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醉梦庄生

205、生死抉择

　　田家屯。

　　在苍穹派的东南方向，差不多五十里处有一片平原，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因此也大大小小坐落了十几处村庄。这些村庄平日里主要收入来源是耕作农作物，除了在农忙时节村里地里会比较热闹一些外，其余的时候还算是很安静的。

　　然而这一天，一阵敲锣声划破了田家屯的宁静。原因是住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死了一个老汉，名叫田老七。

　　田老七在村子里德高望重，且辈分偏大，平日村里有很多大小事都需要田老七来商议做决定，他的死亡，对村子里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了。

　　这一天，几乎村里的所有人家都来田老七家吊唁来了，一时间村东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田老七的灵柩就摆在堂屋里，棺材盖尚未合拢，前来吊唁的人要先在院子里对着灵柩的方向磕三个头，然后去一旁慰问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

　　田老七以八十的高龄自然死亡，着实算喜丧了，他这一生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又给他生了两个孙子，其中一个孙子前几年也刚刚娶妻，又给他添了一个重孙子，是村里人家少有的四世同堂，按理说他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所以他的葬礼一切按普通仪式进行。待到所有人都吊唁完毕，吉时一到便立刻封棺下葬。

　　目前村里的人们正在络绎不绝地踏进田老七的家门，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们此刻也忙着招待那些前来吊唁的人，殊不知忙着忙着，便无人照看田老七那个刚刚才满三岁的小重孙。

　　对于一个三岁的孩童来说，他的脑海中尚未形成死亡这个概念，因此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家里会来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自己的家人们一直在哭，一开始他还好奇这些现象，到后来他也渐渐觉得无趣了，他把目光放在了那些纸扎的小人上，便偷偷地拿了一个小纸人，溜到了堂屋内自顾自地玩起来了。

　　只见他小小的一个身影蹲在棺材边，手中拿着小纸人比画着学着人走路的样子，他突然想到他的太爷爷此刻就躺在高高的木板里面，于是就拿着小纸人对着棺材的方向学着太爷爷躺着的样子，然而就在他将小纸人缓缓地又立起来的那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竟出现了。

　　只见田老七竟跟着他小重孙手里拿着的那个小纸人一样，正缓缓地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小重孙惊呆了，他愣愣地看向田老七，只觉得今天的太爷爷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以往的太爷爷面相和蔼又慈祥，而今天的太爷爷看起来脸色煞白，目光呆滞，仿佛没有一丝生气。

　　直觉告诉小重孙，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小重孙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堂屋，跑向了人多的地方，他此时感觉只有人多的地方才会有安全感。突然，一双大手从背后把他搂住，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待到他看见身边将他抱起来的人是他父亲田大壮后，他松了一口气。

　　只听田大壮道：“臭小子，刚才跑哪里玩了？”

　　小重孙虽然才三岁，正是咿呀学语的阶段，基本上一些简单的话语他也能表达了，他喃喃地说：“刚刚……刚刚屋里的太爷爷……睡醒了。”

　　田大壮听到这话后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道：“臭小子胡说什么呢，想你太爷爷了吧，只可惜你太爷爷以后再也不能陪你玩了……”

　　小重孙继续咿呀道：“真的……太爷爷醒了……还坐起来了。”

　　说到这里，田大壮是既震惊又疑惑，他本来觉得这就是孩子说的胡闹话，明明爷爷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坐起来呢？可是他看着他儿子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又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儿子说的可能是真的。于是带着这三分疑惑，他便抱着他儿子转身慢慢踏进了堂屋……

　　院子内前来吊唁的人依然是络绎不绝，哭泣声、安慰声、交谈声此刻都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小院看起来热闹无比。突然，只听屋内传出来一声惨叫，中断了院子内原本沸沸扬扬的声音。大家同时安静下来，皆好奇地看向屋内的方向。

　　只见田大壮抱着他儿子脸色煞白地从堂屋跑出来到院子中间，大惊失色道：“诈尸啦！”

　　众人看向田大壮这反应，下意识地觉得田大壮这是因为爷爷去世受刺激了暂时疯了，于是都七嘴八舌地宽慰田大壮，可是田大壮一直坚持道：“真的……真的……爷爷他站起来了！”

　　田大壮惊恐地用手指着堂屋的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田老七此刻正幽幽地出现在门口，只见他脸色煞白，双目怒睁，可他的眼睛里并没有黑色瞳仁，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白，俨然是一副死人模样。

