的前半部著作《金楼子》,也刚刚得知了皇太子等人编成《文选》的喜讯,心中无不喜悦。咱们萧氏父子,多是擅长文采之辈,古往今来,除了曹操曹丕曹植三人,还有谁能与咱们萧氏父子比肩?”
      “所以朕既是希望这一份父子同心的文治之道,能够代代相传;又希望你等兄弟之间相亲相爱,不会重演了曹丕逼的曹植抑郁而终的悲剧。湘东王,朕的的确确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的心事心结,从未肯向谁打开过,朕难免怕你走向岐途,走入极端。”

      萧绎道:“儿臣之作能为父皇所圣览,心中不胜感激。儿臣并非刻意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间,而是不愿因一己之情绪而给别人添扰罢了。”

      “朕知道。”梁帝道,“其实朕对湘东王你关心和过问的最少。朕不是不疼惜你,只是朕思忖多次,不晓得该如何对你好。你跟你的兄弟们都不同,你的兄弟们的性子,朕是看得出来的,所以能够因材施教,恰当引导,唯独是你,朕不懂该如何是好。”
      “朕听说,你跟南康王之间最合得来。此外,你跟晋安王之间也常有书信往来?”

      萧绎正色道: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跟四哥萧绩的关系是最好的,哪怕是儿臣处处不如四哥,跟四哥在一起时,儿臣也不会感到自卑。儿臣跟三哥萧纲之间,以丁贵嫔娘娘的薨世为界线,前夕书信往来是多,之后便是少了。”
      “儿臣本不该多说三哥的不是,但是三哥他的确是变了,变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三哥,是满足于自己跟王妃王灵宾琴瑟和鸣,满足于自己的文学创作,就不做多余之事也不抱有妄念之人,可是现在的他,却变得对权力和政见都跃跃欲试,仿佛自己真的有本事肩负治国之大任一般。”

      梁帝问:“你是指:晋安王坚定北伐,并且指挥将领立功之事?”
      “是。”萧绎道,“儿臣不觉得凭三哥一人之力,能够做到那般成果。”

      “湘东王,你说身为男儿,谁不想建功立业呢?”梁帝盘着手中佛珠,“晋安王有这份壮志雄心,朕还会去追究他得了谁的相助吗?只要是朕的儿子做的决定,到最后都是有利于梁国,朕就不会责备任何人,无论任何人用任何方式。”

      经过梁帝这么一说,萧绎倒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原来父皇想要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成果,成果的意义,明显大于达成成果的过程,这是帝王的高瞻远瞩,不同于底下那些注重细节和原委的人。
      ——父皇对三哥萧纲的变化,全部心里有数。与其说父皇不断对三哥委以重任是:随着三哥年纪的增大,应该得到的权属,不如说是父皇在用这种刻意历练和栽培的方式,来步步培养三哥的敏感度和知觉力。

      再次把“敏感度”和“知觉力”这个六个字在心中默念时,萧绎明显感受到了父皇对晋安王的不一眼。
      也许,父皇对晋安王真的寄予了什么厚望,也未可知。

      ——可是,可是本王……说白了本王在父皇心里算什么呢?
      萧绎这般问自己以后,才温暖不久的内心,又变得冰冷起来。

      ——本王只是一个不为父皇所知的人,不为父皇所知,跟不为父皇所期待又有什么分别?
      萧绎抿了抿嘴唇,更多的话,他也对梁帝说不出口了。

      总管大内监吴德晖道:“湘东王,圣上博大仁慈,您可勿要多心呐。”
      “怎么会呢?”萧绎尽量平复心情,“三哥萧纲的年功序列在长兄萧统之后,父皇对三哥多有看重和栽培,也是应该的。本王只愿做贤王,辅佐兄长们成就大业,一同壮哉梁国。”

      吴内监道:“如此,圣上也就放心了。湘东王,人各有志,但也人各有命,您说是吗?”
      “是,但也不是。”萧绎不隐晦,“志若不得,本王就辟之;命若无转,本王就撬之。如此还不能至,则改朝换野何碍?”

      吴内监谨慎地看了梁帝一眼,再问萧绎:
      “湘东王,您的话不是前后矛盾吗?甘居贤王而不浮于政,欲改朝换野而自立天命,这跟想要铁树开花、水滴石穿有什么分别呢?”

      萧绎朗朗然道:
      “吴内监,你此言差矣。”
      “《左传》说:众怒难犯,专遇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本王以为,当贤王是志,其他的是命,如此分别罢了。倒不能如你所说,恒不能成,诸两分立。”

      “老奴受教了。”吴德晖道,“湘东王不愧是所有皇子当中读书最多之人,旧时典籍,字字句句皆明义于心。”
      “父皇在上,本王不敢称道。”
      萧绎起身,向梁帝拱手。

      “无妨。”梁帝和善道,“湘东王,你且去南康王的房间当中吧,画师张僧繇正在为南康王画像。你先一步看看南康王的画中模样也好,毕竟这是张僧繇第一次为皇家之人画像,不知道他能把我四皇子画的几分入神入骨?”

