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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命 ...

  •    在这个未曾拥有过的宁静中,
      季入道想起狗了。
      他想起在明城的时候,他饥肠辘辘,昏沉的脑袋窝在小巷的角落里,看见一只母狗在生狗孩子。
      生出了五六只狗崽,季入道在旁边冷眼看。
      母狗瘦得只剩骨头了,像肿瘤一般的肚子凹了下去,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
      不过,那天有一场令人措手不及的暴雨。
      未等雨停。六只狗崽并蜷缩着腿,死在了降生的这一天。雨水冲刷着狗孩子粘腻的皮毛。
      母狗用鼻子拱着孩子,嗅着自己刚生出的崽崽,鸣咽着,哭泣着。
      原来狗也会哭啊。
      季入道动了动昏沉的脑袋,呆呆的想着。
      他也要死了,跟狗孩子一样。
      他不如狗孩子,他没有人会为他哭泣。
      血腥味太重了,母狗也活不长。
      都要死。
      暴雨后往往是艳阳天。
      季入道被胃中传来的饥饿感疼醒,他迟钝地缓缓睁开眼睛,他低头,发现跟他一样脏贱的母狗趴在他的腹上。让一狗一人的身体互相取得暖,擅自主张让一人一狗活了下来。
      母狗把季入道成它的狗孩子了。
      季入道看着脚边的狗,却是轻蔑的轻啐了一口,带着怒气和惶恐。
      从此以后,他身边并常跟着一条丑的惨兮兮的狗。
      他赶不走它,时间长了,就不理它了,他在前面走,狗在后面跟。
      季入道叫狗,没名字,就叫狗。
      “狗,过来”
      “狗,走了”
      “狗,吃骨头”
      狗丑的可笑,季入道在夜晚蜷缩在地上时,狗会趴在他身旁,用它那黑色柔和的眼睛看着他。
      季入道:“臭狗。”
      狗跟了季入道五六个月,冬日里死的。
      怎么死的其实没什么,就是,天太冷了,没吃的,饿死了好几个乞丐。
      几个孩子扛不住,抓了那只丑狗,剥了皮,上了那简陋的烤架。
      狗肉还没熟,就被孩子们仓皇的吞咽下了。
      不赶紧吃掉,会被抢。
      面黄肌瘦的弃儿吞咽着带有血丝的肉,瘦的突出的眼珠充满了血丝,神经质的四处张望。
      好似有妖怪会随时蹦出抢走他们的肉。
      季入道找到狗时,雪掩埋了狗残躯的大半。
      上天终于给这狗最后一点体面。
      他怀里抱着微不足道,但来之不易的肉饼。
      硬邦邦的,死死的压在突出的肋骨上。
      他站在雪地里,是最脏的小雪人。
      狗死了。
      季入道抖了抖身上的雪,用脚踢歪了半截埋在雪地里的狗骨头。
      骨头缝里掺杂着血。
      这没什么的,狗活不了多长,不可能会长命百岁。恐怕都活不过冬天,不是饿死就是冻死。而且才认识几个月,用不着为它伤心。
      没事,不就是一条流浪狗吗长的又丑又恶心瘦巴巴的一天到晚跟在身边烦的要死还要给他弄吃的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一条臭狗活这么长时间够好了它死了倒解脱了自己还在这里挨饿挨饥挨冻这只臭狗一天到晚烦的要死烦的要死烦的要死。。。。。。
      不。
      季入道跪了下去,他挖出骨头,发出和狗孩子一样的呜咽声。
      他抓着骨头,抱着它。
      就好像,这天上地下,十里方圆,都是这一根骨头为他撑开的。
      他的呜咽声并不大,是续续断断的。
      这是他的狗啊!
      他就那么一个狗啊,他只有那么一个狗了!!
