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出嫁那天, ...
-
出嫁那天,石榴花火红火红,就像那火焰一般的红嫁衣。我站在庭院里,抬手接住一片坠落的花瓣。坠儿在身后叫我:“小姐,该上轿了。”
我分明听见了这话,却不想动,仿佛是这样,就能阻止早已成定局的事实一般……真是愚蠢的希望。
“小姐……”坠儿怯怯的叫着,再度提醒道,“我们出门吧。”
我还是不想动,门外传来的吹打声,一声一声,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啼。坠儿急了,走上前来拉住了我的袖子,亮亮的大眼睛对着枯槁无神的眼,再开口时,语音里分明有了哭腔。
“别等了,小姐,别等了!”坠儿晃着我的袖子,“那是……那是不可能的啊!”听了这话,我原本呆呆的眼里突然就滚下了泪来,抬起头。望着一束火红的石榴花,轻轻地笑了。
“嗯,是……不会回来了。”
“小姐,走吧。小姐……”
红色的嫁衣上传来铃铛的清响,风吹着红衣裳,纱衣飘摇,仿佛是燃烧的火焰。临在门前,我再度回首望向那一树火红,我听见坠儿的叹息声,我知道不可能了,但这终归是我的,渺茫的,愿望罢了。
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石榴花不会说话啊,回应我的摇摇曳曳,只是……影子……
“走吧,坠儿。”我提了裙摆,跨出门。终究是没有再回头。
摇摇晃晃的大红色轿子出了了正门,一路的红纸抛洒,像是滴落的血泪。
我知道在五年之前,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而存在。早在五年前就开始的皇位之争,至今仍未平息。旧皇在五年前突染怪疾,至今仍未驾崩。旧皇染病不过数日,太子便中毒身亡,虽说早已查明了此毒系谁人所下,但这样一来,早就等候多时的皇子们争权夺势意欲称王,其中最被人看好的,便是二皇子和五皇子。二人势均力敌僵持不下。可是三个月前,二皇子突然放出话来要迎娶当朝丞相慕容桀的养女,慕容羽殇。此话一出,京城人无不感叹这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只是遗憾就在这慕容羽殇只是慕容桀的养女,慕容丞相家中久无香火。一日出游捡到两个弃婴,欢喜之至,长女便是慕容羽殇,而次女名叫慕容璎珞。二人风华绝代才艺出众,慕容丞相疼爱非常,视同己出。
二皇子联姻慕容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在这场皇位之争中能得丞相一臂之力。
其实他也被骗了。
这一切早在慕容桀的预料之中,而我的任务,便是刺杀二皇子。太子之死,也是慕容桀一手造成,可是自那以后各位皇子已经加强了戒备,二皇子身边还有名将白竺护卫,想要刺杀二皇子并非易事。所以一切赌注都被下在了慕容羽殇的身上。而我慕容羽殇的要求只有一个——完事之后,将我和妹妹璎珞放走,回到故乡映城。自此二人再不相干。
这只是五年前的愿望,而今,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只为璎珞而活,因为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另一个人,而他,是璎珞所爱。
同时,也是我最大的敌人,白竺。
一切都按照预计好的进行着。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他自门外走进,眼睛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这样的笑,让我一时忽觉无所适从,我要杀的,为何会是这样一个眼眸干净,温润谦和的男子。
“其实我们是同类。”他看着我,对我说道,我有些吃惊,转而沉默。
出神之间,门外一个白影闪过,我心里一惊,那个人是……白竺……