　　一瞬间惊恐的叫喊声充满了整个小院，众人皆争先恐后地逃离田家。田老七的家人们虽然看见田老七又活了过来，但他们显然也知道田老七这个状态不正常，也都害怕地哭喊着向院子外跑去，然而就在他们都对田老七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殊不知这村子外面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地里纷纷凭空出现了很多妖魔鬼怪，而这些妖怪们刚一成形，便立即飞扑向那些奔跑的人群，张开它们的血盆大口开始吸食凡人的骨血，原本风和日丽的晴天刹那间变得血雨腥风起来，让整个世界瞬间堕入了人间炼狱。

　　三天前，苍穹派上清殿。

　　原本这一天只是平凡的一天，与以往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天空刚刚破晓，苍穹派就敲响了沉重又余韵悠长的晨钟，住在弟子院的弟子们纷纷迎着晨钟起床，整理好着装后便开启了新的一天的生活。

　　只是今天略有不同的是，晨钟过后，每个弟子的别院都响起了一阵短暂又清脆的铜铃声。这种铃声的作用是通知弟子们有紧急大事发生，需要在上清殿集合。对于绝大部分弟子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铃声响起，于是待洗漱完毕后都带着自己的疑惑纷纷走向云桥的方向。

　　很快，云桥外挤满了苍穹派的众多弟子，原本安静的云桥此时如门庭若市一般开始嘈杂了起来。这里除了聚集着的弟子们，一些平常在苍穹派任课的老师也都来了，此时的他们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一个话题，那便是今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大事发生。

　　不知从何时起，迟墨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云桥上，向弟子们的方向徐徐走来。此时的迟墨白一夜未眠，面色上疲态尽显，与以往他玉树临风的模样大相径庭。云桥外侧的弟子们注意到了迟墨白的异常后，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地都弱了下去，纷纷安静地等候着迟墨白的吩咐。

　　等迟墨白走到了弟子们的面前，大声对众人道：“请众弟子们随我来。”

　　话音一落，众弟子们便纷纷动身登上云桥，此时阳光初显，映得山中薄雾朦胧，云桥下凝结着的山中水汽犹如云彩一般梦幻缥缈，又犹如河流那般波动起伏，看起来仿佛仙境一般如梦似幻。

　　走过云桥后，上清殿那庄严肃穆的形象就出现在大家面前，此时殿内三扇大门都已经开启，来往的众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分成三波，纷纷踏入了这个大殿。

　　大殿上，大长老和二长老已经端坐在那里，他们二人也都一夜未睡，皆面色凝重，看起来一脸忧心忡忡之色。众人很少见到两位长老有如此神情，心中不由得对一会儿要发生的大事愈发好奇起来。

　　待所有人都在殿内聚集完毕后，只见两位长老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对众人道：“众弟子们，今天之所以把大家紧急叫到上清殿，是想告诉大家……苍穹派恐有大难来临！”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台下的弟子们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大长老此话何意，在他们的印象里，苍穹派毕竟作为一个名门正派，放眼全天下也极少有人能与之抗衡，可是能让苍穹派陷入大难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只见大长老神色哀伤地长叹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解释给大家听。”

　　渐渐地，日光愈盛，山中的薄雾也逐渐消散了，都化作草木枝叶上的露水，凝结成晶莹剔透的露珠滴落下来。山中的鸟兽此时大都也都苏醒过来了，风穿过树林惹得树叶沙沙作响，惊得那些成群结队的鸟儿振翅高飞，林中深处传来的呦呦鹿鸣，也吸引了正在小憩的猛兽的注意。

　　上清殿内，除了大长老平静而又哀伤地讲述其中的缘由，以及一旁的铜壶计时器匀速地滴落水滴发出‘嘀嗒’的声响，除此之外，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台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皆满目震惊地听着大长老的话语，计时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泛起了层层涟漪仿佛也震动了他们的心弦。

　　不知过了多久，大长老叹了口气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弟子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就是了。”

　　话音落下，众弟子们皆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一时间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言一语。良久过后，有一个弟子颤抖的举起了手，小声地道：“长老的意思是……魔尊很有可能会找我们报仇是吗……”

　　大长老虽然没有正面地回答这名弟子的问题，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无异于认同了这个答案。
　　另一名弟子害怕地哽咽道：“我们跟魔尊对抗的话……那不就是以卵击石么……”