      “张僧繇的画技炉火纯青。”萧绎积极道,“儿臣敢打赌,四哥长什么样,张僧繇就能画出什么样的四哥来。”

      “好,好。”梁帝一边捋须,一边道,“吴内监,你送湘东王出去。”
      “儿臣告退。”萧绎行礼过后,倒着走了几步,才离开主殿。

      “七殿下,您这边请——”吴德晖道。
      “有劳吴内监。”萧绎客气道。

      *
      萧绎来到萧绩的房间外。
      敲门道:“四哥,臣弟来啦!臣弟请四哥安。”

      萧绩道:“七弟,门没有上内锁,你推开直接进来就好。”
      “好。”萧绎兴奋道,“臣弟早就想来见四哥你了。”

      进去后,萧绎只见:
      南康王萧绩站在光亮处,一动不动,等待张僧繇绘制等人高的《肖像画》。
      张僧繇聚精会神,心中有谱,已经将南康王的整体身形勾勒了出来,未见细节完善,不等色彩标着,光是这黑线白纸的素描,就已经让任务八分神似。

      萧绩道:“本王等张僧繇彻底完稿以后,再看。所以本王不到门的那一边、即张僧繇作画的那一边去,而是在此处等着七弟你过来。”
      “臣弟站在四哥你近侧,也无妨吗?”萧绎问,“臣弟的存在,不会影响张僧繇作画?”

      “你看,张僧繇全神贯注地在自己的事情上,哪里知道七弟你来了呢?七弟你是懂规矩的人,你我之间的说话,不会打扰张僧繇将本王入画。”
      “那就好,张僧繇的神魄都在自己的一技之长当中就好。”萧绎放下心来,“臣弟为四哥你高兴,咱们兄弟当中,四哥你是第一个留下画像的人。”

      “本王想着,来日父皇‘见画如晤‘就是最善。”萧绩温声道,“日后我本人不能尽孝于父皇膝下,唯有让画中人缓解父皇思念时的寂寞。”

      “七弟,你看本王穿着这身正式的王子袍服,带着玉冠玉簪,神采无不是王子的端肃,可是觉得本王跟平日里不一样?”
      “臣弟只看看到:四哥你双眸温雅,双唇丹润,不尽是庄严。再者说,张僧繇的人物画法跟顾恺之和陆探微不同,跳出了顾陆二人的清瘦审美框架,讲究人物的丰满身型和整体气度,四哥你就是符合张笔之人。”

      萧绎继续道:
      “四哥你本身就是咱们梁国的美男子,你的气质和气度,包括你气量和器量,都是为人所认可和传颂的。”
      “张僧繇之笔是通过《肖像画》来表现你这个人,日后的《南康王传》则是用文字来讲述你,不管是张僧繇还是史官,都无法脱离你这个人的完璧与无瑕。”

      “完璧,无瑕。”萧绩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本王这一生,容貌、品德、行性、功绩,口碑,都是如此吗?”
      “是如此。”萧绎很是认真,“四哥,你不输给皇太子,真的。如果父皇把梁国的江山交给你,你是能把梁国变得更好的明君。如果元子攸诛杀了权臣尔朱荣、制裁了位同丞相的高欢,重新掌权执政,那么你和他,梁国和北魏必将和平共处,南北无争,让天下永保太平。”

      “七弟,换了你呢?”萧绩问他,“如果将来北魏的时局变成:元子攸和尔朱荣相争,高欢得利,梁国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会如何与北魏打交道?分天下而治,还是一统天下而尊?”
      “也许到了那时候,臣弟会写信给高欢的死对头宇文泰,敌人的敌人,何尝不是臣弟的朋友?”萧绎斟酌着,“高欢与宇文泰相争,到最后,不也是成王败寇的结局吗?如此,不是对梁国有利?”

      “如果七弟你真到了非跟宇文泰谈条件或是有求于他之时,四哥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这句话——”
      “四哥你的每一句话,臣弟都会认真听和牢记在心。”

      萧绩看着萧绎,深深劝导道:
      “鲜卑男儿身上的狼性和野性,以及那一份贪得无厌的心肠,是不会随着他们入主中原改汉姓、随汉化、讲汉语而改变的。”
      “正因如此,七弟你万万不可将梁国最重要的两块土地:荆州和益州割让给宇文泰,以此为条件,借他的力量,来为自己铲除敌手。”

      “有借无还,切记不可为,切记不可为。”
      萧绩复深深叮咛。

      “四哥,如果臣弟不愿让借出去的东西永远失去,想要拿回呢?”
      “那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萧绩拍了拍萧绎的手臂,“不要以卵击石,不要让自己和梁国都陷入危难。北魏真到了宇文泰和高欢两大军阀割据的时代,你有几分把握做到与他俩三足鼎立?你若是不招惹,梁国尚能不流血;你若是一步走错,梁国的第一大罪人,恐怕就不是萧正德,而是七弟你了。”

      “臣弟……记下四哥的话了。”
      “除非北魏来犯,否则一定不要主动招惹他们。”萧绩又劝了一遍,才对萧绎点了一点头,“答应四哥。”
      “是,臣弟答应四哥。”萧绎道。

      可是,今时今日萧绎的承诺,到了后来,也成了空谈。
      萧绩的一番苦劝,终将付诸东流,只是他看不到那以后的事情了。

      *
      另一边,张僧繇对着萧绩的《肖像画》自语:
      “民颂贤王多功德,简札叩阙乞留辙。
      丹青半入烟蓝色,二十四弦清范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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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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