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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巡抚江西 “什么?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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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的消息,杨侍郎经成都玉垒山,见山脚下废墟狼藉,尸横遍野,他亲自带人到附近救人,不料地脉再次发生震动,杨侍郎被山体巨石掩埋……老爷得了消息就往成都赶了,舟车劳顿体力不支,加上悲伤过度,这才叫小的来找二公子一同回乡奔丧,您的婚事……恐怕要推后了!”
冬禾讷讷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杨瑾,耳边回荡着杨府小厮的话,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刻的真实。
按《朱子家礼》,兄长去世,胞弟需守丧一年,不得宴乐婚娶。人命大过天,她和杨瑾的婚事当然不重要了,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连她自己也不禁怀疑,命运是不是故意捉弄他们两个?细想这三年的经历,从与杨瑾初识到现在,欢乐少离别多,反反复复的希望破碎,等待无望,好不容易修复了裂痕,现在又被迫陷入亲人离世的痛苦,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骨子里留着皇家的血,注定得不到平凡人简单可得的温情?
回房收拾行李,杨瑾取来佩剑,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向地砖,砖石传来的凉意和小时候偷跑到河沟玩水一样刺骨,他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大哥拽着他起身给他送晚饭,大哥的手掌是那么温热,可是现在……见他差点跪倒,冬禾立刻扶他到塌边坐着,默默帮他叠衣服。
杨瑾红着眼圈阻止她的忙碌,“不冬,你留下吧,我一个人回去。”
“不!我要跟你在一起。”不冬伸出手指掩住他的唇,“我早已视你为夫君,你兄长就是我兄长,何况他是这么一位舍己爱民的大英雄,我理应前去祭拜。”
杨瑾反握她的手攥在掌心,强压悲痛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从梅龙镇到成都路上要一个月,学生们下个月乡试,一旦考不好又要等上三年,人生有多少三年,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呀。”
“可是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们之间变数太多,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婚事又拖延了。但是人生就是风雨无常,喜忧参半,好在我了解了你对我的心意,那么就算短暂的分开一下,我也不会太难过。”杨瑾托住她洒泪的脸,她低着头的时候轮廓愈发秀美温婉,“你放心,不出四个月,我一定在过年之前回来见你。”
四个月?冬禾呼吸一滞,顿时觉得好漫长,只恨车马太遥,让朝朝暮暮的相守变为遥遥迢迢的相思,想反驳想坚持的话哽在喉咙,他说得没错,她是院士啊,怎么能抛下自己带的学生不管呢?
何况,如果她这个时候出现在杨家人面前,说不定杨伯伯会因为她和杨瑾婚事受阻而更加难过。
可是,她真的好舍不得他啊!她环住杨瑾的腰,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胸膛,一滴无可奈何的泪无声无息滑入他的衣领。
夜风来践行,吹拂着梅龙镇镇口石坊下的大柳树条,缭乱的树影挥舞着离愁,目送着一道白衣身影一马踏上注定悲伤的路途。
直到身影消失于夜幕,冬禾靠着柳树情不自禁地呢喃,“式微式微,胡不归……”
瑾,我会等你,无论归期。
冬禾在柳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打透衣衫,她哆嗦了一下环着臂膀转身。
身后的树影深霾处站着一人,宋仙舟。
“你怎么在这?来多久了?”冬禾惊讶道。
“你来了多久,我就来了多久。”宋仙舟抖落开抱着的披风,走过去为她披上,“晚上是你的晚课,乐文老师顶上了,你和杨老师都没来,我就猜到可能是出事了。”
布料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类似名贵檀香木的味道,冬禾似乎在哪闻到过,在他系带子时她拂他的手,“谢谢,我自己来。”
宋仙舟讪讪缩回手,“我是从应院士那里听说的,我也觉得惋惜,杨侍郎是位人杰,杨老师也是淡泊名利,我为之前的鲁莽和狭隘再次抱歉。”
“这一回,我就当你是真心的吧。”冬禾叹息着抓了一下风袍的绒边,仰头望着边缘模糊的圆月,“你瞧那月亮,再孤寒的地方也得派个仙子守着,才能长久照亮人间。这淡泊后面两个字就是明志,再退一步就是逃避,我收留你们读书,让你们有机会入仕,就是要你们为一部分人负起责任,权力也并非只是满足私欲的工具。”
“既然如此,那老师为何放着一品太傅不做,跑到乡野做个教书先生呢?”宋仙舟缓缓走着,若有所思。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
好奇?冬禾轻轻一嗤,她可不想成为他编故事的素材,“好奇心害死猫,这种天机少打听,当心夜鬼找上门!”