      季入道带不回全部的狗,他把那根骨头抱在怀里。
      一步步的向没有人的山走去。
      狗的骨头抵着他的下巴,他闻到了血腥味,夹着雪的味道。
      冷的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冻的他的四肢都是寒的。
      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地。
      他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挖开土,他把骨头和肉饼放在一块。
      季入道跪下来,低着头,用手一点一点挖。
      当他直起身的时候,脸颊上冰凉一片。
      他的手指上都是血,他把骨头和肉饼塞到那个坑里去。在一点点的把土推回去,一点点的压实。
      埋好之后,他什么也没说。
      在那个小小的坟墓前站了一会,就走了。
      .
      季入道暗地里给自己的木剑取名狗剩儿,耍它时一招一式中带着凌冽,凌厉不足胜在漂亮。
      四季不过一句话,堆山的书卷、被踏出坑的青砖、肿胀的手心不过一句“十年过去了”并一划带过,连个涟漪都未引起。
      神仙仿佛就像和岁月签下了契约,岁月不老,神仙不老。
      神仙折一青脆翠竹作手杆,点着青石沿浪花而来。人未到季入道跟前,声先搅了他的清闲。“徒儿,徒儿,快快备一壶清酒。”
      季入道年已十六,正当年少轻狂之时。不想着下山扬功立业,爱摆弄起山上的花花草草。素衣修饰看少年清瘦的身形,有如脆竹易折的挺拔和如磐石般顽强的坚韧。
      季入道正摘下娇艳的鲜花来装饰木屋,无思可怜巴巴的被他插在土里。他面无表情道:“没有酒了”
      神仙一来便摧残了两三朵娇花,他用青竹摆弄着花瓣,:“为何?”
      “被山上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半夜偷喝完了”季入道淡淡道。
      神仙用手挠挠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季入道。,:“哎呀,好徒儿,快快救了师父。师父今个要下山得备一壶好酒在路上喝呀”
      “下山?你何曾下过山?”
      神仙:“为师掐指一算,算得为师下山有机遇。快快来酒,好送为师下山”
      狗屁,这十年内季入道未曾见过神仙下过山。是季入道三番五次下山用草药和山果换取粮食。免得自己被不省心的师父忘记饿死在山里。
      季入道敷衍道:“是吗?那太好了呀。那尊敬的师父可以给我带一包桃花糖霜吗?山里没糖做花饼了。”
      季入道足尖一点,飞上院中的桂花树上。从茂密的树枝间飞出一壶酒。
      神仙稳稳的接住,掩盖不住脸上的笑容。:“还是小徒弟好,酿的酒也是极好。”
      说罢,他并点的青竹沿着小路下山。
      季入道看着他的背影,嘟嚷道:“难不成真下山去了?也不可能下山一点行李都不带,肯定又是躲到哪去喝酒了”
      季入道酿的十几壶清酒,除了有几壶被他拿来小酌,剩下的皆在一夜之间进了某人的肚子里。一日季入道清晨打开酒房时,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竟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意料之中的,情理之外的感觉。
      这十年间,季入道每日除了练字练剑,并是四处搬弄这座神仙山。
      今日这片洒上一些花种,明日那棵树下扎一秋千。
      顺便边盖房边练功,将巨石击碎,在依次累积起来,逐渐形成密不透风的石房。一厅堂两院一厨房一院子一大门,像模像样地盖了起来。
      这儿盖一处石房,那儿盖一处木房。
      仅仅是放书卷的房子并有了整整四栋。
      每一次神仙走出他那密不透风的房屋时,总是要重新认一遍路。
      神仙时常感叹道,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天资卓越,连做他物都如此有天赋。
      对此,季入道表示,如果不自己动手,等神仙想起来在神仙山上还有一个人,自己早就跟师兄们排排躺了。
      季入道时常怀疑,自己那几个师兄如今都躺在后山的墓地里,是不是都被神仙给养死了?
      不过,季入道收拾完残花败柳后。天边残血笼罩在翠绿的青山上,绿叶边都带着金丝。风卷着小道上的气息,一路无阻。
      这山上就两人,神仙又常不出屋。
      季入道舞剑时,看剑流激起的花浪,莫名感觉这座生机盎然的青山上只有自己是活着。他于深夜时在半醒半睡中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不是自己的臆想。
      将死之人可笑的自欺欺人罢了。
      要是有个听懂自己话的东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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