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醉梦庄生

203、月下倾怀

　　芊芊房内。

　　深夜，乌云渐渐散去，月光比刚才更盛了一些，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在芊芊房内，也让原本一片漆黑的屋内看起来亮堂许多。

　　芊芊始终手持着剑架在了江逸尘的脖颈上，然而江逸尘的神情却毫不惊慌，只见他低垂着眼眸，用一种平淡而又哀伤的语气诉说着一个故事。

　　“混沌初开，天道伊始，最初是由女娲率领族人来到了这片苍茫的大地，彼时的大地到处都是山崩地裂，刀山火海，丝毫不适合居住。是女娲率领族人四处寻找灵石，将那残缺的天空补全，将那险峻的沟壑填平，在女娲及其族人灵力的加持下，渐渐地，大地便开始有了花草树木，有了山川河流，便也出现了一丝生机。”

　　“这个原本浑浊的世界逐渐适宜居住了，女娲便认为这个世界不应该只有她们族人独享，于是乎她用黄河之水创造了人类，这也是凡人的由来。可惜泥做的身子终究太脆弱，稍有不慎便有灭顶的危机，因此女娲剪下了自己的一缕秀发埋在土里，而这缕秀发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棵大树，上顶天可使天不再塌陷，下立地可使地不再崩裂，连树上结的果子都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凡人在这棵树的庇佑下繁衍了数代人，而这棵树，便是扶桑神树的由来，名唤青瑶。”

　　芊芊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江逸尘诉说的这个故事，尽管她早就知道这些传说，可每次听到她还是觉得震撼。

　　“然而，就这么安稳地过了数万年后，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浩劫还是悄然降临在这个世上，在这场浩劫里，女娲将她的身躯融入了大地，为保这世界平安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只可惜还是不够，浩劫持续动荡这世间，这时候女娲族里站出了两个年轻人，他们是一对双生子，哥哥名唤伯乙，弟弟名唤仲辛，他们挑起了对抗这浩劫的大梁。”

　　“然而浩劫愈演愈烈，这也让这对双生子第一次有了分歧，仲辛产生了只带着族人逃离的想法，而伯乙则认为要守护凡人坚守阵地，就这样族人在伯乙的带领下终于度过了这场浩劫，保护了凡人，可因此也牺牲了大半族人。从那以后，仲辛与伯乙便分道扬镳了，伯乙创造了上三界，神、仙、人，而仲辛创造了下三界，妖、魔、鬼，而这便是天帝与魔尊的由来。从此六道轮回，生生不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这世间，原本可以一直安稳地运转下去，女娲虽然创造了人类，同样也创造出人类的七情六欲，女娲虽然能管住人类的生老病死，却管不住人类的贪婪妄念，这一切事情的转机，都源于一千年前秦王统一天下后寻求长生不老之药，彼时秦国炼丹师张天机从古书中得知了扶桑神树的起源与方位，只要炼化了扶桑神树的精魄给秦王享用，秦王便可真长生不死。”

　　“张天机率领秦军踏入了天池，将世代守护扶桑神树的轩辰家族屠戮殆尽，轩辰家族有一个幼子名叫轩辰浩，他侥幸逃脱了秦军的屠杀率先通知了神树，这也让神树有足够的时机将张天机和秦军们一网打尽，为表达感激，扶桑神树将自己的千年修为都赠与了轩辰浩，而轩辰浩或许是为了践行家族使命，又或许是为了履行他们之间的誓言，他继续守护了扶桑神树几百年，而这位轩辰浩，便是苍穹派的创始人，玄真上仙。”

　　听到这里，芊芊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她万万没有想到玄真与青瑶居然有这样一段过往，怪不得她明明没有见过玄真，但梦中总是梦到玄真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以及那一抹紫色的身影，原来是青瑶在思念她回忆中的玄真。

　　只听江逸尘继续往下道：“然而就在五百年前，一个本不该诞生在这个世间的生命，就这样意外地诞生了。”

　　“五百年前，青龙因为动了凡心导致人间动荡不安，天帝狠狠地惩罚了青龙，可因此也招来了众神的幽幽怨言，天道本无情，天帝本无爱，可是世间一切是非皆由情字而起，于是天帝为了弄懂‘情’这个字，便私自下凡，与一名凡人女子做了夫妻，还生了一个孩子，只可惜这名凡人女子因难产而死，而天帝也终于明白情为何物，只是这个多出来的孩子，天帝始终无法与之相认，他将孩子寄养在玄武门下，这个孩子最终也成长为一条黑色的龙，玄武仙逝后，这个孩子便沦入六界众生之中，如同飘荡在这个世界的浮萍一般无处可归，而这个孩子，便是我。”