“是是是,老师教诲得是,学生不敢了。”宋仙舟笑着作揖拱手,又恢复了他开朗不羁的样子。
自杨瑾离开,冬禾生活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书院,甚至籽言都被她抓了壮丁,同她一起打理书院。时间在无尽的担忧和惦念中流逝着,就连课堂上猜谜语,她也无法真心融入那欢快的气氛。学生们笑话她失恋了,她不顺心就拎着戒尺罚他们背书。
这一日学院休沐,冬禾难得空闲,拉上潘秀在春风斋跟乐文学琴,刘炳四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衣发散乱的样子吓了他们一跳。
“老师!不好了,宋仙舟被人给揍了!”
“什么?怎么回事啊?”冬禾立时从座位上弹起。
见状,潘秀也跟了上去。
原来是江南贡院的几个学子到梅龙镇游学采风,在翠湖边上摆了个对联擂台,路人见他们衣着不凡趾高气扬并不想上前参与,他们突然看到穿着院服的宋仙舟和刘炳四,非要拉着两人比试,结果宋仙舟连破了他们七个对联,领头的不服气,开始出言不逊,说着说着打起来了,还大放厥词,说思邈书院的学生一个也别想考上!
岂有此理!冬禾的火“蹭”地冒起来了。
到了翠湖旁,冬禾拨开围观的人群,见宋仙舟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他最喜爱打理的发带被踩在泥泞里,一个穿着亮绿色锦缎袍服的男子蹲在地上捏他的下巴,“小白脸,让你狂,就你们那个破书院,还想跟我们抢名额?”
“嘴里不干不净的兔崽子,你再说一句试试!”冬禾冲过去揪起那人的衣领,迎脸挥去一拳。
“哪来的黄毛丫头?给我拿下她!”这拳没用全力,那人眼冒金星退了两步。
见其他人要动手,潘秀眼风横扫,身位突变,“唰唰唰——”招式利落的拳脚并用,连踢带打,五六个少年还没看清对方就跌倒在地,捂着伤处翻滚啼嚎。
锦衣卫的功夫对付他们,实在大材小用。
“宋仙舟,你没事吧?”冬禾用大腿垫住宋仙舟的头,检查他是不是伤了脑袋。
“我……”宋仙舟嘴角沾着血痂,说不出话,摇了摇头,他深深扒在冬禾的怀里,颤抖着掩去眼角的湿润,冬禾拍拍他的肩,“没事了啊,有老师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说完,她示意潘秀来把宋仙舟扶住。
被揍趴下的锦衣男子被赶来的小厮扶着站起,捂着乌青的眼眶,指着冬禾恶狠狠道:“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得罪了我,你们思邈书院吃不了兜着走!”
“哦?我可害怕死了,你爹是哪位大官啊?”冬禾捂着心脏故作惶恐。幼时也有暴躁调皮的小男孩欺负人,叫嚣着“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那时候她没有爹,没人给她撑腰,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爹是谁,一个拥有雷霆力量的男人,却再也无法给与她保护。
小厮倒是机灵,眼见情形不对,赶紧暗示自家公子别在外面惹事。
冬禾勾勾唇角,昂着脸走到亮衣男子跟前,出其不意扯掉他腰间的家传玉佩,“啧,这和田玉成色不错嘛,姓杜?你爹是南直隶礼部侍郎杜鹤山?”
“你……你怎么知道?”男子瞬间慌了,看着对方身边的瘦高美女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趴下他们几个,心里已然犯了怵。
“我还知道,你爹是礼部尚书戴小哲举荐的,要是他知道有你这么个祸害在外面给他丢脸,早就引咎辞官了!”从应天府奏报来看,杜鹤山干得不错,为国子监选拔了不少人才,没想到他有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
“你认识戴尚书?你、你是什么人?”男子到底见过世面,听到冬禾直呼戴尚书大名,吓得面色煞白,背后开始冒冷汗。
“先别管我是谁,若是你再倚仗自己的出身,到处恃强凌弱,不思悔改,那么你做的恶,都会让你爹来担着!一旦天威降临,那便是灭顶之灾,听清楚没有?”冬禾前所未有的严厉,让刘炳四都震住了。
熟知官场,气度逼人,又有高手保护,男子就是再愚蠢也意识到碰到硬钉子了,愣了半晌,连连点头,“清、清楚了,在下知错了。”
等到送宋仙舟去医馆治伤,贡院的学子们挨个向宋仙舟道了歉,冬禾便放他们走了。
“老师,你发火教训人的样子好帅啊……”包扎完伤口,宋仙舟躺在小塌上休息,忍着痛扬起嘴角。被人照顾可真好啊,如果能换回冬禾对他的关心,他宁愿受这个罪。
“帅?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冬禾被他逗笑,用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还好没发烧,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江南贡院的学生品行这么坏,看来,仰仗世族入朝为官的风气非得遏制了。”
“嗯……老师还是这么关心朝廷的事吗?”宋仙舟语气划过一丝怅然,“还是,老师在关心某个人?”
