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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六章·姑母出嫁(5) 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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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竟然一夜没睡吗?”刘备从榻上起身,目光扫过坐在桌案旁的新妇和她手中的宝刀。
“将军昨晚根本没醉,是吗?” 听到这话,孙尚香转身反问道。“不然,怎么知道我昨夜没睡呢?”
“夫人果真聪慧。想必吴侯为夫人费了不少心力吧?”他轻笑着伸开双臂,好让侍者为他穿衣。
“我自幼便和兄弟们一同读书习武,还用不着兄长替我操心。”孙尚香背对着他,用嫁衣擦拭着刀身,鲜红的丝绸流淌在冰冷的刀身上,浸染了银色的刀光。
“难怪夫人竟有诸兄之风,原来是从小耳濡目染啊……不过,吴侯为了大业将如此珍贵的妹妹远嫁荆州,几乎是在自断臂膀,实在是可惜啊……”刘备抖了抖穿好的衣服,屏退了仆人,走到孙尚香身后。
孙尚香听出了他话里的挑拨之意,冷笑道:“这是孙家的家事,不劳将军费心了。”
“夫人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再者,为人妇难道不应该对夫君知无不言吗?”刘备波澜不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出了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话。可孙尚香却从他映在刀身上的面孔中看到了怀疑的神色,她在朦胧的剑气中与那道探究的目光对视,最终合上刀鞘斩断了那道视线。
“将军只是我的丈夫,并不是我的主君,还请将军慎言!”孙尚香从桌案旁起身,转身掷出一句话,脸上是理所当然的自矜自傲。“身为江东的郡主,能够为吴侯分忧是我的荣幸。荆州既已借与将军,您当然可以随意处置。至于我和吴侯的关系,那也是郡主的公事,我会和部下自行处置,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那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以后也好便宜行事了。
“郡主说笑了,在下无意干涉吴郡的公务。只是郡主既然如此忠于职守,倒不如在下为郡主新建一座城,也好专心处置公务,您看如何呢?”
孙尚香知道刘备这是在提防她,让她远离南郡这个要地。她表面上答应下来,之后趁着建城的这段时间,安排部下在各地埋下眼线。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月后,孙匡在路上感染风寒,最终不治身亡的消息传来。她便借口为弟弟服丧搬进了还未完工的孱陵城,在那里结识了从北方逃难来的琅琊商人王卢九。
那日她刚刚进城,预备在街上挑些首饰衣服回去。接上的百姓见她手握缰绳,骑在马上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都怯生生地退到路旁,有的甚至直接躲进了房子里。
孙尚香见此情景,心中有些不解:自己有这么可怕吗?平日里在江东她也是如此行事,百姓虽不至于夹道欢迎,但大多也会主动向她点头致意,从来没有人会如此畏惧她。
这种紧张尴尬的气氛令她浑身不自在,她勒紧手中的缰绳,下了马准备打道回府。就在这时,有人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空气。
“郡主,您看看我们家的首饰吧,都是上等的玉料!”孙尚香打量了一下这个一脸殷勤地招呼她的商人:他毫无逾越地穿着粗布衣裳,身材明显比周围人高大,听口音也像个北方人。
迎上她深究的目光,商人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些宝玉都是我从老家逃难时匆匆带走的,整个南方都找不到更好的了,千真万确!“
孙尚香被勾起了好奇心,抓起手边的一支玉簪, “就冲你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我今天都买定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孙尚香连续造访了这间商铺,从他的言行察觉到对方似乎是在有意接近自己。于是买下了所有的玉饰,请他替自己回公安办事,借机试探他的底细。
“东西买来了吗?”孙尚香观摩着手心的玉簪,望着身旁几乎要滴尽的更漏,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来人气喘吁吁地站定,匆匆行了礼,“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有郡主您说的东西!“
“那时当然,这五兵佩是江东独有的工艺,这儿应当是买不到的。”她放下手中的玉簪,双手交叠在腰前,饶有趣味看着对面强装镇定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你只要问过荆州本地的商户,很快就清楚了,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这一问显然出乎商人的意料,他绞尽脑汁编造理由的神情极大地取悦了郡主,以至于差点笑出声来。
