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遮》如汤沃雪

3、鸟雀呼晴

　　从宫里出来，登上回府的马车，纪风荷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她后背已经汗湿，婢女宿雨忙给她拼命扇扇子。

　　“小姐，您可真厉害！”宿雨看着纪风荷星星眼道，“奴婢刚刚都要紧张坏了。”

　　听了这话，纪风荷洋洋得意起来：“那是，你小姐还是你小姐。”

　　宿雨又担心道：“只是借尸还魂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小姐您觉得此计当真可靠吗？”

　　当今世上，天下承平，自古就未有怪力乱神之事。借尸还魂是传说中的传说，但传说如果落不到实处，就注定只能是传说。

　　纪风荷当然不是叶芙蓉，她自己还是她自己。但这件事，目前全天下只有纪风荷和宿雨知道真相。

　　“你不说我不说，当然就没人会知道。”纪风荷淡定道。

　　“奴婢认为，此计还是太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而且如今已经撒下弥天大谎了，早就没有回头之路了。”纪风荷表情严肃，下定了决心，“要不是那突如其来的婚约，我也没必要冒此大险。”

　　“可，小姐您真的确定那为沈燎不是好人吗？”宿雨问，“您和他都没有接触，定亲宴上您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定亲宴的时候，纪风荷在沈燎来之前就中毒昏迷了。

　　纪风荷压低声道：“姑父就是喜欢乱点鸳鸯谱，我不想盲婚哑嫁，所托非人。”

　　她阖上眼，长睫颤了颤，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翩翩少年的形象。

　　十年前，她还在江州生活的时候，托一位少年写家信。

　　少年一袭白袍，长相清秀，最后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短暂的相遇让她记了好多好多年，可惜她忘了问他的名字。

　　有缘无份啊。

　　“可沈燎到底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那必是又有文采又生得俊美……”

　　纪风荷打断：“好啦，你不要说啦，我早就托人打探清楚了。小厮可是亲眼看见他屡次三番出入醉春楼。”

　　醉春楼，云京最大的酒楼，楼中歌姬舞女众多，卖才卖艺还卖色。

　　这个沈燎真不自重，真不干净。

　　听到圣上赐婚的传言后，纪风荷就派人去打听沈燎身份。

　　沈燎，江南人士，家中为铸剑世家，现在沈氏剑肆在江南开了有几十家。沈家财大气粗，说起来沈燎还是身家第一位进士，不过嘛，定是位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沾满了铜臭气。就算侥幸凭探花的身份入了仕途，那也一定就是个绣花枕头。

　　别的不说，纪风荷择偶标准有三。

　　一是要长相俊美。纪风荷是个颜控，配偶太丑对身心有害。但这点沈燎似乎是符合的。

　　二是要文采斐然。纪风荷不通诗书，但是会拳脚功夫，出于互补的想法，她从小就想找个文官。这点沈燎似乎也是符合的。

　　三是要深情专一。纪风荷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沈燎一定不符合！她都知道他经常出入醉春楼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圣上赐婚，怎么抗拒得了？

　　“可是小姐。”宿雨咬唇，摇扇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谎言撒下来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回头还是岸，要不我们去坦白吧。”

　　见宿雨犹疑的模样，纪风荷着急地弹了她一个脑瓜蹦，下手不重：“哎呀，你就真的忍心看你家小姐盲婚哑嫁，所托非人吗？”

　　南燕国民风开放，婚姻之事虽说还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主，但也不乏自由婚恋。尤其是像纪风荷这样高门贵女，大多都是自己相中合意的夫婿。

　　盲婚哑嫁，风险还是太大。

　　宿雨：“好吧，那万一事情败露……”

　　纪风荷又弹了宿雨一个脑瓜蹦，下手还是不重：“哎呀，你当心一语成谶！不许说这种话。本小姐的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我都想好啦，我现在是叶芙蓉，以后自然是要回江州的。”

　　宿雨：“那小姐去哪，奴婢也去哪。”

　　“嗯。江南好啊，江南好。”纪风荷，“江南好，江南好……”

　　见纪风荷重复了半天，宿雨忍笑替小姐续了下去：“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纪风荷从小读不进书，心性浮躁坐不住，但是武艺倒是天赋异禀。

　　车轮咕噜噜地滚过西市，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凉饮铺前。

　　此时正是下午卯时，艳阳高照，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一朵云。日头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暑气自地面蒸腾起。街上行人了了，小贩也都躲在树荫下避暑。

　　纪风荷拎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下来，擦擦头上的细汗。

　　“方才在宫里憋坏我了，好想吃一碗酥山。”纪风荷压低声对着宿雨说，“你呢？你想吃什么？本小姐请客，随便点。”

　　“那奴婢也想吃酥山。”宿雨笑嘻嘻道。

　　一碗酥山要一两银子，而纪风荷一个月月钱也才五两，她看了眼宿雨，大方道：“好吧。”

　　两个人坐在凉饮铺里把两碗酥山吃干抹净，纪风荷从腰间找钱袋，摸了半天。

　　坏了……

　　纪风荷这才想起，今天入宫前特意换了身裙子，没有把钱袋带上。

　　宿雨：“小姐，你不会没有带钱吧？”

　　纪风荷尴尬地点点头，起身想要和掌柜商量商量。

　　没想到掌娘子听了纪风荷想要赊账的话脸色一变，她细长刻薄的眼上下扫视纪风荷。

　　娘子不认识纪风荷，但见纪风荷穿着富贵，也不像是没钱之人：“你是哪个府里的小姐？”

　　纪风荷自然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她商量道：“我，我……娘子，我晚上就叫人把钱送过来可以吗？”

　　掌柜娘子语气一凶：“不行，我这里还没有赊账的先例。”

　　就在此焦灼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自纪风荷身后传来，仿若清凉的泉水注入夏日炎炎，让人心神为之一新。

　　“我替这位小姐把钱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