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的梦境实验》懿凡

4、Monster&Hades

　　昏暗的房间，一盏微弱的灯，四张床。
　　四个穿着特制黑背心的研究员眼睛微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们头上戴着的特殊的头盔状设备，共同连接着同一个因为数据错误、系统崩溃而不断嘀鸣。
　　没有人睁开眼，甚至没有人皱下眉头。
　　没有人醒来。
　　玻璃城中。
　　纪昭明正想出声阻止远去的二人。
　　但这里实在太美了，不是吗？
　　“就让他们去玩吧！别担心！”
　　我醉心美景，将女孩拉向另一个方向。
　　默默跟男孩在身后，纪昭明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祈祷事情并非自己假想的那样，祈祷最糟糕的后果不要发生。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城堡。
　　雕花精美的墙上一群动作各异、栩栩如生的小天使出现在两人眼前。我们齐齐望向大厅中心高大的宙斯塑像。城堡内外都由玻璃构造，流光溢彩，甚是梦幻。穿过走廊，两侧墙壁上古典纹路精雕细刻、细节繁奢，还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宙斯画像。
　　“是巴罗克风格啊。”
　　踏上台阶，我陶醉地抚摸过阶梯栏杆上细密的刻字，半是玩笑半是猜测道：
　　“每个细节都用玻璃打造得别具匠心，这个城堡的主人一定是个完美主义的重度偏执狂。”
　　“真夸张。”
　　察觉到对方的敷衍，我尴尬地挠挠脑袋，眨巴着眼睛贴心询问她：
　　“昭明，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都怪我，只顾逛自己想去的地方了，都没有早些问问你。”
　　纪昭明这才像回过神来：
　　“我？我……比较喜欢地下室。不过这里是城堡，应该不会有这种地方啦。”
　　显然她还没有恢复状态吧，一定还在为刚刚的爆炸而忧心着。
　　“不找找怎么知道？”我努力笑出格外开朗的样子，“我们更奇怪的事都经历过了。”
　　我们返身往楼下找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好像有种力量正在牵引着自己，带领我们两前往目的地。
　　就像刚刚来到岛上，有种力量牵引着自己遇见其他三名令我产生强烈既视感的旅客。
　　也许是直觉吧。
　　但我确信，跟随这股力量，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地下室。
　　……
　　那是……！
　　果然，转过一个转角，我们便看见一个通往地下的窄小楼梯。
　　二人面面相觑。
　　我清晰看见了纪昭明眉毛微扬、眼睑紧张的表情，这代表她也产生了意料之外、隐隐紧张的情绪。
　　为表绅士，我先行走下楼梯。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扇被挂上大锁的，略显朴素的门。
　　我往前走去，推了推门，果然门被锁上了。
　　“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纪昭明远远地站在楼梯上。我看不清她的面庞，但声音明显透出畏怯。
　　“你是说，海岛下的玻璃城堡？”
　　我停下动作。
　　“我们在海岛上经历的一切都不对劲。”
　　我撑在栏杆上的手凭借栏杆晃动的频率感觉出，她紧紧抓住楼梯顶部栏杆的手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纪昭明一副几近歇斯底里的样子？
　　“不对劲的时间，不对劲的记忆，不对劲的城堡。海岛下面怎么可能出现玻璃城堡？为什们你们一点也不怀疑？”
　　她深深压低音量的声音，音调却不受控制地增高了。
　　我必须先让她冷静下来。
　　那……先顺着她的话说说？
　　“你是说，这里不在海岛上？
　　“而岛上发生的所有爆炸，是为了胁迫我们离开，防止我们发现这个与海岛割裂的世界？
　　“可是幕后黑手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误打误撞闯入这里，甚至发现这个隐秘的地下室。”
　　“不。”
　　纪昭明倒是否定得干脆：
　　“我倒认为，爆炸是为了把我们引入这里。”
　　“把我们引入这里？为什么？”
　　我认真地直视着纪昭明的双眼，看她嘴唇翕动，正要解释。
　　忽然……！
　　“啊————————————！！！”
　　我们双双回头。
　　心中猛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刚刚那声尖叫，是易冉的声音。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城堡大厅，冲到窗边往外看去，远方一个貌似巨犬的庞大生物正驮着一个小小的黑点疾速移动着。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先于大脑行动起来。
　　就好像我潜意识中额外在意她，即使不知道原因。
　　为什么？
　　自己的记忆中仿佛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曾经有那么个人，梳着这样高高的马尾，扎着这样可爱的小狗发圈。
