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决安

70、迷梦 回到法国，

　　机场，许桢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儿子。他的左手包扎着，说是削水果划伤了。

　　看着又见消瘦，长途飞行之后倦怠的儿子，许桢心疼极了。

　　到家她就急着要去做饭，结果他只说要去休息。

　　“好，那你先倒时差。”打开空调，从房间里出来，许桢一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从说起他们要回去旅行，他就一直推托着。一会有项目，一会去香港出差，耽搁来耽搁去。

　　最近几次明显烦躁了，昨天更是连电话都不接。

　　她心里后怕，只怕又像当年一样，这才发火说马上回去。

　　结果他说他已经买了票了，到达时间都告诉了她，果然就回来了。

　　虽然一再和他解释她不是要掌控他，他也说知道，可看这样子多少是有点生气了。

　　唉，算了，他回来就好，等等就商量着让他回来工作吧。

　　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好，就像去年——丈夫动了个小手术，他们都守在一起——那样多好。

　　程风坐在床上，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飞机上的种种吵闹依然响在耳边。整个人好像还在被气压挤榨，头疼得要裂开了。

　　看着手脑子里又想起前一晚的事。

　　手机从买了票就开始关机，地上血迹擦了，手包扎，抽屉里的红包和身份证带上就逃出去了。

　　在海边枯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血，跑出去的小圆，她说的话，还有沈月走时的眼神。

　　她为什么会那样说？又为什么要那样说？

　　那边也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想起李玫，口袋里的红包开始发烫······

　　小圆如果失魂落魄跑回去，她一定会察觉，电话一定会打爆的。

　　如果小圆只是第二天不来找他，甚至···如果万一她又掉进深渊里，因为他······

　　不敢想，不敢想，他摇了摇头，又打断了这个念头。

　　沈月明明看见了一切，小圆却那样说，难道她真的因为逃避产生了精神分裂？

　　李玫说的那些不也是佐证吗？

　　法院当年不也是出于这种种原因在后来的一次次上诉中减轻了刑期吗？

　　如果她篡改了记忆，那么，反而是肖睿自己杀死了自己。

　　她将自己摘出来，肖睿才是罪人。只是，她忘了沈月。

　　忘了篡改当事人的记忆。

　　而且忘了，也许，他会找她。

　　这些年的病魔不止缚着她，还同时纠缠着沈月。

　　甚至一次次再现着当时的情景。使沈月从那样一个一言不发的女孩子，变成了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印迹。

　　她恨死她了吧，肖睿到现在都还活在这些女孩子的心里。活在老师们，同学们的记忆里。

　　那是怎样一个惊艳的少年啊。看见他的第一眼你就永远记住了他，从此永远第一眼看见他。

　　沈月和他连手，当然是希望通过他给小圆最痛的一击。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去动手，不——别骗人了，她怎么能不动手呢？

　　她的太阳被人谋杀了，推到楼下，就在她的眼前，她怎么会放过凶手。——应该是，没想到自己会出手拦她吧。

　　伤口还隐隐作痛，仿佛也在问究竟为什么呢？他回来，不就是去给她判刑的吗？

　　这双手，又为什么要去阻止？

　　到底为什么？就因为她和小圆长得像吗？

　　还是因为口袋里的红包——啊，它又发烫了。是因为这些吗？

　　自己心里原来这么怀念着当初的小圆吗？不惜为她拦下惩罚。

　　就这么想她吗？那肖睿呢？

　　他会原谅他吗？还是说，他已经失望透顶······

　　起来走到书架旁，在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漫画书。

　　翻开，看见了藏在里面的少年。

　　他还是那样青春色彩，白色的夏季校服挺括地修出他的身形——就连他身后的树叶都还是翠绿一片。和他一样永远的鲜艳。

　　照片里的少年模糊了，还在笑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捧着照片坐在床上，心里一遍遍地在问。头疼得很，抵着床，程风终于晕了过去。

　　许桢轻轻开门，看见睡着的儿子，把门又带上。

　　······

　　“你喜欢小圆什么呀？”

　　“眼睛，很漂亮不是吗。”

　　“嗯···就只有这个吗？”

　　“她的笑，她笑起来你有没有发现和平时不一样。”

　　“笑起来很好看。”

　　“她一笑起来，眼睛就更好看了，像有星星一样。”

　　······

　　“小圆生日你送什么给她？”

　　“你呢？”

　　“我先问你的好吗？”

　　“好，手链。”

　　“什么手链？我看看。”

　　“保密。而且，你这个大嘴巴一定会说出去的。”

　　“我什么时候大嘴巴了？不让看算了。”

　　“好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嘛。你送什么呀？”

　　“不知道。”

　　“不知道？我才不信呢···”

　　······

　　“别哭了······”

　　“我···呜呜······”

　　“···你到了那边，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

　　“······呜呜······”

　　“······好了，别哭了，去吧······”

　　······

　　“程风，你在那边怎么样？”

　　“一句话也听不懂，我好想回去找你们啊······”

　　“慢慢来吧，别着急，你不是在学法语了吗？”

　　“学不会。”

　　“别这样说，听你这么说我们心里很难受。慢慢来好吗，试着去接受它。等我们长大就好了······”

　　“我接受不了······”

　　“唉···那你现在能做什么？跑回来吗？——如果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先长大，长大就好了。”

　　“我讨厌这里，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妈没有，你和小圆也一样不是吗？只会叫我接受。长大？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那你觉得我们该这么做？——我们拦得住吗？还是说，直接放弃你？如果换成是我，或者小圆出国，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对不起······”

　　“别道歉，你也没说错，我们是真的什么也帮不上。”