　　说到这里，江逸尘缓缓地抬起了头，在月光的映衬下，他的眼眸深沉而又哀伤，他的身世是他内心深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天帝之子这个看似无比尊贵的身份背后，是他不被整个世间认可这个痛苦的根源，世人皆敬畏天帝，皆是天帝的子民，可天帝独独不承认他，六界之大，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咣当。”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划破了这个寂静的夜，芊芊手中的剑无力坠落，她震惊地望向江逸尘，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江逸尘刚才那番话语，她多么希望这只是江逸尘的一个玩笑，这一切只是她做的一个梦，可她又无法欺骗自己，只能去痛苦地相信着眼前的这一切。

　　江逸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不知道我从何处来，该到何处去，有时候我甚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只觉得自己是这世间的一粒尘埃，随着风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随处飘荡，在这个世间飘荡了近五百年，直到，你的出现。”

　　话音刚落，江逸尘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温柔，他望向芊芊，这把芊芊看迷糊了，她尚未从江逸尘身世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紧接着的这番话语更是让她难以理解。

　　“玄武师父在仙逝的时候，他的全身化作了一把剑，此剑名唤神诛，是女娲在世时为管教族人所锻造的一柄剑，这把剑的威力可斩天下众生，被斩者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只是这把剑女娲从没用过，她将这把剑封印在了玄武的身体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可是玄武师父……”

　　说到这里，江逸尘哽咽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师父他终归是厌倦了这世间，选择自我消亡，临终前他将这把剑赠送予我让我使用，并告诉我大约在两百多年后神树会再一次现世，彼时的现世极有可能会重蹈秦王时期的悲剧覆辙，甚至更甚，倘若神树的现世引起整个世间的贪念从而导致世间动荡，让我务必杀了神树。”

　　听到这番话语芊芊简直不可置信，她惊讶地捂住嘴，看向江逸尘的眼神犹如看到一个恶魔一般恐惧，她声音颤抖地质问道：“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青瑶在我身上……你靠近我其实就是为了……杀了我？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青瑶又做错了什么？错的难道不是天下那些有贪念的人吗？”

　　听到芊芊的这番话语，江逸尘又回想起几百年前的他也曾这样问过玄武，玄武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却不紧不慢地问向江逸尘道：“青瑶是没做错什么，错的是天下那些有贪念的人，可是真的要为了青瑶一个人，去杀光全天下那些贪念之人吗？”

　　此话一出，江逸尘顿时哑口无言，他自己也在内心反问自己：是啊，保一人而杀天下人，这么做值得吗？若不这么做，那岂不是又违背了自己长久以来坚守的良知，可此题又该何解呢？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江逸尘数百年。

　　江逸尘望向芊芊，眼神中带着真诚和歉意对芊芊道：“芊芊，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杀你，我也没想杀泷汐，这一切真的……真的只是意外……”

　　此刻芊芊的脑中极为混乱，她情绪有些激动地摇着头道：“不，我不信，你分明是拿着那把神诛剑刺入我的心脏，若不是泷汐救我，恐怕我早已死在你的剑下，而你又追过来杀了泷汐……你把我接回来还是想杀了我对不对？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妖，可是他都能分得清黑白善恶。你们天天空谈济世度人，可是你们选择保护那些贪欲之辈，这就是你们维护的天道吗？”

　　听到芊芊这么说，江逸尘心中也是极为痛苦，他知道他所做出的这些行为很难解释清楚，他只得道：“芊芊，你先冷静下来，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芊芊痛苦地低下头，慢慢地平复了下自己情绪，江逸尘继续道：“三百年前，仙妖大战，玄真上仙杀死了上任妖王奕尊，可也因此一直陷入沉睡中久久不能苏醒，乾元继任为新任掌门，这三百年来他一直寻找能唤醒玄真的方法，可是皆一一失败了，剩下只有一个方法了，那便是让青瑶再一次将自己的灵力修为注入玄真体内。”

