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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上 1990 ...

  •   入职三天,一篇报道没写出来。

      果不其然。

      余曼坐回自己的工位,手指捻了捻都已经起毛边的纸张,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从第一次改完开始,这篇稿子已经到了不能再改的地步了,继续改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

      但对于陈佳怡来讲,打压新人不是在浪费时间。

      她早就不是什么第一天工作活力满满的新人,也不会因为领导随便浇的一盆冷水而怀疑自己。

      只是这样浪费时间不行。

      曾经有个救过她性命的人讲过,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时间还要重要的东西。

      当时的余曼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直到后来,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必须得珍惜当下,如果这个当下非常糟糕,那么她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改变。

      况且写不出报道,拿不到奖金,就那点基础工资,只够自己在港城抠抠搜搜活着,完全没有生活质量。

      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余曼看了眼在办公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陈佳怡,把稿子还是丢回了抽屉。

      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思索了一会,直到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都走的差不多了,座位旁边的实习生小心地探出个脑袋:“曼姐?你还不走吗?”

      余曼回过神,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胸前的工牌设计的有些潦草,但还是被很珍惜地藏住了一些压弯了的边边角角,娟秀的“徐静和”三个字写在上面:“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佳怡姐让我跟你讲一声,明天这个稿子直接交给总编就好了,不用再改了。”

      余曼没什么表情地说:“是吗?”

      “是...是的啊。”

      “行啊,我知道了。”

      徐静和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面前的女人突然拿起包,站起眉眼弯弯,笑道:“方不方便一块吃个饭?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怕还是要多指教你。”

      徐静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曼姐,我还想多请教您一些问题呢。”

      余曼伸手挡住电梯门,按下一楼的按钮,徐静和时不时偷偷瞄她一眼,又迅速地收回视线。

      气氛有些尴尬,余曼有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徐静和率先开口:“姐,你觉得家康哥怎么样?”

      余曼挑了挑眉,圆滑道:“我刚入职没几天,对家康哥还不是很了解,你觉得呢?”

      “他是报社的老人了,我,我平常接触不多,但人挺好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帮忙。”

      电梯门打开,两人出了大厦后便在路边找了家冰室坐下,吊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余曼咬着维他奶的吸管。

      坐在对面的徐静和腼腆地笑笑:“...至于佳怡姐,她在国外留学回来的,老板和主编很重用她,南港早报的销量不断创新高,都要归功于佳怡姐。”

      余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子:“听你的意思,南港早报还有个大老板?”

      “嗯嗯,姓程,他占南港早报股份的大头,不过老程总近年逐渐在退居幕后,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给了他儿子小程总。”

      徐静和似乎没什么心眼,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余曼看,问什么就答什么:“您还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么多的...我还以为你们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实习生呢。”

      面前的女人叼着吸管,艳丽张扬的五官随着一声叹气皱在一起:“唉,大家从内地来港城工作都不容易啦,佳怡姐多指教我也是应该的。”

      “怎么会呢!您这么优秀,能拿到推荐到南港早报的名额,您一点都不比佳怡姐差...”徐静和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话,慌忙捂住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暖、光洁的掌心贴着肌肤一触即逝,让徐静和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余曼一丝审视的目光。

      余曼收回手,关切道:“我知道,没事的,但是论在南港早报的资历,我确实不如佳怡姐,甚至不如你。你在南港早报工作这么久,怎么还没转正啊?”

      “原本今年就能转正的,但是佳怡姐可能有她的考量吧,”徐静和把正在抠塑料布的手收到桌子底下,咬着嘴唇看下余曼,“所以曼姐,我真的可羡慕你了。”

      余曼笑笑:“只能说我运气还算不错。”

      “没有没有!曼姐,你现在有空吗?我还有些事情要请教您可以吗?我...我有些稿子明天准备送审了,我担心还有错别字。”

      余曼把喝空了的维他奶放到回收的筐子里:“小事,给我看看吧。”

      …

      外头的天暗了下来,徐静和随手把批注过的报道收进包里:“谢谢曼姐,实际上这几份报道困扰我很久了,我实在不太明白佳怡姐为什么要这么写…”