我还能记得,那天,城门外。他还是一身白衣,冷漠而疏离。挥剑,转身。那帮马贼成片的倒下去,荡尽霸气,我歪倒在一边,手指死死地揪住衣襟。颤抖着,这就是我要面对的敌人。可是那一瞬,一股异样的心绪弥漫开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丞相的局。让他以为我柔弱无能放松警戒,但是后来,我却没有按照原样演下去。
“能让我为你跳一支舞吗?”我双手作揖,对着他的背影拜了下去。
他走得那样决绝,根本没有多看我一眼。而我突然决定这样做,是因为我心中隐隐觉得,如果不这样,我将不会和他再有交集。这本该寻常的分别,却让我莫名的揪心起来。
他终于转过身,开口问:“你是慕容羽殇吧。”
我微怔,点了头。“是。”
京城之中总所周知,丞相府的长女慕容羽殇一舞可以倾城。慕容桀之所以要慕容羽殇练舞,也是为了能锁住二皇子的心。
而我也做到了。
在他面前的衣袂飘飞,红的如火的石榴花开在身旁,长风抖落漫天碎花,飞扬如雪。我心中期待着,就让我一直这样跳下去,和你一起,到生命的尽头。我闭上眼,不去看他的眼神。我喜欢强者。他的力量让我迷恋。
五个月后,白竺替二皇子登门提亲。我在场,默默地看着。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只是心底,终究是不愿意的。
那日花雨之中,心底就有了这样的叛逆。
白竺告辞出门之后,我悄悄尾随,却在门外看见了璎珞,她脸上挂着笑,仰头看她,天真的笑,纯洁的笑。一如往日。
她不知道什么叫尔虞我诈,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棋子。她只知道她有心爱的人,而那个人是白竺,全国上下最有名的剑士。潇洒脱俗,冷若冰雪。我转身靠在墙上,为她,璎珞,为了带她回家。我才做这一切的。
只是白竺,仍旧是无法挥一挥衣袖便云淡风轻的。我想离了这里,和他在一起。可是璎珞怎么办,没有我,她根本无法在这个丞相府待下去。
坠儿知道这一切,她知道我有所待,她知道我想让他带我走。细想之下我觉得可笑,他并没有表示出任何对我的在意,这一切,都是我愚蠢的愿望罢了。
他不会来。
他不会来。
不会来……
不会来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心痛彻骨。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转,两个月过去了。璎珞来到了深宫之中见我,她说:“羽殇,好姐姐,我们来测运势如何?”我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面前坐下,淡淡笑道:“好,璎珞先来。”璎珞对我露出笑脸,那份单纯,一直,都不曾变过。
“来看看璎珞和自己的如意夫婿是否有缘呢。”我轻笑着打趣,心中隐隐的疼痛仿佛突然崩断了的琴弦,一闪而过。璎珞满脸飞霞,嗔怒着站起来,“好姐姐,你趣我呢!”我掩嘴笑了笑,指尖轻轻地叩在桌上。“璎珞,姐姐知道你相中了谁,白竺,是不是?”我淡笑望她。她闭了嘴,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说:“他那个人啊,冷冰冰的,都不知道他的心思……”说罢,她抬头看我:“姐姐,能不能帮我……”我愣了愣,帮她,帮她和白竺在一起么?
她是璎珞。
是的,她是璎珞,对于我而言,特别的存在。
因为唯有她,才是我的全世界。
所以,我要帮她。不惜一切,就算为她而死。
我招手叫来了白竺。“陪璎珞姑娘出城,城外马贼众多,小心她的安全。”我轻轻挥挥手,不去看他的眼睛。就算有什么东西的存在,那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一切都是布好了的局。
我们都只是棋子罢了。都只是,被命运作弄的人。
他答应了,陪她出去。
我在花下静静地坐着,喝茶,赏花。火红火红的石榴花,那样疯狂而热烈的颜色啊。
收起神思,我四下张望了一番。白竺不在了,这也正是我下手的好时机。
我在书房中找到二皇子,他微微皱着两道俊秀的眉,伏案沉思。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近,却见他抬起头,说:“羽殇,能为我跳支舞吗?”
