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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皇宫诸事纷杂,李时安的及笄礼一切从简,倒是为她省却不少事儿,孟尚仪都不忍为难她。

      当日,父皇赏了她不少好东西,恐委屈了她。

      好在,前线传开了大捷的喜报,与那枚象征胜利的符节一同归来的,还有陈少恒。

      金殿之上,余帝龙颜大悦,对陈忠靖父子的赏赐几乎脱口而出。不知是哪位朝臣趋前一步,“陈少将军年岁渐长,室家未立。”

      余帝深以为然,“朕听闻,宰相千金淑德贤良,不失为良配……”指婚的口谕眼看便要成型。

      这可是莫大的荣幸,陈少恒当场拒绝了。

      李时安得知消息时,殿外的日影已西斜,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距离那日御书房的谈话,已过去三日,余帝虽未下明旨,只一句“静静心”,李时安便没在踏出扶云宫。

      第二日,江濯巾被她娘拎着耳朵提溜回了府,偌大的扶云宫仿佛真的应了天子的那句“静静心”,寂静地令人心慌。

      唯一算得上热闹的,是江濯巾今日递进来的,字迹潦草如鬼画符的信笺,与工整差之千里的字里行间塞满了对她娘'暴政'的控诉,比坊间的话本子有趣多了。

      此时,李时安倚在临水的回廊边,望着池中被晚风吹皱的斑斓倒影,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如同池底的青荇,蔓延缠绕。

      说来奇怪,从陈少恒离京,再到他凯旋,她案头堆积如山的信件里,唯独没有一封来自西北,她熟悉的,刚劲中透着内敛的字迹。

      许是……战事繁忙吧!她想。

      殿门前传来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李时安几乎立刻抬起了头,在看清来人时,眼里瞬间点亮的光彩,倏然黯淡。是秋实领着几个宫女,手执长长的挑杆,一盏一盏点燃殿内的灯火。

      她宫里的丫头都是机灵麻利的,不消片刻功夫,殿内已是与白昼无异。

      烛火照亮李时安的身形,摇曳间给她勾了道金边,却照不进她微抿的唇角投下的那抹平直阴影。

      她端坐在桌前,身着藕粉色云锦襦裙,发间珠钗俱全。静静听着殿角的更漏,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各寝宫会落钥,外臣若非召,一律不得入内。

      第一日,陈少恒没来。

      往后的几日……他也没来。

      李时安有了些许脾气,赌气似的,她也未将要前往江南的消息告知陈少恒。

      转眼便是启程江南的日子。天蒙蒙亮,宫门方开,两道人影悄然溜了出去,直奔大理寺方向。两人脚步匆匆,在寂静的宫巷一闪而过。

      不多时,两人又裹挟着清晨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气喘吁吁地奔向码头。

      清晨雾大浓重,将码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一身常服的余帝已立在那儿等候,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余帝一身常服立在那儿,等着李时安靠过去。他的目光在李时安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似乎要嘱咐两句,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目送她上了船。

      然而,船舱内已有了人。

      那人一身玄衣坐在舷窗旁,几乎与舱内深色的木壁融为一体。听到推门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李时安的目光,瞬间被他眉弓上方斜贯而过的狰狞伤痕攫住。那伤痕边缘红肿未消,距离他那双眼眸不过毫厘。

      连日的埋怨与赌气,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李时安几乎凭着本能疾走冲到他眼前,伸出手将欲抚上那道狰狞惊心的伤口,她小心翼翼探询:“怎么弄的……还疼么?”

      陈少恒面无表情摇摇头,在李时安带着暖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伤痕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偏开了头。“战场上刀剑无眼,迟早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眼皮未抬,又补充了一句,将李时安的关切全然堵住,“早就不疼了,无需担心。船就要离岸了,快些坐下吧!”

      李时安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了僵,最后缓缓收回,蜷缩进宽大的袖摆里。指尖掐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择了一处离陈少恒最远的软榻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堵得慌。陈少恒的疏离来得莫名其妙,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分明上次分离时仍能说说笑笑,她不经开始想,究竟在西北那片修罗场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转变得如此彻底?

      可是,战事不是大捷了吗?

      思及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的侧影。许是她的视线实在过于明显。

      “殿下。”陈少恒突然道:“此行江南,臣奉旨护卫,定当竭尽全力保殿下周全。现下殿下若无吩咐,”他语气公事公办得没有一丝波澜,“臣便去舱外巡视。”

      李时安心中一闷,原先隐忍不发的火气数万倍得反扑上来。震得她眼前一花,“少将军有心了,本宫晨起恐误了时辰,尚未用过早膳,可劳驾安排一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平静无波。

      “我都准备好了,劳烦陈少将军做什么?”满春一头雾水,完全没看懂舱内的暗流涌动。殿下明明早就交代过她准备路上的吃食,在船上漂泊,厨子的手艺再好,也难保合胃口。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说着就要卸下包袱往外掏。

      哪知自家殿下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少将军可以做到,对吧!”

