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gb》一池弯秋

1、第一章 你和那位怎

　　晚风拂过，扬起飘摇的发黄的银杏叶，如蝴蝶般，一片接一片地从树梢上坠落。

　　暮色渐沉，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灰蓝，路灯还未亮起，整条街笼罩在朦胧的昏暗里。

　　甘桐拢了拢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拉紧短款羽绒服的拉链，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试图将深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直到拉扣顶端抵住下巴。

　　做完这些，她搓了搓手，求取一些温暖，视线轻轻扫过路过的行人。
　　时间一到，路灯亮起，取代灰蓝的天边，但行人们的脸上轮廓依然模糊，像顶着一团白雾。

　　偶尔有人被她不自觉散发的清冷气质和精致侧影吸引，可一旦对上她投来的视线，便都像被烫到一般，匆匆挪开，低声催促同伴，加快脚步离开了。
　　只因为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焦点，也没有寻常人被打量的回应。

　　这是第几个了？
　　甘桐终于不再徒劳地将视线聚焦于流动的人群，转而抬起头，望向那一片愈发昏暗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边缘透着最后一丝天际的微光。

　　好像是第五十个……或者更多？她早已记不清。那些脸孔，无论美丑，无论老少，对她而言都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与晃动的轮廓，五官像是被水浸过的油画，混沌一片。

　　如果不是这种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甘桐绝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如电视剧般离奇的情节——看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也就是大家俗称的脸盲症。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幸运儿。

　　一切始于那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和相恋半年的男友在电话里激烈争吵后彻底分手，她红着眼睛坐上返回学校的滴滴。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刺目的远光灯和尖锐的刹车声……醒来时，已躺在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住院观察一个月。身体的伤痛逐渐愈合，出院后重返校园，她却惊恐地发现，朝夕相处的室友、授课的老师、甚至镜中的自己，面容都变得陌生而模糊。

　　世界突然失去了最鲜活的细节，只剩下声音、身形、衣着和动作来辨识他人。

　　现在，她还在联系几家大医院，预约专家门诊，病历本上“创伤后继发性面容识别障碍”的诊断冷冰冰的。

　　大概是快到晚饭的点了，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甘桐下意识地往银杏树干边靠了靠，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像探照灯般，紧张地逡巡着旁边街道一家奶茶店的门口。

　　就在十分钟前，她的室友陈晨还和她一起有说有笑地出来觅食，目标是附近一家新开业、在小红书上爆火的西餐厅，据说环境和漂亮餐都很出片。

　　可刚走到半路，陈晨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嚷嚷着昨晚的麻辣火锅后劲太足，必须立刻马上找到厕所。

　　甘桐只好陪她匆匆赶到这家看起来明亮的首饰店，陈晨冲进去借厕所，她便在这棵约定好的银杏树下等待。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每一个从首饰店走出来的人影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她必须像最严谨的侦探，仔细观察出来的每个行人。

　　米白色的短款针织开衫，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那双有些旧但刷得很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还有高高扎起的、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马尾。这是陈晨今天的着装。她反复在脑海里勾勒确认。

　　终于，一个符合所有着装特征的女孩从店里走了出来，低着头摆弄手机。

　　甘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离对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你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去吃漂亮餐。”

　　哪知女生抬起头，以一种混合了诧异和警惕的眼神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嘀咕了一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迅速将滑到胳膊肘的帆布包带子拎回肩上，动作带着明显的防备，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躲避什么麻烦。

　　声音不对，语气不对，走路的姿态……似乎也有细微差别。

　　的确认错人了。

　　甘桐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对着空气低声道：“对不起。”

　　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

　　“甘桐！”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活力从侧后方传来。

　　陈晨小跑着来到她身侧，顺着她刚才凝望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个走远的、衣着与自己相似的女孩，顿时哇了一声，挽住甘桐的胳膊，“我的天，哪个姐妹这么有眼光？审美跟我一样哎！这套搭配我最近可喜欢了。”

　　甘桐的目光在凑近的陈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依旧是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轮廓。

　　但她认得这活泼的语调，这挽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和温度。
　　她不想，也没精力再多谈一次认错人的窘迫，只是微微侧头，提出疑惑：“你刚才不是去这家首饰店借的厕所吗？为什么是从旁边那家奶茶店出来的？”

　　陈晨解释道:“首饰店说她们店里没有厕所，让我去隔壁奶茶店问问。我只好又憋着拐到奶茶店。你刚才是不是光顾着看树叶发呆，没注意到我转移阵地吗？”

　　她笑嘻嘻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甘桐。

　　人来人往，所有面孔都像打了马赛克。甘桐确实没有看到陈晨从一家店进入到另一家里。她沉默了一下，再次轻声道：“抱歉。”

　　陈晨哎呀了一声，收紧挽着的手臂，“我也没真生气，你干嘛老跟我这么客气道歉。走走走，美食在召唤，我的肚子已经清空完毕，准备大干一场了！”

　　“那你的肚子现在好受点了吗？”甘桐还是问了一句，任由陈晨拉着她往前走。

　　“必须的！”陈晨拍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信誓旦旦，“我可是火锅战神，偶尔的小小失利不影响整体战斗力。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今晚这顿漂亮餐，我吃定了！”

　　看着她元气满满的样子，甘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行。”她没再说什么，挽紧陈晨的手臂，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跟着导航的指示，汇入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人流，向着那家备受期待的西餐厅走去。

　　餐厅位于一个转角，暖黄色的灯光从大片落地窗透出来，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馨。果然如网络推荐所说，内部装修精致，复古砖墙、绿植点缀、柔和的灯光和低徊的爵士乐，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氛围。正值饭点，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略显嘈杂但充满生气。

　　陈晨眼疾手快，拉着甘桐避开了门口等位的几张椅子，迅速找到一个靠里、视角不错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卡座。
　　“这里不错吧？看这灯光，自拍都不用补光！”她得意地冲甘桐眨眨眼。

　　甘桐点点头，坐下后便低头专注于手机，扫描桌上的二维码调出电子菜单。“环境是很好，”她应和着，手指滑动屏幕，“希望味道也能对得起这环境和人气。”

　　陈晨也拿起自己的手机，一边附和，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菜品，“让我看看招牌是什么……唔，战斧牛排好像很厉害，不过我们两个人可能吃不完。这个惠灵顿牛排套餐看起来挺划算，还有前菜和甜点……”

　　两人商量着，最终点了两份不同口味的牛排，两杯特调果汁，一份蔬菜沙拉，外加一份香脆的薯角和小食拼盘。点完单，便是例行的饭前仪式，找角度拍照。

　　陈晨指挥着甘桐调整餐巾和餐具的位置，又给沙拉来了个特写，忙得不亦乐乎。
　　甘桐配合着，也用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对她而言，分享的欲望并不强烈，这些照片指不定多久就忘在脑后，再隔上一段时间，沦落于相册的“最近删除”里。

　　食物陆续上桌，香气弥漫开来。陈晨熟练地切割着牛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八卦神情，压低声音问：“对了，桐桐，差点忘了问……你和你那位……周学长，最近怎么样了？”她记得甘桐出事前，两人似乎有些矛盾。

　　甘桐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一小块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分手了。”她说话语气淡然，觉得这件事没什么需要隐瞒或粉饰的，事实而已。

　　“啊？”陈晨的叉子停在半空，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就……就在你出院前后吗？”她记得甘桐住院时，那位周学长似乎还来过两次，后来就没怎么听甘桐提起了。

　　“对。”甘桐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分手的具体原因。然后，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盘中食物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