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冤家三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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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月绿稠，蜩蝉乱鸣。苍鹞山口的安平客栈里，慕绎成闷坐桌前，抚杯不饮，暗地思索着要把对坐这人下点痒不绝还是泻元散。这尾巴还甩不掉了！自从进了千屏县，两人已是冤家三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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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屏县地属黔西南山区，顾名思义，县内崇山连绵，峻岭横亘，其险峻之处车辆难行，外头来的客商行旅多在入山前弃车换马。两日前，驿道旁的飞尘马店，慕绎成把新买的坐骑仔细栓在厩中，顺手捋捋马背的鬃毛，温声道：“好好吃，歇好了明天还要赶路。”马儿低哧了几声，美美地嚼食起槽中的草料来。慕绎成微微一笑，转身正要离开，迎面又来了一人一马。
人是英俊少年郎，十八九的好年纪，眉高眼深，鼻挺唇薄，轮廓分明得不似汉人；身上肌肤晒得古铜，鸦青半袖掩不住紧实肌肉。马是千里良驹，体矮悍实，头直方，耳尖立，躯身色如华而赤，黑鬣乌尾当风扬，正是骝马中的上品。
慕绎成往边上一错，让过那人，见他牵了骝马，拴在自家马匹一旁的空位上。那骝马心气甚是高傲，侧脖一觑，发觉身旁是匹普通马儿，立时胡噜喷气，蹬踢甩尾，闹腾起来，骇得慕绎成的老实马儿无心食草，直往远避。那牵马人看此情景，侧身冲慕绎成粲然一笑，眉宇生英气，一双桃花眼却微带狡黠，朗声道：”小兄弟，多担待，我这匹朱玄性子烈、脾气怪，不爱与其他马匹同槽而食，还要请小兄弟把马儿牵别处去，免得踢伤了。“言语颇有南蛮族裔的直言爽气，一口官话倒是字正腔圆。
慕绎成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先来的，你把你的马另系他处罢。”那人又一笑，露出编贝皓齿：“朱玄犟得很，拴上了就不太愿意挪动。你看，”作势要去解那缰绳，就见那骝马扬脖挣扭，横声横气，凶悍之极。慕绎成面色一沉，无奈担心自己的马儿吃亏，只能依言将它牵开十余步，摸头抚背，好生抚慰一番，方才离去。
这飞尘马店是前店后厩的格局，厩棚饲马，厅堂沽酒，楼上住客。店中餐食粗陋，慕绎成随意用了些素炒荞饭，胡乱填饱肚子，便回房休息去了。躺在床上尚无睡意，伸手从怀中摸出块手掌大小的金质刻花牌，轻轻摩挲，一面想着事情，渐渐入梦。
翌日启程，慕绎成到厩中牵了马儿上路，经过原来槽位，见那里空空，那匹坏骝马不知何时也走了。慕绎成并未上心，翻身上马，往苍鹞山方向而去。
一路疾行，未正时分，打马经过五寨口，只见人头攒动，市声嗡嗡，热闹得很。原来正逢初旬小集，十里八乡的村民寨众齐聚于此市货易物，来往乡民汉蛮间杂，尤以苗人居多。小集虽不全盛，然品类繁杂、琳琅满目。或陶瓷罐器，铜铁农具；米布土盐，猪牛鸭鸡；亦有药材牛骨，桐油烟叶。更可见竹笼、竹椅、竹背篓，一溜的楠竹篾器，巧手编就，细匀扎实；又有各色素布、蜡染，织绣如锦的裙片、花带、花鞋；首饰摊上银晃晃一堆帽冠环镯，垒丝镶片复垂穗，蝶花颤颤，精美夺目。
慕绎成从未见过这般南地风情，有心闲逛，牵了马儿徐行，在各处摊前流连，只觉样样稀奇，处处新鲜。走到一处草药摊前，只见绀青色的粗布上，散放数十种或鲜或干的草木枝根，摊子似是乏人问津，看摊的苗人老汉亦不着急，闲闲地坐在地上，背靠大竹篓，抱着个水烟筒，呜噜呜噜地抽。
慕绎成一眼扫去，摊上草药竟几不辨识，遂蹲下来，拾起一棵三寸来长、枝叶泛青的草株，客气问道：“老人家，敢问这是什么药草？作何功效？”那老汉皱着一张皴皮黄脸，吧嗒一口水烟，方瘪声答：“此乃靛草，长于深山瘴泽，鲜取其汁滴入皮肉破口处，立染瘴毒。”慕绎成哦了一声，轻手放下草株，再不敢擅动，遥指另一支老参模样的问：“那又是什么？”老摊主眯着眼咕噜水烟枪，还未及回答，头顶一个朗逸的声音飘来：“这是窃清根，晒干后切片，熬汤滋味与人参相类，但食之气滞郁结。”
慕绎成抬头看去，竟是昨个马店遇见那人，正牵了他的朱玄，来到摊前。那人见慕绎成看他，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不客气地蹲在他身旁，伸手朝摊上一通指点：“悬须子，食之心悸；妍萝，溃者用之愈甚；小衍木，致目浊难视……”数十草木，无一不绝，原来这竟是个毒药材摊子。慕绎成自诩中原用毒高手，这蛮地的毒草奇葩也认得十之八九，想不到小小一个地摊上的草药，居然半数不识，暗暗惭愧心惊。那原本稳坐如老树盘根的摊主听着，耳朵也渐竖了起来，略向前倾了倾身子，颔首道：“娃儿年纪轻轻，见识不俗啊。”说着吐了一团烟气，老眼绽光，盯住那人：“我这摊子，向来清冷，偶有唐门子弟识货，今日终遇行家，哈哈。”慕绎成听闻“蜀中唐门”这个对手名号，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扁嘴不屑，起身牵了马儿便走，撇下身后两人自去商谈得热火朝天。
又逛过几个摊子，无非是些银饰、织染、编篾，看多了也不甚新奇。慕绎成便离了市集，策马扬鞭，继续前行。
到得酉时，正赶到苍鹞山口。遥看远日西斜处，翠峦染金，归鸟旋巢，迭荡蝉歌凉风渐，次第云开皎月新，正是暑热稍祛的薄暮时分。依沿路所闻，此番欲往的孟蓝寨正在苍鹞山腹，然此去皆为山路，不宜夜行。慕绎成正作思虑，恰见前方竹篱院墙，屋舍三落，挑出“安平客栈”四字招幌，便欣然往宿。
热腾腾一碗酸汤面，汁是艳艳的红，味是喷喷的香，慕绎成安坐于客栈饭堂一角，举箸捞面，食得甚合心意。冷不丁桌面一震，有人大喝一声：“嘿！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冤家三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