　　“乾元偶然得知了我的身世，以及身上背负的使命，便与我商量让我用神诛剑强行收走青瑶的灵力修为，再配合用从关山月手中没收的琥珀珠作为中介收集这些灵力，将青瑶的修为转到玄真身上，这样既可以唤醒玄真，又不用杀了你和青瑶，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我答应了。”

　　“事实证明此方法可行，玄真苏醒了，我们已经转移了青瑶的大半修为，然而就差最后一点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泷汐竟意外闯入将你带走了，我们去追你和泷汐，不是为了将你们杀死，而是担心你在妖界真的很危险，至于泷汐的死亡，是我的失误……”

　　江逸尘低下眼眸，他也为自己意外杀死泷汐而感到悲痛，芊芊看着江逸尘这幅样子内心依然疑虑重重，她难过的质问道：“你从一开始就一直欺骗我，又让我如何的相信你？苍穹派几百年就杀了一个妖王，难道不会再杀一个妖王么？”

　　江逸尘抬头，心事重重的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不是不会杀了他，而是不敢杀了他，你可知他除了是妖王以外，他还有另一层身份么？”

　　芊芊震惊的摇了摇头，她隐约察觉出这背后牵连的一切似有大事要发生。

　　江逸尘有些神思恍惚道：“他还是当今魔尊，仲辛的儿子。”

　　此话一出，是彻底的让芊芊惊愣在原地，紧接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她的心底蔓延至全身，江逸尘杀了泷汐，已经不像上一次玄真杀了妖王那么简单了，在他俩的背后则代表的是天帝之子杀了魔尊之子！

　　江逸尘继续道：“六十年前，苍穹派有一位十分优秀的大弟子，她也是一名女弟子，模样长得倾国倾城，任谁见了都难以忘却，她在一次外出收鬼时不幸失踪，一个月后她自己就回来了，然而没过多久，她便有了隐隐堕入魔道的迹象，当时苍穹派的两位长老为了正本清源，于是决定处死这位女弟子，然而另他们没想到的是当时担任苍穹派二弟子的大长老，由于暗恋师姐多年私下将师姐偷偷救活，这也让大长老得知师姐堕入魔道的原因是因为怀了一个魔胎，而这个孩子，就是顾司年，也就是泷汐。”

　　“没人知道这名女弟子是如何邂逅魔尊并与之相爱的，大长老放了她们母子二人，她们母子也就此隐世避居，然而终归是纸包不住火，顾司年越长大他身上的妖气便越重，人间便越容不下他，在魔尊找到她们母子二人时，这名女弟子便把顾司年交了出去，从此以后她彻底归隐山林了，而顾司年在魔尊的悉心照料下，才成了这一代新任的妖王，取名泷汐。”

　　此时江逸尘的神情有些懊悔道：“原本我和乾元一开始只是想扣押泷汐一阵子，并不想伤害他，等一切都结束后便放他走，我们俩比谁都明白伤害泷汐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我们都疏忽大意了大长老的行动，他认出了泷汐是他师姐的孩子，便做出了和六十年前一样的行为，选择放走他。”

　　“自从泷汐带走你后，所有的事情都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失去了控制，泷汐的死亡，我们比谁都更害怕，更清楚后果是什么，我们怎么敢真的杀他？细数下来，似乎每个人都有错，也都没有错，而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一起，这才酿成泷汐死亡的悲剧，芊芊，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杀你，也没想杀泷汐。”

　　芊芊痛苦不已，她的内心一直隐隐作痛，她感觉自己已经无力承受住这一切的真相，她强撑住自己的身体继续问道：“你杀死了泷汐，倘若魔尊一旦知道你的身份，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整个六界……可能会彻底的毁灭？”

　　江逸尘沉默不语，这确实是他们已经想到的最坏结果了，便默许了这个答案。

　　“天呐……”芊芊不禁绝望道：“这一切，皆因我和青瑶而起……”紧接着，巨大的痛苦迅速席卷了芊芊的全身，芊芊难以承受这些压力，便再度昏厥了过去。

　　江逸尘很快地接住了芊芊倒下去的身体，他慢慢地将芊芊的额头放到枕头上，又贴心地为芊芊盖好被子，等一切完毕后，他又缓缓地坐回到芊芊的床边，看着芊芊昏睡的脸庞，他自己喃喃自语道：“芊芊，很抱歉我欺骗了你，我的真名不叫江逸尘，我叫……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