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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家教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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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黑色的。
江站在沙滩上,海水是黑色的,天空也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海平线泛着一点惨白的光。
有声音在叫他。
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像风声又像潮汐的声音。一声一声,从海的方向传来。
他朝海里深处走去。每深入一步,那股引力就更强一分,仿佛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张开怀抱,等待他的归来。
海水冰冷刺骨,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直到窗外狂风响起——
江才缓慢地坐起身,单薄的白色睡衣松松垮垮。他下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绿色山峦,远处有薄雾萦绕,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片深蓝色的海平面。
距离解决掉十亿美元悬赏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变化是,R接了一个长期合作邀请,来自一个自称伽卡菲斯、戴着奇怪西洋棋盘格子面具的男人。
对方开出的条件丰厚到连R都挑不出毛病,而需要合作完成的任务虽然棘手,但对世界第一杀手而言也不过是换个方式消磨时间。
于是,江和R住进了这座位于深山中的古堡。
一同住进来的,还有伽卡菲斯召集的其他几位世界最强者。
*
下楼时经过大厅,江的脚步顿住。
这位自称“超一流替身演员”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被固定在大厅的立柱上——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科技束缚装置,银白色的金属环扣住了他的手腕、脚踝和上半身,整个人呈“大”字型贴在柱子上,头歪向一边,睡得正香。
江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昨晚史卡鲁好像又去挑衅威尔帝了,嚷嚷着什么“你的破烂发明根本伤不到本大爷分毫”。
威尔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哦?”
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惨叫和金属碰撞声。
现在看来,史卡鲁试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直接被捆在这里睡了一夜。
江走近了些。束缚装置发出细微的电子音,控制面板上的屏幕滚动着复杂的参数和倒计时。
江的目光在控制面板上停留了几秒。
不同世界的科技,原理都大差不差。过去曾经有人教过他。那些人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那些知识还在。
江俯身,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了几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顺序,像是早已熟悉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
“嘀——”机械声清脆地响起。
金属环应声弹开,史卡鲁“噗通”一声摔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醒。
这位替身演员只是在地上蠕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继续睡。鼾声甚至更响了些。
江站起身,继续朝古堡大门走去。
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
拉尔·米尔奇——意大利海军特种部队“Comsubin”的教官,有着利落的藏青色中长发和一双锐利的枣红眼睛。她本打算下来晨练,却在楼梯转角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拉尔挑了挑眉,走下楼梯。她来到史卡鲁身边,低头看了看还在地上酣睡的男人,摇摇头,从旁边沙发上扯了条毯子扔在他身上。
“还挺好心…”她想着少年的身影,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也朝着门外训练场走去。
*
古堡外的训练场是一片被力场笼罩的空地,简单的环境,有陡坡、岩石和稀疏的树林。
江已经在训练场待了一个小时。
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零件间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拆解,检查,上油,重新组装。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江完成最后一次组装,将枪放回桌上。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训练场另一头的目光。
阴影里,玛蒙正飘浮在半空中,兜帽下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作为顶级的幻术师,玛蒙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在江那双黑眸深处,他能看到某种东西,一种强大、神秘、与他所知的任何幻术力量都相似却又不同的能量。
那力量像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无法想象的暗流。
卡蒂那个老疯子悬赏十亿要这双眼睛,不是没有道理的。
玛蒙也想要。
不是想要眼睛本身——他虽然爱财,但也惜命——而是想要研究那种力量。如果能吸收、掌握那种力量,他的幻术或许能突破现有的桎梏,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所以这些天,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江。飘过他房间的窗台,悬浮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在餐厅选择能清楚看到他的位置。他在收集数据,在分析,在寻找接近和获取那股力量的方法。
江与玛蒙对视了几秒。
那双眼睛真的很特别。极致的黑,却又在光线下折射出粼粼的微光,像最上等的黑曜石,又像神秘的永夜。
但江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朝古堡走去。
被无视了。
玛蒙兜帽下的嘴角撇了撇。
不过没关系,他有耐心。十亿美元悬赏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他相信,只要时间足够,总能找到突破口。
他看着江走进门,黑色训练服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蝴蝶骨的位置。那对骨头很漂亮,从衣料下凸显出清晰的形状。
玛蒙在空中转了个圈,消失了。
*
早餐时间,古堡的长餐桌上难得聚集了大部分人。
拉尔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身干练的便装,正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威尔帝坐在她对面,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学术期刊,一边喝咖啡一边做笔记。
史卡鲁则顶着一头乱发和明显的黑眼圈,愤愤地瞪着威尔帝:“你个科学疯子!昨晚居然用本大爷做实验!你知道本大爷被困了多久吗?!”
威尔帝头也不抬:“八小时三十七分钟。比预计的十六小时少了将近一半。我正在分析力场提前失效的原因……”他抬眼,目光扫过餐桌,“有人干涉了吗?”
拉尔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但没说话。
“姆,是我解开的。”玛蒙突然开口。他飘在江身后的空中,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早上路过,顺手。”
拉尔挑了挑眉,望过去。
史卡鲁也立刻转向玛蒙,眼睛里冒出星星:“真的吗玛蒙!没想到你这么好心!虽然你总是很贪财但是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玛蒙:“解开的费用,二十万欧元。现金或刷卡都可以。”
史卡鲁:“……本大爷收回刚才的话。”
拉尔笑了声——她就知道。然后微微偏头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江坐在R的左侧,这个位置似乎默认成了他的,面前是一份三明治,他吃得很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像块木头,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对话。拉尔想。
R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浓缩咖啡。他戴着名贵的黑色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锐利的下颌。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江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抬眼回视,然后轻微点头。
最后得到老师冷哼一声的回应。
*
早餐后,江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三楼东侧,窗户朝东,每天早晨能看到日出。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一本关于植物学的图册。他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继续看。
他就这样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阴影,和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逐渐变长的光影。
但江知道,玛蒙在那里。
那个幻术师又来了。用某种方式隐匿了身形,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房间,然后就像观察实验标本一样,盯着他看。
江与那片阴影对视了几秒。
玛蒙隐藏在幻术里,呼吸都放轻了。他在观察,在分析,在试图捕捉江眼中那股力量的波动。
然后,江做了一个让暗处的玛蒙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合上书,将图册放到一边。然后,他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似乎在摸索什么。
玛蒙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想做什么?
