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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地狱五日 只是她明白 ...

  •   首先是展牌的内容。
      写活动文案倒是不怎么费事,她参考了往年的活动案例,很快就搞定了,问题是这次大型的校级活动是有赞助和合作单位的,她去找外联部敲定,外联部却迟迟定不下来,负责的那个同学三次有三次都在抱怨,抱怨完学校,抱怨领导,再是抱怨活儿难做。

      “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你长得好看,在这个看脸的世界一定有用。”
      钿言:“……”

      不是说津南大好歹是所双一流吗?双一流培养出的学生就这样鼓动新生舍弃脑子,靠长相?

      钿言咧嘴粲然一笑,婉拒道:“这不合适吧?”
      “……哎,那不然怎么办呢?经济下行啊,谁愿意花钱赞助一个大学联动的公益活动?”

      外联部同学摇头晃脑的,又抱怨上社会了,半晌后一拍脑袋,指着钿言说:“我想起来了,他们不是说你家挺有钱的吗?你是迟翊竹女朋友吧,以前我们外联部有两次赞助就是靠他的关系拉来的,你能不能也靠下家里啊?”

      钿言是很想拿起手机给钿士松打个电话就把这事儿结了,省得大热天和这个情商为负的甩手掌柜不停掰扯,和他聊三句天,得掐五回人中,不然有被气死的风险。

      但她好几次回去,躺在床上打开钿士松的通讯栏,凝视良久后,又觉得算了。
      说“算了”的时候,她总会不可避免地回忆起6月2日那一天。

      6月2日。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瞿葶给她过完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就约上了闺蜜去香港替她高考祈福——那边的文武庙,听说求学业特别灵。

      走之前她还叮嘱正处于生理期的钿言不要吃凉的,免得月经周期延长。
      钿言也知道,所以天热得都冒火了,愣是没敢碰一口冰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她还是无可避免地犯了痛经的老毛病,在教室桌上趴了一会儿,疼得满头冷汗,老师不放心,给她叫了车送她回家。

      那天要是没有痛经就好了,要是她安安稳稳在学校度过那一天,也许就不会在熙攘的街道上看见那一幕。
      ——钿士松正搂着一个漂亮女人在逛街。

      ……那样的话,由钿言丢失自我配合、瞿葶费心经营了十多年的乌托邦,也许就不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那女人看上去比钿言也大不了多少,巧笑嫣然,梳大波浪卷,盈盈一握的腰被中年男人的手掌控着,细高跟走得摇曳生姿。

      车里的钿言只一眼便破了音,几乎是凄厉地尖叫着让司机停车,却直到他们消失在商场的旋转门后才喘上来下一口气。
      她僵坐在出租车上,冷汗涔涔,头晕目眩。小腹剧烈的痛一下子像不存在了,有更深的痛苦从四肢百骸卷了上来,如同锥子一下一下狠凿在太阳穴上,敲得她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钿言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下了车,追进了商场。
      那天她像个疯子一般,一层一层楼地找……可找不到,哪里都没有,钿士松和那个女人就像是没有出现过。
      烈日下的谎言和背叛,随着阳光的消弭,仿佛一出错演的戏剧,演员退场后便不复存在了。

      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钿言面色煞白,一秒一秒咀嚼内心的溃败,上上下下几遍,最后奔到服务台,惊慌地说自己丢了手机,想请工作人员帮忙调下监控。

      那个装满了屏幕的小房间钿言还是第一次进去,她被严格教育着长大,耳提面命,天赋和勤奋从未浪费,从小到大没有丢过一次东西。
      可是,就在她清晰地从监控里看到钿士松的一瞬间,她丢了她引以为豪的父爱。

      彻彻底底,扔进六月泠南的白炽艳阳中,一个眨眼,竟蒸腾得丝毫不剩。

      她在那一刻才开始怀疑。
      怀疑这么多年来,钿士松对她、对瞿葶、对这个家,到底有没有爱。

      十八年前钿言出生的时候,全家都欣喜于她的降生。在泠南有名的南湖,钿士松转而托了许多关系,提早找到寺庙德高望重的主持,拜请高僧亲取湖心最深、最纯的一抔水,只作她降临世间的沐浴礼使用。

      她尚小时,钿士松工作还很忙碌,跟着舅舅在外面谈业务,时常不能回家。那时手机还没有视讯功能,偶尔他们为了找源头工厂还时不时去一些条件艰苦的荒芜地——钿言后来到了认字的年纪,看到钿士松在思念至极时写下的寄家信件,笔墨情深,那上头称呼瞿葶是“阿葶”,“我们的女儿”唤作“言儿”。

      如斯缱绻的字迹,被瞿葶好好收了起来,哪怕后来钿士松的生意越做越大,再不用为了订单东奔西走,也仍然被妥帖珍藏着,作为他爱着这个家的印证。

      一次次由瞿葶解说给她的“父爱时刻”,也正因为有这些证据,钿言面对钿士松而后的严苛管教,总想着“爸爸是为我好”,她从未怀疑过钿士松对她、对瞿葶、对这个家的付出和爱,争吵后她总是心甘情愿去道歉求原谅,被打后也只会把眼泪混进碗里,低头吃掉。

      钿士松一贯严肃,钿言小时候很怕他,但又怕又爱,因此从不曾反抗。
      她咽下那些带着眼泪咸味的米饭时,从不记恨钿士松,她只是责怪自己不够争气,不够配得上爸爸对她的好。