　　“不是的，对不起。”

　　“唉，我们也对不起你，本来还计划着一起出去玩，做什么做什么，现在······”

　　“没事，你们别忘了就行，别忘了答应我的，也别说因为时差，渐渐就冷掉了。我会回去找你们的，等我攒够钱，咱们还一起去玩。”

　　“好，一言为定，你也不许先抛弃我们。我们也会攒钱的，到时候先去找你。”

　　“好，别忘了我。”

　　“是你别忘了我们。”

　　······

　　“你知道吗？今天林向阳在英语课上偷吃正好被叫起来答题，塞了一嘴还没咽下去呢！一听喊直接喷出来了！给老杨气得把书都摔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他还吃呢，他现在和谁同桌？老杨没去班主任和其他老师那说吗？”

　　“哈哈哈···说了，估计全校都知道了。隔壁几个班的还跑来看是谁！他和徐蕊同桌，徐蕊可跟班主任反映三次了要换同桌······”

　　“徐蕊？和她坐一起林向阳没说换同桌吗哈哈哈···！”

　　“嗯，一个一本正经，一个偷偷摸摸。小圆说上天在惩罚他们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惩罚！哈哈哈···！”

　　······

　　“过年给小圆送什么礼物了？”

　　“手机。”

　　“手机？你这么有钱吗？她怎么没联系我？你们不是有我妈的手机号吗？”

　　“······不好拿出来见光啊，我们都是偷偷摸摸联系的。”

　　“？？？？？——我知道了，是情侣手机对吧。哼！”

　　“好了，别生气了，是真不方便啊，我都发信息的。”

　　“少来。”

　　“真的······”

　　······

　　“今天胖子把陈洁的杯子撞到地上了，陈洁说了一句话，胖子估计这辈子都有心里阴影了。” ······

　　“今天早上跑操能把人熏死，谁tm好像一早上起来拉裤子里了，求我的心里阴影面积。” ······

　　“今天摸底成绩出来了，别问小圆啊，一个字也别提······我已经中枪了兄弟。” ······

　　“今天和小圆闹别扭了，因为我抽屉里有一盒开封的巧克力和情书。哪个天杀的偷吃了还放回去？！你知道吗？” ······

　　“今天天气真好，小圆穿了裙子，紫色的，很好看。我们出去玩了······” ······

　　“今天小圆被叫去办公室了，她和凌妙妙吵架了，说起来是因为我······” ······

　　“太晒了！！！！！你那边呢？” ······

　　“······我俩结婚你一定是伴郎，跑不掉的······” ······

　　“小圆最近心情不好，看我也不顺眼······” ······

　　“我俩吵架了，我决定三天不理她，还是一天吧，明天她要还是不理我，我就生气。” ······

　　“小圆买了一对情侣钥匙扣，上面是对骂的话，很可爱。” ······

　　“她又生气了，不是说女孩子是水做的吗？她怎么是气体？一点就炸······” ······

　　“啊···最近的学习氛围是真恐怖啊，你要是看见小圆，都能被她眼睛的射线给射穿。” ······

　　“小圆好久不笑了······我的压力也好大啊······” ······

　　“她想和我考到一个地方，其实不用这样，我去陪她也行。” ·······

　　“我们又吵架了，小圆说分手······” ······

　　“今天讲得题小圆居然会了一大半，真棒啊！” ······

　　“你敢相信，我们又吵架了，在校门口。我提了分手···真是该死啊！” ······

　　“小圆又不理我了······” ······

　　“是不是所有爱情都会走到这一刻······” ······

　　“现在简直就是黑色风暴，学校是，我们也是。” ······

　　“好烦啊，不知道能不能考好了······” ······

　　“等考完了我们去找你吧······” ······

　　程风猛然惊醒，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喘息着，又急忙摸着照片。

　　摸到了，躺好。脑子里又涌起小圆的话。

　　“他说，‘你来了······放心，不会被发现的。’

　　······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说，‘对，初三开学一个星期，放假回去的路上你和程风追逐着骑车，转弯撞到了我。我们就正式认识了。’

　　“他说，‘我手和腿都擦破了不能骑车，你们俩照顾着我。载我上学，放学。刚开始是弥补，后来是真心实意的亲近。从此我们形影不离，直到他去了法国。’

　　“他说，‘他家里的不幸终止了，不是吗——昨天我们还联系，他依然问起你。’

　　“他说，‘嘘，听我说。他喜欢你，很喜欢，你是知道一点的吧。可是你是我的对吗。’

　　“他说，‘我说了，听我说，时间不多了。林澄。’

　　“他说，‘我和你们的每一次相处都很开心，真的，无论是我想表现的，还是心里的。’

　　“他说，‘别这么看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这双眼睛吗？它们像冰雪一样，映着太阳光，高高地在山巅闪动。可是你看，这双眼睛里现在被我培育出多少温暖，雪几乎都要化了。’

　　“他说，‘我的女孩啊，你知道你拯救了我多少次吗？每一次，每一次，当我想要退进黑暗，永远，永远不再回来。你，是你！你一次次拉住我！你为什么要拉住我呢？每一次，我感到它将我吞没，你就出现了，将我拉出泥沼。我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我又有多讨厌你你知道吗？’

　　“他说，‘你是我的氟西汀，可是，腐烂的人对氟西汀不是只有爱。他找到了它，也许是为了麻醉，也许是为了毁灭，绝对不是为了爱。’

　　“他说，‘看看你的小脸，呼······你快让我喘不上气了，我要行动了，林澄，时间到了。为了你，我已经一拖再拖。不行了，是时候了。’

　　“他说，‘别忘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