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开头,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走下来,到我面前,清亮的眸子望着我。
“能为我跳支舞吗,只为我一个人。”明亮的眸子里的光芒,那样刺眼,我忍不住别开脸去,眼泪潸然落下。面前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让我如此心疼。
“羽殇……”不知何时,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羽殇,我以为……”
我的心抽紧了,不论怎样,这个人……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夫君啊。
手无力的垂下,匕首自袖中滑落,“当”的掉落在地。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收紧了手臂。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要杀他。
还是说,这场联姻于他而言并不只是利益而已。
之后的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每日他坐在花树下弹琴,那树,是我最爱的石榴树。每当我端茶奉上时,眼里对上了那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就感到心脏一点一点碎裂,滴下血来。
“殿下请。”
他眸光似水,看着我,轻轻抿了一口。
“真好啊,羽殇的茶越发出色了。”接着,他的眼色黯淡下来,“这恐怕是,最后一杯了吧。”
我的手指在抖。
“殿下,我……”我以为我会流泪,事实上没有,只是心痛,一缕缕血痕密密的攀上来,将整个心抓紧。
他知道了,在他打开茶碗盖之时就已经知道了。血从他的嘴角沁出,我以为自己能听见茶碗碎掉的声音,然而他仰头,将剩下的茶水全部喝干。
其实我们是同类。
没错,我们是同类。我们都是被命运作弄的可悲的存在。
然而我们这样微茫的存在,却都想要扭转已成定局的命运么。
“真好啊,羽殇。”他微笑着看我,举起空了的茶碗,仿佛是期盼着奖赏的孩子。
我用袖子掩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瞬间绝了堤。
“你走吧。”他淡淡的笑着,对我说。
“殿下……”我摇摇头,眼泪遍布了整张脸。
他还是挥手:“你走吧。已经……够了……”
我疯了似的冲出宫门,眼泪在风中一点一点的干涸。
我带着璎珞走,我知道我们走不了。我说过我们一起回家,可是这也是愚蠢的愿望。
他们都知道是我杀了二皇子,即便二皇子放过了我,他们为了显示自己所谓“手足情深”,派兵追杀。毫无疑问,二皇子的贴身护卫白竺也在其中。
密林中,月亮西斜了,映城就在前方,璎珞却哭了,说“好姐姐,我们不要回去了。算了吧。”
算了……
她说算了,我能如何?
“好姐姐,让我跳支舞吧。最后一支,只给你一个人。”她湿润的眸子看着我,我哽咽了,我只能说:“好。”
璎珞比我更爱跳舞,我跳舞是为了能嫁给皇子,而她,是真正的爱着跳舞。只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却做不好。
我们都是被命运作弄的人。
我站在她身边,像往常一样指点着,“腿不够直……手指僵硬了……”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只知道她旋转着,像飘零的蝴蝶,像曾经那日纷纷飘落的石榴花。
那样执着,那样悲戚,就像用尽了全部生命的死亡之舞。
像暮春伤逝的樱花,翩翩坠落,决绝如斯。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她唱着,红衣蹁跹,天空透白。不知多久过去了,她还在跳,我知道她会这样一直跳下去,到死为止。
“风不落,人定初,明日落红应满径……”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璎珞慢慢倒了下去,飘飞的衣袂占了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在清冷的晨光里,原本模糊而黯淡的面容终于看得清晰,她笑着。
我双膝一软跪倒下来,手指颤抖,拨开她凌乱的发丝,“明日,你可还能见到明日?”我略带嘲笑地问着,声音却不自觉的染上了哭腔。托起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俯下身去抱住。
“你……不想回家了么?”我轻轻的问。
她的脸很安静,就仿佛我们还是童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是我唯一的救赎。
微笑着的脸,仿佛是在说着“羽觞,我的好姐姐。”
士兵们围拢过来,铁甲之下的草地有轻微的震动。
“不过,我们是回不去了……”手臂挽过璎珞的后颈和膝盖,我把她抱起,走到围捕的将军面前,将军看着我,不说话。
“请将军让路。”我微微躬身,自顾自的从他身边走开。离了那重包围,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一只满弦的箭正对着我的后心,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所犯下的错,便是在我和璎珞的世界里多加了一个人,一个让璎珞痴迷眷恋的人。
我把璎珞放在面前的草地上,前方繁华的古城云雾缭绕。映城,我们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便在这座山下。可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快到映城的时候,璎珞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看一眼梦想了十余年的故城。
“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家,是吗?”我想笑,我想嘲笑一声,眼泪却不自觉的滚落下来了。
我们没有家,没有家,回什么家?
