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凑合 为伊消得人 ...
-
话里的哭腔叫持伞的少年一怔。
他盯着视野模糊的禾简,落在少女颈侧的指腹微一用力,咧嘴轻问:“婕妤将孤当做了谁?”
风急雨骤,将他的话音打散,禾简侧颈吃痛,她嘶了一声,睨着颈边白似雨后笋尖的指节。
瞥见禾简的神色,少年抿唇,勾着她后颈将人揽入怀,垂首偏脸,在起红的颈侧轻轻一舔。
他动作太快,几乎是两三息间,探出舌尖舔舐着泛红的肌肤,鼻梁抵着白皙的颈窝,发丝轻蹭着少女泛红的耳垂。
禾简瞳孔骤缩,浑身的冷意和颈侧湿漉漉的气息交织,好似给紫电劈中一般。
“龙、龙仲修?”
颈侧的舌尖轻一划,渐渐松缓,小皇帝抬脸睐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孤还以为婕妤认不得孤了。”
他伏在禾简左肩,呼息轻扫着她肩颈,眸光直直地盯着眼睫颤不止的少女。
许是雨势绵密,竟叫他的语调显出几分嗔怨。
禾简抻着脖子,咬紧下唇:“你、你总舔做什么……”
小皇帝眨眨眼,右眼睫轻扫着禾简的下颌,泰然道:“你伤口疼。”
雨点似鼓,两道身影笼在雨幕竹伞里,禾简思绪乱成一团,心口跳得比这浩浩荡荡的雨还厉害。
指尖轻颤,颈侧太痒,她别过脸,“回、回去先,万一雨更大……”
视线游移,望向伞沿顺着坠下的雨珠,“啪嗒—啪嗒—”落进她脚边的水洼里,碎开水中依偎的倒影。
小皇帝抬脸,将伞塞进禾简手中,他蹲下身,微湿的衣摆曳进积水里。
“上来。”
禾简视线下移,一眼不眨地望着跟前的宽肩阔背。
少女半天没反应,小皇帝扭过脸瞧她,奇道:“不是要回去吗?”
禾简也不想耗在雨中,只好硬着头皮趴上去。
背上一重,绵软的胸脯压在薄薄的脊背,小皇帝直起身,脚下陡然一滑,心竟跟着摇摇晃晃。
他忙反手捞住禾简细直的腿弯,足下发力,踩进秋雨朦胧里。
拐过长桥苏堤,雨势渐微,禾简指骨捏紧伞柄,也不敢趴在小皇帝的肩上,只盼着快点到住处。
小皇帝不知背上的少女在想些什么,微苦的气息萦绕在身边,他心中只奇怪一件事。
好轻。
他莫名气恼,又有些说不出的得意。
昏死的这几日,他总能听到禾简在耳边嘀咕。
少女声线又轻又柔,他虽听不清她说得什么。
可她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
她有时碰他的下颌,有时又揩他的嘴唇,有时又拽他的发丝。
委实不大像话,也没规矩。他却半点恼意也生不出。
禾简每一回触碰,口腔总有苦味,他分明厌极了涩意。
偏偏这些日他总盼着那温热的指腹贴上来。
他想告诉禾简,这药实在太苦,得让太医署那帮蠢才换药丸来。
眼皮却重得他掀不开,好似水淹住口鼻,四肢也动弹不得。
禾简一无所觉地喂他喝药,他心中诧异,只不过是掌心划了一刀,流了些血。
做什么喝这么久的药?
莫不是药有毒?
这念头叫他浑身血液凉透,愤懑的杀意在脑海叫嚣。
醒过来,醒过来,他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胆敢蛊惑禾简毒死他!
司徒家?
不!司徒老狗收押在死牢,不会是他。
魏太后?还是王家卢家?
他一一思索着,开始拒绝吞咽瓷勺的苦味。
禾简见拧开下颌也死活喂不进,有些气馁地搁了药碗。
小皇帝很是得意,唇上却陡然覆上湿软,有什么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将苦液塞进他喉管。
他慌了神,一阵心悸,想将恶心的东西抵出口腔,偏偏身躯像是死了一样僵硬。
他一遍遍想着,待他醒来,待他醒来定要狠狠惩治禾简!
禾简却忽然不再贴近他。他焦心地等着,往日这个时候她必定会喂他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毒物。
嘀嗒,嘀嗒。
耳边忽然听见雨声,鼻息间充盈着湿润的潮气,他费力地撩开眼皮。
举目望去,是竹庐之顶。他躺在一口棺椁中,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他少见的茫然了一会,屈指掀开被褥,慢慢坐起身,跨出棺椁,走出屋子。
雨刚下起,隔壁的寿衣铺正忙着收摊,他叫住一人问话。
大抵是太久没讲话,嗓子哑得厉害。那铺子主人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妪。
见他过来,惊奇地屈指撑目,呀了一声:“你醒啦!你娘子可算把你盼醒了!”