      “她这么写自有她的考量,我也只是提出我的部分建议。”

      酥脆的面包体上淋着奶油和糖浆,余曼拿叉子戳着凉了的西多士,视线在徐静和包里揉成一团的稿子上闪过:“风格不一样而已,佳怡姐还是比我优秀很多的。”

      从帮她批注开始,徐静和几乎半句离不开陈佳怡,且句句设套,借着批注稿子的名义,实则打探余曼对同事的看法。

      对改过的稿子丝毫不上心,往包里随便一丢。

      余曼垂下视线,徐静和迟迟不能转正,恐怕还真不单单是陈佳怡不想让她转。

      她叉起一块面包,有耐心地打太极:“我的写法可能更适合大陆的报刊,佳怡姐的写法同样值得借鉴——你的豆腐花不吃吗?”

      两人在冰室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中间徐静和说是要请余曼吃点东西,余曼嗜甜,也没跟她客气,点了份西多士。

      徐静和则要了份豆腐花,端上来后只是瞥了眼上面的红豆,几个小时丝毫未动。

      徐静和皱了皱眉:“如果您想吃的话您直接吃就好,我不太习惯这种吃法。”

      “你是北方人?”

      徐静和几乎快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不是,我是港城本地的。”

      见她反应这么大,余曼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又闲聊了几句,见从余曼这套不出什么话,徐静和知趣地告别:“今天谢谢曼姐指导,您住哪?看我们顺不顺路…”

      “不用了。”

      余曼笑眯眯地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无论怎么说,至少这家的西多士没有偷懒,她有些想尝尝豆腐花做的怎么样。

      “浪费粮食可不好,我多待一会再回去,你先走吧。”

      等满足地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花,穿过街区,余曼坐上叮叮车——双层电车一路叮叮当当地响——余曼找到座位,剥了颗润喉糖,想着刚刚徐静和说的话。

      余曼撑着脸颊,眼神不复刚刚的一片笑意,而是凌厉地微微上扬,天空映在她的瞳孔里,凝结成了一片流动的黑。

      她仍然记得下班时徐静和的提醒——“明天直接把稿子交给主编。”

      就算她修改的稿子再怎么完美,越过撰稿人本人直接上交,到时候被穿小鞋的就是她。

      她不相信陈佳怡真的跟徐静和说了这种话。

      嘴里的糖一声脆响,四分五裂开来,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弥漫。余曼向来厌倦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来往,她捏了捏眉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洗衣房。

      刚踏进窄巷,入眼的便是一片骚乱,像是什么人风风火火地来这里打了一场,有几个阿sir还在拍照取证。

      “这里怎么了?”

      阿sir站起身,扫了她一眼:“你是这附近的居民吗?接到报案说有人打架斗殴…”

      余曼皱了皱眉,快步绕开明显的血迹,掀开阳光洗衣店的塑料条。

      唐姨似乎不在洗衣店,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摇着扇子盯着快到时间的滚筒洗衣机。

      余曼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走到后头,拉开自己的房门。抬眼一看,房间里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

      余曼翻找了一遍屋子,并没有什么重要财物丢失,她重要的东西要么贴身而放,要么塞在衣服堆叠的枕头里,但衣服都扔的乱七八糟,里头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这是一场入室盗窃案,但贼没有收获,主人也没有丢失。

      “你屋子里进贼了。”

      沙哑的女声在余曼背后响起,余曼回过头,是坐在藤椅上的那个女人。

      她的嗓子显然已经被经年的烟酒折腾坏了,两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枯黄地绑在一起,无精打采地垂在后头。

      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嵌在凹陷下去的眼眶,熠熠有神地盯着余曼。

      “我睡你隔壁屋的,唐承安,我屋子也被偷了,我报的警。”

      “谢谢,你东西有丢失吗?”

      唐承安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没有。

      “估计是分赃不均,外头不还打起来了吗?洗衣房倒是有几台洗衣机倒是坏了,我姨妈去警局那里处理后面的事情了。”

      余曼很轻易地将这两个相同的姓联系在一起:“房东?”

      唐承安点点头:“她叫我守着你回来跟你讲一声,出门右拐十几米有个招待所,你今晚可以先在那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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