“都说了少打听,还瞎问什么,赶紧好好休息,可别带着伤考试。”冬禾不再理会他,丢下毛巾起身拉开门帘。
宋仙舟说得没错,她刚刚那么生气,除了护短,就是他挨揍的时候和朱正太像了,清冷、倔强,在她出现的时候又对她无比信任和依恋,表现出脆弱的孩子气。可无论如何他和朱正是没得比的,朱正的底色是敦厚的、善良的,至于宋仙舟……她看不透。
乡试还有两天,书院按传统举办送考晚宴,头枕银汉星河,篝火的明亮焰尖簇拥着一张张喝酒吃肉的笑脸,酒过三巡开始打节拍唱歌,揭露彼此糗事,杯盏起落一声高过一声,听不清谁是话题中心。
“这么美的月色,这么灿烂的年华,不如咱们赋诗一首吧?”刘炳四用肩膀怼了一下宋仙舟。
赋诗啊?冬禾一愣,若是杨瑾在就好了,他的诗永远技惊四座,让她心动。
“宋仙舟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有心事啊?”
“没、没有。”宋仙舟没有兴趣地丢下筷子,走向草坪尽头藤叶枯萎的秋千架。
冬禾瞧着那道不合群的背影,有点奇怪啊,难道这小子上次被人揍出阴影了?
今晚喝了点酒,冬禾回去躺下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之中,仿佛听到外面下雨了,水拍树叶的声响不吵人,反而有一种舒缓的韵律。忽地雨势加大,外面变得嘈杂起来,叶落声、飞花声,风吹窗纸的呼啸声,让人忍不住裹紧被子。
多种声响混杂,蓦地,掺杂了一缕轻微的“啪嗒啪嗒”脚步声!
怎么会……冬禾揉着眼睛掀被子坐了起来,“唰——”地一道白光闪过,一柄寒冷的剑刃刺破窗纸,横在她裸露的脖子上。
这与三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来者,恐怕也是当年的人吧?
“把东西交出来!”黑衣女子蒙着面,眼尾泛着绿色冷光。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既是老朋友了,冬禾犹自镇定。可是转念一想,叶子特意趁着潘秀到松江府办事才现身,怕是早就盯上她了吧?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我不想伤你。”叶子内心吁气,固然是领了徐凌只要结果不要过程的吩咐,她还是无法对不冬下手。
始终不想承认,这就是爱屋及乌。
“好吧。”冬禾梗着脖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册子,交给窗外的人。
“告辞!”叶子冷冷收了剑,用防水纸包好册子,翻身跃入雨幕。
“呼……”冬禾摸了摸冰凉的脖子,好险!这个女杀手每次出现都恨不得把她除之而后快,却又因为没能杀她而失望,真是奇怪。
南昌,宁王府。
院墙高耸,茂盛的松竹自墙内伸展,庭院广阔气派,殿阁连云,衔山带水的园景布置别有幽趣,殊不知王府里大量的明卫暗卫胯刀而立,鳞甲相接,照壁内砌的石匣暗置了数十支利箭,矗立墙角的箭靶一如既往地靶心破烂。自从先祖宁献王逝世,宁王府占地日益广阔,只是旧时的道家殿宇都被大片的林苑隔开,封存其中的九鼎八簋陈设时时勤拂拭,寄情于乘虚驭风、虚室生白的野心壮志在几十年后被他的子孙恢复了本来面貌,羽化登真,怎比得上大权在握?
宁王用手指轻敲着桌案上的册子,表情似怒非笑,“这就是你拿回来的账册?”