　　明明本性是那么调皮活泼，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老想把自己排除在她的世界外。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趁我不在身边时，让我担惊受怕的呢？
　　而自己这份恐惧失去对方的痛苦，是真实的回忆，还是仅仅是既视感呢？
　　这份感受，是记忆紊乱产生的吗吗？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飞奔，萧翊含衬衫笔挺、双手插兜的背影映入眼帘。
　　他居然一副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一点也松不下这口气，因为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不在他的身边。
　　“易、易冉呢？”
　　我一面跑，一面气喘吁吁问。
　　心脏疯狂跳动，就像在万般回避着自己恐惧的答案。
　　“她走了。”萧翊含满不在乎似的，下巴轻轻往怪兽那方一扬，“喏，往那边。”
　　心脏顿时停止跳动。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她走了？”
　　我下巴真要惊到地上了，一脸很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没事人一样无动于衷的男人：
　　“被那种东西掳走的吗？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没有保护住她？”
　　“那种东西？保护？”
　　萧翊含仰头，鼻孔微长，以一种轻蔑甚至于愤怒的眼神睥睨着我：
　　“你明不明白你嘴里‘那种东西’对她的意义？你知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保护？”
　　我震惊了。我完全惊在原地。
　　我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话题简直向一个诡异的、但根本不重要的方向发展去了，而当下真正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赶快追上去把易冉就回来吗？
　　我逼自己忽略萧翊含不为所动的态度，索性不再继续与对方辩论，直接抓住他的胳膊，试图拉着他向女孩离去的方向追赶：
　　“别说了！我们快去救她！”
　　“救？”
　　萧翊含一脸近乎疯狂般无法理喻的表情，随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别自以为是了！要‘救’，你就自己去‘救’她吧。”
　　起初的吃惊已经被愤怒完全压制住了。
　　反应过来后，萧翊含的脸也已经因为我狠重的拳头歪向一边。
　　“你这个疯子。”我恨恨扔下一句，然后顾不上自己发红疼痛的拳头，迈步狂奔。
　　萧翊含吐出嘴里的血腥，冷冷转身。
　　视野中出现纪昭明沉静的脸。
　　“你为什么不跟过去？我们中间可是有个人被掳走了。”萧翊含从纪昭明身边擦过。
　　可能是为了隐藏脸部被打出的红肿，也可能是为了隐藏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深深低头，略带攻击性地质问白发女孩。
　　“其实你也知道，这里不是现实。”
　　纪昭明一字一句，声音清浅：
　　“你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同时失忆，海岛不可能不受爆炸与燃烧的伤害，树洞下不可能存在玻璃城堡。
　　“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这些很反常，但轻易接受了？答案实在是太简单、太明显了，简单明显到我甚至实在想嘲笑刻意忽略与规避这份答案的自己。
　　“我们在梦里，不是吗？”
　　男孩冷漠僵硬的背影更加确认了她的猜测。
　　纪昭明继续抛出自己的质疑：
　　“这份梦境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暂且称其为D吧。
　　“我们在海岛上经历的爆炸，第一次，是D为了合理减少梦境中无关紧要的人物，也就是被做梦者幻想出来的人物。这样看来，我们四人在现实中都正在做梦了。
　　“第二次，是D为了在我们质疑梦境时企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也是为了毁灭我们的住所以引导我们寻找别的去处。
　　“当然了，这个去处就是D为我们提供的第二个梦境，也就是D本人的梦境。
　　“但显然，他失策了。虽然他将火烧得够烈，但他也绝对没想到我会因为执着于寻找线索的柏成安冲进火场吧。
　　“所以，D选择了合适的时机制造了第三场爆炸，一旦我平安离开旅馆就立马摧毁它。这就是为什么旅馆没有在第二次爆炸中坍塌，却在第三次爆炸后毁灭了。
　　“然后，D就将我们引领到这座玻璃城池，也就是第二个梦境。
　　“我刚刚和柏成安到处参观过了，城建得很漂亮，可是D又忽略了一个漏洞。
　　“如果他本人也在做梦，而且试图将我们困在梦境中，那么他本人也一定就在这座城里。但是在我们观光时，却一丝一缕其他人停留过的痕迹都没有。所以，D一定就在我们四人中间。
　　“萧翊含，所有的梦境，都是你设计的吧。
　　“你就是D吧。”
　　昏暗的房间里，最左侧的床上，男孩俊美的脸庞微微抽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