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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家教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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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卡鲁是三天后的傍晚回来的。
当大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史卡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
他那头标志性的紫发乱糟糟地塌着,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衣服又脏又破,上面还沾着可疑的黏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本、本大爷回来了……”史卡鲁的声音有气无力,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
拉尔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你还活着啊?”
“当然活着!”史卡鲁瞬间炸毛,但马上又因为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区区一点小伤……”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楼梯方向——那里,R正从楼上走下来。
R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古堡老旧木地板的特定位置,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没有看史卡鲁,仿佛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根本不存在。
江跟在他的身后,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安静而顺从。
但史卡鲁的身体明显更僵硬了。
“伽卡菲斯来信了。”R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平静无波,然后将手中的信随手扔在桌上。
威尔帝拿起信拆开,快速浏览后推了推眼镜:“最后一个任务。”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最后一个?”拉尔重复道,枣红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那就意味着众人即将分离。
“姆。酬劳很丰厚。”玛蒙飘在威尔帝身后的半空中。
任务内容很简单——去某个偏远山峰寻找古老的宝藏。
“听起来像是郊游。”拉尔评价道。
确实是郊游。比起之前盗取国宝、潜入军事基地、与雇佣兵交火的任务,这次的任务简单得像是伽卡菲斯在给他们放假。
“就当是散伙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吧。”风微笑着说。
拉尔扭过头,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年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高堂窗柩外是漆黑的夜色,更远的地方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对最后一次任务还有分别毫不关心,只是看着远方的什么。
也许这些天的相处,在他心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拉尔想。
晚餐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
江裹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浴袍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静静地看着。
然后,敲门声响起。
门开了,露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一个同款的茶杯,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花草香气。
“江君,”露切温柔地微笑,“我看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泡了安神茶。”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江看着她,没说话。
露切也不在意,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这间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书架上摆满了书,从枪械图谱到植物学专著,从各国历史到高等数学,种类繁杂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书……”露切走近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脊,“都是R先生为你挑的吧?”
江点了点头。
“他真的很用心。”露切转身看向窗外,“不仅书,这间房间也是他特意为你挑的。整座古堡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日出,大海,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的夜空。
“…飞鸟。”
江的睫毛垂了下来。
露切走到窗边,站在江身旁,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夜风拂动她素色的长裙裙摆,她身上有一种平静的母性。
“江君很喜欢鸟呢。”露切轻声说,“总是看天空,看有翅膀的东西。”
她转过头,湖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江的侧脸:“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注视有翅膀的东西?
对江来说,大概只是一种习惯。
人濒死的时候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躺着,等着,感受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开始退化,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还能看见的——就是天空。
天空永远在那里。
无论你在哪里,在肮脏的小巷,在姐姐的怀中,在血污的战场,在寂静的病床,只要你抬起头,天空就在那里。
然后就会看见它们。
有翅膀的东西。乌鸦、麻雀、不知名的飞鸟。它们在天上盘旋,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墙头上,歪着头,用晦暗的眼睛盯着你。
它们在等待。
等你彻底断气,等你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然后它们就会飞下来,用尖喙啄开你的皮肉,啄食你的眼睛,你的内脏。
江那时会想,这些有翅膀的东西吃饱后会飞去哪里呢?会飞到更高的天空,飞到人类去不了的地方吗?
那他死后呢?又要去哪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喜欢。”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露切怔住了。
江转过头,黑眸平静地看着她,那股阴郁的气质,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让人心跳失序,脊背发凉,却又挪不开眼。
“我不喜欢鸟。”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平静。
露切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少年的灵魂像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空旷,寂静,但底下也许还藏着些什么——一些尚未完全冻结的东西。
“江相信命运吗?”
江微微偏头,正视女人的眼睛。
“我有一个必须背负的命运。”露切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从出生起就知道了。那是我的家族代代相传的使命,我无法逃避,也不会逃避。”
她的目光落在江身上,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苍白的脸。
“我也能感觉到,江君身上,背负着某种命运。”露切轻声说。
“命运很残忍,对不对?”露切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陈述。
“它给我们安排了道路,却不给我们选择的权利。我们只能沿着那条路走下去,直到尽头。”
江垂下眼。
“但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即使在注定的道路上,也会有转圜的余地,也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你可以选择往左还是往右。那些选择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但它们存在。”
江抬起眼,与她对视。
露切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包容,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却又依然选择平静接受。
然后她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江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窗外。他走到桌旁看着那杯安神茶。
已经彻底冷了。
他端起茶杯,走到洗手间,把茶倒进了水池。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需要安神茶,这种东西对他从来都没有用。
*
不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直接开了。
R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卷曲的鬓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的手里居然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不知名液体。
“喝了。”R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命令式口吻,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的视线落到那个杯子上。他顺从地拿起,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倒是温暖得很。
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复杂的草药味。
“露切来过?”R靠在桌边,抱着手臂。
江点头。
“说了什么?”
江捧着杯子,温热传到掌心。他垂着眼,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扭曲而苍白。
“命运。”他说。
R嗤笑一声。
“老师不相信命运吗?”江抬起眼,黑色的眼睛泛起宝石般的光泽。
R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旁边椅背上扯过一块干净的白毛巾,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江。
“低头。”
江乖乖地微微低头。
“命运?”R一边擦一边说,声音从江头顶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弱者用来解释自己无能的借口,蠢货用来逃避责任的托辞。”
“能决定你怎么活的是你自己,不是某个虚无缥缈的概念。露切那套说辞……”他顿了顿,“听听就算了。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
江安静地听着,睫毛垂下,看不出是认同还是反对这些话。
头发擦得半干时,R忽然问:“任务之后想去哪里?”
江眨眨眼似乎在思考,但R等了几秒,都没等到回答,就猜到这个没有主见的学生没有任何想法。
他把毛巾扔到一边,看着江还捧在手里没动的茶:“喝了。然后睡觉。”
江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随后顺从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