几秒后,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钻石。
是的,一颗钻石。不大,但切割完美,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璀璨的绚彩光芒。
江举起那颗钻石,手指捏着那颗璀璨的石头,在光线下缓缓转动。阳光透过钻石,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他本就刺白的脸更加晃眼。
玛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作为一名幻术师兼财迷,玛蒙对价值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颗钻石的净度、色泽、切工都是一流,在黑市上至少能卖出十万欧元。
而此刻,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个念头:这双手,如果完整地取下,再用特殊方法保存,在黑市上应该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姆。
那双手真的很漂亮。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艺术品的漂亮。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却不突出,皮肤刺白得晃眼,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然后,玛蒙看到,那只值钱的手在光线下停留了几秒,然后……
江手腕一翻,将钻石朝窗外扔了出去。
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颗石子。
钻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抛物线,穿过敞开的窗户,飞向窗外。
玛蒙:“!!!”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
但就在他准备冲出去追的时候,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史卡鲁气急败坏的喊叫:“啊!谁!是谁暗算本大爷!?”
然后停顿了一秒。
“……钻石?!”
玛蒙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化作一道紫雾,追着钻石朝窗外扑去!
“那是我的。”玛蒙的声音瞬间在窗外响起,带着难得的急切,“史卡鲁,还给我。”
“什么你的!砸到本大爷就是本大爷的!”
“姆。你想死吗。”
“来啊!谁怕谁!”
窗外顿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江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房间恢复了安静。
*
古堡的隔音很好,厚重的石墙和橡木门把大部分声音都隔绝在外,史卡鲁惨叫的声音也传不进来。
R走到江的房间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江刚洗完澡。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黑色的卷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正站在窗前,听到开门声回过头。
这动作让水珠滑过苍白的脸和脖颈,最后消失在浴袍的领口里。
R在房间唯一一张座椅上坐下,他伸手压了下礼帽,独特的卷卷鬓角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股锐利的气势,反而增添了锋锐魅力。
“听说,”R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有人把钻石当石子扔着玩。”
江看向R,水汽还散在他的睫羽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钻石哪来的?”R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腿,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江走到床边坐下,浴袍下摆随着动作散开了一些。“任务报酬。”
“我知道是你的任务报酬。”R随意翻开江放在书桌上的一本书——那是本关于植物学的专著,书页上做了不少笔记,字迹有些锋冷锐意,不像少年平时给人的沉默印象,“我是问,哪个雇主。”
江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浓睫沾着水汽,显得黑沉。
他的记忆其实很好。R教过的所有东西——格斗技巧、枪械知识、毒药配方、语言文化——他都能牢牢记住。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颗钻石是哪个雇主送的。
倒不是记不住雇主,是对不上钻石。
送钻石的人太多了。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雇主。有些是正经的黑手党家族首领,有些是神秘的富豪,有些是漂亮的贵族小姐。
那些人送报酬的方式也各种各样。现金、黄金、珠宝、艺术品。钻石是最常见的之一。
江不会特意去记每颗钻石的来源。钻石长得都大差不差,都是透明的、闪亮的、坚硬的石头。他通常收下,放在一起,需要的时候再用。
所以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啪。”
R把书合上,木质书皮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怎么不知道,”R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冷意,“你的记忆力变得这么差?”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送钻石的雇主多得不计其数?他怎么不知道现在的任务佣金都是用高价值的珠宝来支付的。
江垂下眼。
R看着他。少年低着头,潮湿的发梢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水珠顺着他尖削的下巴滴落,砸在浴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少年的肩形已经稍微褪去青涩的轮廓,浴袍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片白得刺目的肌肤。
看起来很让人火大。
他愚蠢的学生总是分不清一些东西。
R的眉眼沉下来,阴影落在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他站起身,走到江面前。这个角度,R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层水汽沾染的黑睫,像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迷雾,隔离那双不想与人对视的眼睛。
“钻石不保值,”R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下次别收了。”
江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但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黑。
“我明白了,老师。”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行了。去把头发擦干。”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明天开始,增加近身格斗训练。你的反应速度还是不够快。”
“是。老师。”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只剩下江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他起身,重新站至窗前。
远方,有飞鸟经过。是海鸥,白色的翅膀在暮色中划过,朝着海的方向飞去。
江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可惜……不能用钻石打发玛蒙了。
*
深夜,江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黑色的海,还是那个呼唤的声音。这次海水漫到了他的脖颈,刺骨的海水压迫着气管,让他呼吸困难。他抬头,看见远处的海平线上,那点惨白的光在闪烁,像在指引,又像在警告。
海水继续上涨,漫过下巴,漫过嘴唇……
就在海水即将淹没口鼻时——
江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涛声,古堡离海不远,夜深人静时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江坐起身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倒不是害怕,是梦里的海水太冷了,冷得渗进骨头里。
江闭上眼睛。
他有种预感,和以前无数个世界一样。
*
古堡的另一端。
玛蒙飘到塔楼,从斗篷里掏出那颗抢来的钻石,对着月光欣赏。
钻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美丽,冰冷,昂贵。
就像那个少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