叶子疑惑抬头,徐凌难得严肃地摇了摇头,杀手就只能干杀手的活儿,无非叶子是女人,主子有时候用起来更方便。
宁王负手转身,定定地望着书房西南方位,摆满了兵书、茶谱、乐谱的紫檀博古架,好一招偷梁换柱!她算准了他不会罢休,所以提前准备了假的,用意就是告诉他,如果想拿回证据就先取她性命,同样,她现在受困于现实也无法把东西交给可靠的人。
千头万绪之中她总能给他制造惊喜……宁王露出久久不曾绽放的微笑,是身后属下看不到的。
徐凌“咳”了一声,抱拳道:“王爷,这本盐册流在外面始终是隐患,若是洛少鹄动不得,那我们……”
宁王轻轻抬手,“盐引赋税归户部管辖,只要我们收服户部尚书农立国,朱厚照就别想通过这一本账册向本王宣战。”他看穿了徐凌的担心,毕竟现在的六部已经不是孝宗刚过世的六部了,他继续解释道:“农立国曾经被郑王收买,只是后来郑王被我除掉,此事才不了了之。人心似水,非清乃浊,能被收买一次,就有第二次。”
“属下即刻去办。”徐凌心里即便不认同,但是他不能抗命也无法反对,要积蓄实力对抗朝廷,用巨款去打通户部尚书并无必要,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直接消灭证据和……掌握证据的人。可是主子是不会点头的,那支冷箭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徐凌也没完全理解宁王的想法,一旦不冬在梅龙镇有个闪失,朱厚照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他算账,大军压境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现在并不是最好的对抗时机,他只能缓缓图之。
秋闱三年一考,定在八月中旬,这一班学生一走,书院立时清净了,相比三年前送走每一个人时的轰轰烈烈,这次的离别显得稀松平常。冬禾不由得苦笑,也许她的喜怒哀乐都在前半生耗尽,能挑起她情绪起伏的事越来越少。
秋去冬至,叶落花谢,这四个月以来,冬禾做过最无聊的事就是折花枝摘花瓣自问自答,“他回来,还是不回来……”
这四个月也是宁王最忙碌的四个月。
九月,宁王前往应天府,同翰林大学士陆昌以文会友,交游南方士子,游秦淮,论时弊……
十月,宁王命朱岩到广西群山游说狼兵首领,收入麾下壮大羽翼……
十一月,宁王从买通多年的内侍钱鸣得到消息,宫中局势稳定,就是没了杨廷和阻拦,皇上总念叨着下江南巡幸,提起来就食不知味……
十二月底,松江府下了一场薄雪,难得的霜白带来年关将至的喜悦,应府院子里挂起了大红花灯,丫鬟们换上亮衣彩缎,凑在一起贴窗花,办团圆宴。冬禾一大早就在堂屋里跟应墨林切磋写春联,争谁写得好贴正大门。
最后是冬禾败下阵来,应墨林神采得意地吹干墨水,道:“你啊,最近心思太重,写的对子一点也不喜庆,等到清明节你再写吧!”
雪融梅梢一点春心动,燕归檐下十分天意回。冬禾噘着嘴看着自己写的春联,哪里不喜庆了啊?曾经有人陪着她一起对联的,绝对让老家伙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她不知道的是,也曾有人补写她的对联,一笔一画执着入骨,霸气的笔触包裹着脆弱的情感,盛世清欢是她,江南烟火也是她。
“高点儿,再高点儿,往左,勉强对齐啦……”冬禾拿着浆糊碗,在梯子下面抬手比划。
小厮累出一身汗,转身顿了一下,突然盯着冬禾嘿嘿笑出了声。
“喂!贴好了还不下来,傻笑什么呢?”冬禾莫名其妙,听到马蹄声,顺着小厮的视线,狐疑地转身往后看,这一眼,她僵在台阶上,只有眼睫颤动,怔怔地流向冰凉的脸蛋,滚热异常。
“不冬老师,新年快乐。”灰蓝色风毛勾画着骨秀神清的俊逸轮廓,日夜兼程的疲惫在看到心中挚爱的那一刻一扫而空,这一回,不再失约了吧?杨瑾走上台阶捏捏冬禾泛红的鼻尖,不知是冻的还是憋着哭,“这么好的日子,别哭了,不吉利。”
说罢,他张开双臂,冬禾终于呜咽着投入他的怀抱,无论他急着赶路的外袍有多凉,她都愿意与他贴靠紧密,流泪也要流到他身上。
除夕之夜,温馨喜悦,用完团圆宴,应家几口人到后院赏月,共用美酒果脯。思念如火的两人退出那片热闹,杨瑾抱着不冬坐在廊前,厚实宽大的披风覆盖着彼此的身躯,不多时,廊外飘起了盐粉似的清雪。“瑞雪兆丰年!”冬禾伸手去接,又被杨瑾把那细白的柔荑塞回披风。
“杨伯伯怎么样了?”犹豫再三,冬禾忍不住问。
“好多了,办完了大哥的事,父亲也回京了,我们是一起出发的。不过父亲说了,等再过两年,他就跟圣上辞行,告老还乡。”