      她一口一个少将军,又一口一个本宫,势要将两人的界限划清。

      陈少恒起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若非李时安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觉察。他霍然起身,玄色的身影挡住窗口大片的光,投下的阴影沉重若有实质,笼罩在李时安身上一瞬,旋即消失。

      是陈少恒离开了,他说:“自然可以。”

      船舱里只剩下李时安和满春。方才强装的镇定顷刻瓦解,她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心中闷得慌。

      他居然一句解释都没有?但凡陈少恒同她讲讲西北发生的事情,李时安都可以大度的不和他计较。

      但是一言不发玩这套是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疑问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竟有了喘不上气的感觉。李时安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目光扫过陈少恒方才坐过的位置,又烦躁地坐下不说话了。

      满春凑近了点,圆圆的脸上满是困惑,“殿下,为什么要让少将军去准备早膳,咱们不是带了么?”

      李时安没好气道:“看他那不情愿的样儿,给他找点事儿做!”她话说的孩子气,片刻又嘱咐满春去寻些药膏给陈少恒送过去。

      接下来的航程,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拉锯战。

      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单独相处的机会。然而,人终究免不了一日三餐。李时安心里不痛快,便在膳食上下功夫。

      船上随行的厨子是从御膳房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对公主殿下的旨意唯命是从。

      李时安深知陈少恒的软肋——他自幼被汤药灌怕了,对一切带苦味的东西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于是,她“体贴”地吩咐厨子,将一些味道清苦、药性温和,但绝对难喝的药材,巧妙地炖入每日的羹汤和几道主菜之中。

      看着陈少恒在饭桌上对着那碗色泽可疑的汤羹或那盘点缀着不明深色食材的菜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艰难下咽却强自镇定的模样,李时安心中那点憋闷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

      可是,尽管如此,陈少恒一句怨言也未曾有。他如同一个恪尽职守的影子,每日清晨会准时出现在她面前问安,多余的话不说便悄然退去。白天,要么在船头甲板伫立,要么就在同船老大交谈,确认航程。存在感很强,却又可以保持无形的距离,冷冰冰的,让人看了就火大。

      船行数日,明日便要抵达江南地界了。

      入夜,李时安早早熄灯安寝,然而不知为何,夜半时分,她却毫无征兆地猛然惊醒。屋内一片漆黑,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规律声响。满春在角落的小榻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李时安了无睡意,有些迷糊地推开窗,想呼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却看见陈少恒箕坐在甲板边饮酒。

      夜晚的江面平静无波,冷月撒在上面,星星点点。陈少恒难得眉目舒展,左臂随意地撑着甲板,望着眼前的浩渺烟波,眼神有些放空。

      这幅画面有种奇异的静谧感,他不必装作白日里那副冷冰冰的刻意模样,李时安看得微微发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立在了陈少恒身后,夜风带着深重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单薄的衣衫,好在暖炉始终在怀,聊胜于无。

      她心中懊悔不已,连日的别扭历历在目,尴尬瞬间攫住了她。现下,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陈少恒常年习武,这点声响怎会瞒过他的耳朵。他问道:“殿下睡不着?”

      夜里一片寂静,甲板上水汽充盈,不比屋内温暖舒适。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被夜风吹散的微哑。李时安自认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不适合独处,正想找个借口溜走,目光却不想停留在了陈少恒捏着酒壶的那只手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而后,也不等陈少恒回话,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自顾走到他身侧,隔了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坚硬的木板和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袭来,冻得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抱着膝盖,面无表情,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更深露重,你身上有伤,不宜吹风……也不宜饮酒。”

      陈少恒点点头,目光在她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多谢殿下体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日便要到江南地界了,还望殿下保重身体,不要受凉。”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在李时安的耳朵里,却像极了逐客令。她才刚坐下,就要赶她走?

      一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她今天还就不走了!

      “这几日,见你神色郁郁,不忍打扰,倒是忘了恭喜你大捷。”李时安嘴唇轻勾,她手疾眼快,一把夺过陈少恒的酒壶,手指轻刮过陈少恒的指尖,果然触手冰凉。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恭喜。”

      她话说得微妙,字字句句都像裹着糖衣的小刺,直指他回京后的回避。

      陈少恒哪里听不懂李时安是在控诉自己。那只被夺走酒壶的手悬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无意识地摩挲两下放在一边,“多谢殿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李时安忽然问:“听说父皇有意为你和宰相千金牵线,是桩难得的良缘,怎么……给拒了?”她试探着问,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耳边不知怎的响起贺兰野言之凿凿的话语。

      “可是……觉得人不合适?”

      陈少恒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问,讶异地侧目看了她一眼,旋即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带着近乎疲惫的哑,“换做是任何人……”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短短几个字重逾千斤,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都一样。”

      话音刚落,水面毫无预兆掠过一阵风,分明靠近南边该暖和些才是。李时安却觉得,这风,似乎比西北的还要冷上几分。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襟,低头将那只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酒壶,带着点负气的意味,随意地搁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甲板上。接着,动作有些急促地,又将怀中一个小巧的物件,近乎是硬塞进陈少恒空闲的手中。才慢悠悠偏头佯装打了个哈欠,“困了。少将军也早些休息。”

      说罢李时安起身离开,甲板上又只剩下陈少恒一人。他低头看手上的物件。

      触感温热,是一个暖炉。

      身后,屋门拉开的声音传来,陈少恒手指用力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贪婪地汲取着暖炉上残留的,属于她的一丝余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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