　　此话一出，弟子内部开始骚动起来，谁都明白魔尊作为创世的神之一，举手投足间便能让整个苍穹派都灰飞烟灭。

　　这时迟墨白大声道：“安静！”这才让殿内重归平静。只不过虽然弟子们嘴上不说，内心的波澜却宛如惊涛骇浪。

　　这时一个弟子弱弱地举起手，想了一会儿，鼓足了勇气道：“两位长老……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好不容易安静的大殿内顿时又嘈杂起来了，另一个弟子大声地呵斥道：“混账，苍穹派教会了我们这么多的东西，现在苍穹派危难当头，你居然想苟且偷生，你太自私卑鄙了！”

　　这名弟子不甘心地答道：“我父母都是住在苍穹山附近的农民，魔尊来临时肯定会波及他们，除了我没人能保护他们，我不回家我父母怎么办？哪像你，你家有钱养着家丁，你当然可以说大话了。”

　　这两名弟子的辩驳犹如引线一般彻底的点燃了弟子们之间的激烈讨论，弟子们内部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坚持要誓死守护苍穹派，另一拨人则想回家保护父母，迟墨白几次三番想制止住他们激烈的讨论让大殿重回安静，但奈何无人听从了。

　　在这些激烈的讨论声中，有个弟子的声音实在太过慷慨激昂，以至于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嘹亮的回荡在大殿间，只听他道：“又不是我杀死的泷汐，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只是想老老实实的在苍穹派修炼，学一身本事好回家，我有什么错？！”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弟子的大胆发言，包括台上的两位长老。然而这个弟子说完就后悔了，此时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心虚了。

　　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弟子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里话。

　　二长老本想呵斥几句，但这个时候大长老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口，只听大长老徐徐道：“我知道众弟子现在内心对我们这些人颇有埋怨，这些事确实是由我们而起，埋怨我们是正常的，你们本可以继续过寻常的生活，现在要连累你们与我们一同受罪，这点着实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刚才你们争吵的那些内容我都听到耳朵里了，我认为其实你们都是对的，无论是守护苍穹派、守护神树也好，还是守护家园、守护父母也好，在我看来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你们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在对自己，以及对这个世界负责。”

　　“眼下苍穹派确实是用人之际，但我也不想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去绑住你们，人活一世，总要去正视自己的私欲，若是连私欲都没有了，那活着跟傀儡又有什么区别？无论你们选择留在苍穹派，还是选择回家，我们都支持你们，接下来，该是你们自己做出选择了。”

　　语毕，大长老默默地转过身去，二长老见状也不好说什么，也跟着转过身了。台下的弟子们听到大长老的这番话语一开始也面面相觑，皆手足无措地站立在那里，丝毫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有个弟子转身离开大殿后，才陆陆续续的有其他弟子跟随，慢慢的差不多也有近百人走出这个大殿了。

　　一段时间过后，大长老听到没有脚步声继续踏出大殿了，这才转过身看向台下的弟子们，只见台下弟子们有的神情迷茫，也有的紧张害怕，更有甚者已经哭出来了，但他们依然没有选择离开，留下的反而是大多数。见此一幕大长老欣慰地笑了，他的笑容中多了很多感激以及无奈，只听他对台下的众弟子道：“在下许清志，代表苍穹派，感谢众弟子们愿意继续守护苍穹。”

　　大长老深深地对台下弟子们鞠了一躬，这一躬不仅代表苍穹派的感激，也代表他自己深深地敬佩这些弟子们的品格，谁都有私欲，谁都会害怕，谁都知道这无异于是一场送死的行为，这些事原本与众弟子们无关，可他们依然愿意选择留下，这种无私的崇高境界让大长老感到自己渺小，也从心底由衷地感到钦佩。

　　这一躬也让台下的众弟子彻底地感激涕零了，以往大长老给他们的形象永远是那么的仙风道骨、高高在上，而如今却能放下身段给他们鞠躬，也着实佩服大长老的格局。其实他们选择继续留在苍穹派也不为别的，他们感谢苍穹派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谆谆教导，教会他们修身养性、奇门法术，如今也该是报答的时候了。

　　只听一名弟子喊道：“弟子愿意为苍穹派万死不辞。”紧接着数名弟子都跟着这么喊，一时间这句话久久地回荡在大殿间，点燃了弟子们心中的那份热血与坚持。

　　大长老看着台下弟子们那湿润同时又坚毅的眼神，默默地笑着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