“我……我顺路回家看望了家人,耽误些时间!请郡主宽宏大量,体谅在下的人之常情!”他立刻低下头来道歉,借机掩饰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五官。
见他仍旧不肯交代实情,孙尚香只好把话挑明了:“哦?那你又绕路去军师府上是做什么呢?听你的口音,你们是同乡吧?”见他把低得更深了,孙尚香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了局面,于是加上了更多的筹码。
“你以为我是两手空空地来到这儿的吗?”这个钉子她今天非拔不可!“我早就派人调查过你。你姓王,是琅琊人,从北方逃难来到荆州。前段时间生意不景气,为了养活妻女做了诸葛亮的门客。”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震惊和迷惑。片刻后,眼中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平静和坦诚。“您都知道了……不过军师只是让我在城里打听您的动向,是我自作主张接近您的。“
这一步险棋显然出乎孙尚香的意料,没想到此人竟有这等和决断,这让她觉得对方似乎可以一用,最终抛出了手中的底牌。“就我所知,你还有一件事,是他也不知道的……逃难的时候,因为生活窘迫,你把不满周岁的小女儿交给了南阳的一个大夫,还把家传的玉簪给了他当作信物。”
“难道……您知道她的下落吗?”听了这话,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希望的风吹皱了先前的一滩死水。
“我只想告诉你,我小时候也是这么逃难来的江东,也是没有了父亲,只有兄长和我相依为命……所以,为了孙氏的基业,我什么都做得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孙尚香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了绕着圈,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另一个人脸上的神情。
“我说!我什么都说!”商人的直觉让他立刻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你可在他府上见过什么客人?”
“有有有!上次有个自称是军师同窗的人来过。不过我看他奇怪得很,大白天的在屋里还戴着面纱……”他努力回忆着不久前在军师府上的所见所闻,希望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果然如此,他也在这儿……这下可不好对付了。“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那……我应该怎么向军师交代?”他的神情已经完全镇静了下来,试探着提出了问题。
“你告诉他,我们各为其主,还请他体谅我的难处,不要为难妾身一介女流。”
“可是……可是,他要是不愿退一步……”
“你放心,如今正是刘将军需要笼络人心的时候,他断不会如此无谋。”
几日后,诸葛亮果然把商人放了回来。不过,来人却带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妾身见过主母。”妇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言行之间透露出士人女性的优雅。
“夫人不必多礼。”孙尚香压下心中的烦躁,回礼后请她起身。
“妾身从夫君那儿听说您有难处,特意前来看望,不知如何能帮上您?”她不痛不痒地寒暄着,毫无波澜的神情令孙尚香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你想知道什么?快说吧,不然我可要送客了!”
“不知妾身哪里开罪了您,还请主母见谅……”妇人立刻弯腰致歉,但她话音未落,便被孙尚香的怒火打断。
黄夫人的到来本来就出乎她的意料,现下又摆出一副似乎毫不知情的样子,令她心头的火山终于喷发:“夫人难道不知道,正是您的姨父刘景升,害死了我的父亲?!”
她口中的夫人好似被看穿了一般沉默不语,双手交叠在腰前绞动着,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来浇灭怒火。
“夫人若真想帮我,就替我请各位将军的女眷来这儿做客吧。”
“是,妾身这就去办。” 妇人如释重负般离开了,只剩下她和商人面面相觑。
“你不回去复命吗?”孙尚香冷笑道。
商人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回不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孙尚香回过神来,蹙着眉疑惑道。
“军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家人安顿在新城,以后不准回公安了。”果然,比起孙氏的异动,他们还是更在乎自身的安危。
“我派人送你回家去吧。”送走客人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随着泪水放松下来,她掩面抽泣,为自己的脆弱而懊恼。来时她曾经暗暗发过誓,不会在荆州落一滴眼泪。即使她早已为江东的将士们哭过千万遍,但因自身的无能为力而哭泣还是令她感到屈辱。
与独自哭泣的郡主不同,一月前,吴郡的灵堂上响起了数道哀叹的哭声,令翁主的内心饱受煎熬。失去了姑母庇护的少女,将要独自面对生活的风浪,而丧亲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