他拧起眉,背手睨着老妪,听她絮叨这些日的事。
“……你这小子福气真好,你那娘子待你情真意切,日夜守着盼着你醒,我老妪活了几十载,这么痴心的可不多见了!”
他怔在原地,斜风急雨落在身上,才叫他回神。
“禾……我娘子她人呢?”
老妪指着前头的跛脚医馆,“以往都在那拿药,前日来了个寻仇的,跛脚走了,你娘子应当去了隔镇的紫苏堤给你抓药。”
老妪说着把最后一件寿衣花圈收起,觑了小皇帝一眼,“唉,你还傻杵这做什么,你娘子出门没带伞,淋湿了,落了病可要不得!”
他听完,借了把竹伞往苏堤赶。
雨势渐大,街上行人太少,偶有蓑衣着身,驾着牛车的老翁,他上前喊住。
老翁却找他要银两才给上座。
小皇帝气得脸发疼,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愿意纡尊降贵坐一辆牛车,此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老翁见他身无分文,头也不回驾着牛车走了。
少年只得徒步过桥走堤,他满心的烦闷给暴雨浇得七七八八,衣摆溅了湿泥,脏得碍眼。
他眉心轻皱,脚下一停,转伞回头,眸光忽瞥到堤岸第一家药铺前的湖蓝身影。
那身影瞧着狼狈,在寒雨中瑟瑟发抖,小脸给风吹得通红。
小皇帝唇线紧抿,盯了会,长腿不由自主地往檐下迈。
雨珠杂乱地砸在伞上,他踏碎水洼,衣袍沾风带雨,他越走越快,几近发足狂奔。
赶在少女沾上雨前,捡起那一袋药包,禾简瞧见他,果真傻傻的。
他鬼使神差地背起禾简,脚下竟觉轻盈。
少女太轻了。
他又想起老妪的话……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肩膀突然遭人狠狠一拍,少女娇叱:“放我下来啊!”
小皇帝抬眼,惊觉已经走回了竹屋。
他止不住诧异,这条路原来这样短吗。
禾简从他背上跳下来,才走两步,忽又回头看他,“陛……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他抬起眼睫,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额发被拂开,额间覆上细长的指背。
禾简歪头细细地看着小皇帝,“脸色怎么这么红……”
小皇帝眼睫颤了颤,乌瞳微垂,盯着凑在眼前的少女,唇瓣几度开阖,正要说话。
冷不丁的一声咕噜响起。
少女飞快地移开手,捂着肚腹,神色羞赧。
“……我饿了。”她笑了一声:“你可不可以去找些吃的?”
禾简本意是支开小皇帝,去洗漱一下,换件干衣裳,再去如厕。
不成想她从茅房出来,桌上竟真摆了一尾鱼头汤,一碟清蒸鳜鱼,两碗米饭。
她愣了一下,视线睃巡,见小皇帝披衣坐在床沿,正费力地系着衣带。
“这上哪买的?”她走上前尝了一筷子,好吃得眯起眼问:“给钱了吧?”
小皇帝食指一顿,眼露不解:“给钱?给谁?”
禾简指了指桌上热腾腾的饭菜,“食铺的老板啊。”
“孤做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小皇帝一脸莫名地反问,衣襟扣系不成,他眉宇有些不耐。
禾简瞠目结舌:“……鱼?你做的?”
“你过来,”小皇帝眼眸一转,抬起下颌,“替孤穿衣,孤便告诉你。”
“……”禾简快步上前,胡乱地系了一下衣带,小皇帝似有不满,她拍拍手说:“好了,凑合着穿。”
“禾简。”小皇帝睨着她,张唇说:“孤是皇帝。”
禾简点点头,抬脸望他。
小皇帝被她这一脸我知道的神情弄得语塞,他移开眼,不咸不淡地说:“从前在天师道观做过几回。”
“鱼也是你抓的?”
“……老妪给的。”
二人到桌前吃饭,禾简扒着碗筷,心觉新奇,小皇帝吃饭十分规矩安静,不似诡谲多变的性格。
禾简瞟了好几眼,小皇帝似受不住她来来回回地看,朝她睇了一眼。
“很难吃?”语气有点不自然的试探。
“没有。”禾简摇头,“鲜嫩清甜,我喜欢。”
小皇帝抬了抬下颌,耳尖微红,攥紧竹筷的右手微微一松。
“陛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禾简轻声说,碗沿遮住少女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眸沔睐。
她没想过醒来的是小皇帝,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不安,等着小皇帝发飙。
谁知龙仲修竟一字未言,活像是换了芯子。
这顿饭是好吃,但禾简吃得不大心安,怕有毒,总要等小皇帝夹一筷子先,她才敢吃一口。
少年却以为是她胆怯,不敢与自己同食。
他见禾简神色飘忽不定,哼笑一声:“孤应该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