      可她才知道,原来爱是会变的。
      亲情就和友情一样,我和你今天是朋友,忽然一件事闹掰便真的会老死不相往来——就算是血缘至亲,也不能幸免。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父爱已然根深蒂固,钿言接受这个事实都用了好久好久。

      那天她回去后,第一次偷喝了家中的藏酒,一柜子中挑了度数最高的那个,她要用酒止痛,麻醉神经。
      只是昏天转地倒在床上的时候,钿言发现她可悲地遗传了钿士松的好基因,那一点酒精根本无法使她糊涂忘却。

      天旋地裂中,她越发感到清醒的痛苦。

      那是地狱般的五天,五天后的高考考场,她人生第一次选择了反抗。
      在钿士松对她寄予期望,要她一定要摘取桂冠,为钿家捧回一个清北名额时,她决定,去他大爷的清北!
      老子不考了。谁的意我也不要如。

      钿言厌恶津北,如同厌恶钿士松这么多年强加给她的优绩主义,她想到要去清北就恶心,想到钿士松要在升学宴上搂住她的肩膀,将他优秀的女儿介绍给生意场上有儿子的合作伙伴,就想吐。

      凭什么,凭什么她吃了那么多苦,费劲心力得到的好成绩,最后要成为一个无耻之徒的军功章?凭什么!!
      凭什么钿士松可以对不起瞿葶,还堂而皇之地要她扮演父慈子孝,要让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瞿葶蒙在鼓里,做养尊处优的花瓶?!到头来还把虚情假意当作用情至深,他钿士松究竟凭什么这么不要脸!

      没有瞿葶,没有瞿家的帮助,姓钿的岂能走到这一步?

      钿言决然地否决了向钿士松求助的设想。
      只因从6月2日那一天起,她每天都在恶心,恶心自己为什么姓钿。

      她宁愿低声下气地去求旁人,也不愿意找钿士松帮忙。

      第四次去询问外联部进度时,她终于被拐上了贼船,扮演一个恰到好处的花瓶,陪外联部的草包跑赞助——只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外联部同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金刚钻非揽瓷器活,回校的地铁上又开始和钿言长吁短叹,他进外联部是想搭上大佬的关系的,没想到炮灰在哪儿都是炮灰,就算进了那个圈子,别人也不带你玩。

      钿言靠在扶手上回老周的消息,把他的絮絮叨叨当白噪音,累到不想说话。

      两人一路颠簸到津南大,还没出地铁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中了。
      “什么?你们找到赞助了?!”外联部同学还在扶梯上,就激动地扯住了钿言的包带子,兴奋得原地跺脚,“哎呀太谢谢了!”

      奇怪的是钿言一点儿没被他的高兴传染。反倒像个束手无策的俘虏,抱臂任由他拽着,比电线杆子也就多了会喘气。

      “你听到没啊?赞助的事情解决了!!哈哈哈!”
      “听到了……那你记得把赞助商相关的信息整理一下,最好今晚就发给我。”

      到了地面,她把包带子从他手里扯走,干脆地朝人挥了挥手。

      “哎学妹!别走哇,我请你喝东西去啊?”外联部学长焕发了新生命,已然是活过来了。

      但钿言还死着:“不了,我还要去催宣传部的海报。”
      真该死啊,要不是看外联部同学可怜,她都想夺走他手里的电话和对方吵一架了。

      ——既然有人能拉到赞助,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地做无用功?耍人好玩啊?!
      外联部的分工都是吃干饭的吗!到头来还要他们这些白费工夫的人对他们感恩致谢?!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钿言一肚子怨气,又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人家肯帮忙解决已经很好了,说多了反而矫情。
      重点是,她感觉自己和这个不懂得效益最大化的世界再多说一句都算自降智商。

      回到学校和林英尔汇报完进度,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宣传部——万幸,校会还有没那么混乱的部门,宣传部很早就开始干活了,任务同步得很及时,海报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钿言一收到外联部的赞助名单,赶紧添加进文案发给了他们。

      对接的时候她人就在宿舍,谈园园听着她夹出来的活泼语气,再一看她挂掉电话直接瘫在了椅子上,没忍住笑了:
      “钿言,你怎么了?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好……”

      “谄媚是吗?”钿言朝天花板仰望,那白惨惨的灯比手术室的还亮,她就像是被扒了鳞待宰割的鱼。

      “嘻嘻,也没有啦,只是很少听到你讲话声音这么温柔。”
      “没起鸡皮疙瘩吗?”
      “起了一丢丢,哈哈哈,不过你偶尔这样还挺新鲜的,像那种心理热线的知心大姐姐,”谈园园踱过来,问道,“你刚才是在和我们宣传部的学姐打电话吗?”

      “嗯,杨安琪,你认识她吗?”
      “认识啊,安琪学姐可好了。”谈园园满怀憧憬地说,“我们部门迎新聚餐的时候,她还给我们点奶茶喝了,还给了我她素材网站的会员,那个开一年可贵了。”

      钿言没吱声,只默默地听着,眼睛瞪着灯管旁边的一块污渍,看着都木了。

      谈园园走近,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人都忙傻啦?”

      “是啊,我想到宣传部出稿之后,我还得找外联部的一块审核再定稿,然后还要去找广告公司下单、安装,”要是说话有字幕,钿言这一行的颜色都得惨淡不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园园?”

      “你在想什么呀?”谈园园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地狱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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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数据不太好,所以这本更得比较慢(已存十五万稿待发!拜托在看的大家点点收藏,土下座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