冬禾怅然叹息,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虽无补于事业,求不负乎君亲!一代名才陨落,壮烈的诗篇成就殉身的预言,白发人送黑发人,杨伯伯怎么好得了?她下意识道:“那么,皇上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不多了。”
“也不尽然呐。”杨瑾为她拢了拢披风,一股淡淡的嘲讽从冰凉的唇瓣溢出,“我朝有志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只要皇上想用人,就有用不完的人。”
冬禾惊讶于他的转变,“你是对朱正有什么意见吗?”难道他把杨慎殉职的这笔账算到朱正头上了?文渊阁待了那么久,耳闻应天府冗官贪乐,勾结勋贵,排挤耿正良臣,但她人在北直隶鞭长莫及,皇上未下手腕肃清官场,反而命杨慎巡抚蜀中避其打压,杨慎的落难还真不能说没有他的责任。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朱正在面对江山威胁时手段强硬,却在平稳时期手软和稀泥,这会让多少奸佞得逞,多少忠良寒心,而她却在明知大明疮病的情况下选择了隐居避世,拒绝为新政出力,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吗?
杨瑾深吸一口气,雨雪的凉意沁入肺腑,进一步搂紧冬禾,“如果朱正只是朱正,他就是我的知己兄弟,但他是皇上,因为他的无能,间接伤害了我两个最重要的人,我不是圣人,怎能没有怨言?”
冬禾第一次感受到杨瑾身躯传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寒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或许一直以来杨瑾表现出的总是温柔的、豁达的、无私的一面,让她忽略了这个男人已经经历了人生能够承受的致命打击,是人就有误入歧途的可能,和他在一起,除了情故,还有拯救。
掰掰手指头,还有八个月,幸好他们能时时见着彼此,这日子也不算难熬。
这一年的除夕宫宴,一如既往的盛大豪奢,奉天殿外的戏台子左右缀满粉红丝帛花灯,璀璨绚丽的光影连成一条长龙,表明龙临万世,盛世永延!觥筹交错之际,位列三品之内的大臣纷纷敬奉贺礼给圣上,大多是象征吉祥如意的金瓷玉器,这时御花园的匠人捧来精心培育的赤芍,本该夏天绽放的芍药花已然绽开嫣红,伴有深紫或玫粉的细长脉络,朱厚照强行摆出的微笑顷刻变得目光大亮,“快!一盆摆在这,其他的挪回乾清宫。”
再精美的花灯不如赤芍鲜艳,再昂贵的献礼也不及采摘赤芍的情义无价,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但是自娱自乐也未尝不是一种疗伤方式。
底下的大臣互相低声传着,昔年先帝喜爱茶花入骨,如今陛下倒是迷恋上了芍药,这对帝王父子的喜好倒是让人捉摸不透呢。
对着赤芍花,朱厚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谷用和蒲公公也劝不住。
“嗝……”朱厚照喝到喝不下去,眼前的花碗已然幻化成一张明媚玲珑的俏脸,不冬,自从抛下朕,你找回快乐了吗?此刻的你,定然是杨瑾相伴,无忧无虑吧?如果朕带给你的只有烦恼,那么,你还会想起我么?
正德三年,二月,去年落榜于秋闱的士子重新回归书院,同新收的学子继续苦读。
思邈书院第一年的成绩不错,三十人中,有十人中了举,但是冬禾万万想不到的是,宋仙舟竟然和落榜的人一起回来了,也就是说,书院当之无愧的魁首落榜了!
“宋仙舟!你在搞什么名堂?书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冬禾掐着腰站在春风斋门口,对着面前低头认错的人破口大骂。这一幕,像极了曾经的孔儒,原来人真的可以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杨老师不也是如此为之的嘛?即便没有机会做官,也一样可以为大明培养人才,这是两位老师身体力行告诉我的道理。何况,我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即便入了官场,怕也不能顺利施展抱负。”宋仙舟答得理直气壮。
“你——”冬禾气得哑口无言,是啊,做官也没有赶鸭子上架的,何况宋仙舟秉性不明,这事就随他去吧,她瞪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进了学斋。
宋仙舟矢志不移地跟了进去,“老师,我擅长编纂记录,就让我留下,为书院编写书著吧?”