眼泪一滴滴的滚落,风吹过,掀起璎珞的衣裳,仿佛她又在跳舞。
其实根本就没有地方让我们回去。
这些年来的追求,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我们根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无家可归,生活在只有彼此的世界。没有家的人努力地渴望着回家,这是怎样的笑话呢!
身后的箭垂下了,我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便是介入我们二人之间的人。白竺,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白衣,绝尘而疏离。
我站起来,面对着他,抬手,覆上他清冷的面容。他看着我,神情冷漠,没有说话。
“你是打算在此埋伏,如果将军抵挡不住,你便阻断我最后的路,是吗?”我问,他点头。
冷漠而出尘的脸,让我莫名的一阵揪心,是的,我想到了璎珞,她天真的抛着古钱测算自己是否与他有缘,提起他时,满脸的娇嗔与无奈。
“璎珞已经死了。”我淡淡的说,仰起头,眼泪被晨风风干。太阳即将出来,金色的云霞铺满天空。
璎珞于我,就如这阳光。而白竺,夺走了我的阳光,可我对他,却无从恨起。
是呢,因为我……爱他……
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嘴角的阴影仿佛他难得一见的笑。
爱……
“你爱过璎珞吗?”我问他,他仍是一脸冰雪,冷冷摇头。
“那么……”呼吸急促起来,在我决意要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突然好想知道,在他的心里,我可曾存在过。
在他那颗冷漠的心里,可曾有过我的存在呢?
他不可能爱我,他连璎珞都不曾爱过,怎么会爱我呢?可是……我好想知道,真的好想知道啊……
“那么……”犹豫着重复了这俩个字,却感到腰间一紧,被他抱在怀里,那仿佛是,阳光的气味……抱得很紧,很紧很紧,那样子,仿佛是我有着他最珍贵的宝物。他的下颚搭在我的肩上,叫了我的名字。
“羽觞……”
铮然长剑出鞘,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不挣扎,不动弹,任由冰冷的利器穿过了我的身体,然而,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腹部流出的鲜血,一点一点,滴在草地上。红日升起,很刺眼,山顶上的我们逆着光,阳光倾城。看不清他的脸了,可我忽然好想问他……好想问问他……
他慢慢的松了手,我用力推开他,血,红色的血从嘴里流出来,染红了衣裳。
眼泪也流出来了,止不住的。
发不出声音,好想问他,真的好想问问他……眼泪短线一般,没有声音的,撕心裂肺。
他看着我,表情依旧冰冷。
你可曾爱过我……
我说着,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大口的喘息,鲜血更加大股的涌出。
我想问问他,抛却所有,在我临死之前,真的好想知道……
你可曾爱过我吗…………?
闭上眼,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纷飞的发丝在眼前凌乱。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再度感觉到我所深爱的阳光的气味将我抱紧,耳畔传来低沉的声音,只是两个字,“羽觞”尔后,一滴很烫很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脖子里。
是不是,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呢……
白竺站在羽觞面前,蹲下来,轻抚她的头发。
原本纯白的衣裳沾染了血,暗红点缀,仿佛雪中盛开的石榴花。
你为什么要回家?如果我说想让你留下,你会不会留下?
到死,他也没有说,我爱上了你。
可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一切都可以知道,因为我猜到了你所想要的,我都帮你。
只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离我而去。
怀中有一丝颤动,带着希望,他松了松手臂。却看到怀中的女子,一点一点随着清晨的风,消融着最后的存在。泪痕还未干。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帮你。
“所以,我带你回去吧。”逆着光的身影,被长剑洞穿。
飘舞的白色衣袂,抖落鲜红的颜色,火红火红,如同盛开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