“好啊,那就从最低等的活儿开始做。”冬禾头也不抬道,“先去打扫屋子,砍柴挑水也交给你。”
宋仙舟只是惊了一下,便重重点头,清秀的脸庞摇曳着春风般的笑靥。
三月,江西巡抚孙燧在春游赣江时不慎落水,加上肺病旧疾复发,不幸去世。
消息传回京城,朱厚照龙颜阴霾,险些捏碎奏报。
两年之内,江西一连死了三任巡抚!他派去的锦衣卫查无所获,江西上下犹如铁桶,官员一问三不知,生怕惹火烧身。除恶吏,恤灾民,宁王是明面上的功臣,不可动摇的侠王,京城还有不少收了他好处的暗桩和拥趸,如果他不讲证据贸然出兵,难免落人口实,指责他是嫉贤妒能,残害宗亲的不仁不义之君。
可是不管不顾任其发展,一旦宁王大势已成,他的皇位岂不是岌岌可危了吗?
宁王,宁王……
他到底有什么弱点?连父皇赐死他都是弹压内阁震慑四王的手段,而无法做到直接对其斩草除根,放眼现在的局势,还有谁是他的对手?他需要一颗钉子,狠狠插在宁王心间的钉子……
“谷用,宣杨廷和过来,替朕拟道旨意。”几番辗转沉思,痛心挣扎,他终是下了决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日见老态的杨廷和迈着近乎蹒跚的步子来了乾清宫,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行礼。在听到朱厚照的圣意时,他险些从矮墩上跌了下去。
“什么?皇上下旨,命你巡抚江西?”杨瑾拿着传驿兵递交的云龙纹黄绸包裹的圣旨卷轴,平和的脸庞瞬间阴云密罩,下一刻就是狂风骤雨。见冬禾坐在榻边沉默不动,他俯身握住她的肩膀,“那你呢?你真的打算去那是非之地吗?”他没办法维持风度保持冷静,接二连三的变故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阿瑾,我想,可能真的要出事了。”冬禾想,以朱厚照对她的优容,如果不是事出紧急,他是不会打扰她的宁静的。
“那你也不能去江西啊!江西可是……”难以启齿的话就在嘴边,可是他的教养和对冬禾的尊重又不允许他随便提起,冬禾自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大局当前,她个人的悲喜荣辱根本不重要,她握住杨瑾的手,“瑾,你能相信我吗?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夫君,不管有没有办婚礼,我都认定你了。即便我们成过亲了,国家有难,我们能坐视不管吗?”
她承认,当这封蜡丸固封的密旨出现在她面前时,那颗抛弃一切责任的自由之心就动摇了。三任巡抚啊,背后是三个家族垮了,未来还不知道多少官员百姓遭殃。
“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难道皇上他不知道……”杨瑾气得肺都要爆炸了,朱正糊涂到何等地步,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冬禾摇了摇头,“除了你和潘秀,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言外之意,宁王那边得知的人,已经不算是人了。
杨瑾如鲠在喉,尽力拿出耐心劝她,“要不,再想想?答应我,为了我,再想想好吗?只要一想到你要和他打交道,我就难受到崩溃了,不冬,你不能再涉身险境了啊,自从送走大哥,我发现我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失去了!尤其是你……”他说不下去了,开始憎恨自己的懦弱。
“你不会失去我啊,你不要把情况想得那么糟糕嘛!等我拿到确凿的证据,朝臣才会因为我的介入而相信,皇上才能师出有名……”
内心有一道声音在拷问她,当初保送宁王离京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做错了,她该如何为这个后果弥补?
“宁王迫害你的手段,会和对待其他巡抚一样吗?”杨瑾黑睫淡淡掀起。
冬禾一震,脸色变幻,在杨瑾近乎残忍的注视下,慢慢将手移向腰间,解开一条束腰丝绦,拿开滚纱腰封,春衫衣薄,三两下就能褪到露出抹胸小衣,杨瑾一把拢上她的衣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你的女人。”冬禾肯定地说,拿起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脯,“还有几个月而已,大哥在天之灵不会怪我们的。”
“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安心?让我相信你会保护自己?”杨瑾痛到麻木,面无表情。
冬禾没有否认。
杨瑾抽开手,拉上她的外袍,帮她穿好衣服。尔后,他起身离开幽竹苑,只留下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