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皇后天生一对》朱弦千叩

2、往事（大修） 他是十足英

　　她一口气跑到一道格外窄小的破木门前，伸手推开木门。

　　屋内窄小，只有一张方桌，方桌旁就是床。到处暗淡灰蒙，木梁上泛着一股沉闷的旧气。

　　宋浮珂眼睛闪亮亮，大声道：“娘！”

　　床上躺着的面容苍老的妇人眉头动了动，勉力睁开失神的眼。眨眨眼，眼睛泛着点水光：“回来了。”

　　“嗯！”宋浮珂连蹦带跳，几步跑到床前，一下压在床上！她郑重其事地把铜钱放在娘手上，又取出老人参给娘摸。

　　宋春梅粗糙的手掌，摸过宋浮珂冻到失去知觉的耳朵。这里有冻疮。冷的时候还好，被温暖的手掌一捂，钻心耳朵痒意立即往宋浮珂脑子里钻。宋浮珂一下打了一个哆嗦。

　　宋春梅看不清楚，便问：“冻着没？”

　　“没有！”宋浮珂一个劲儿往她怀里拱，依依恋地嗅闻娘身上的气息，语气快活 ，“山上房子里全是干草，冻不到！过两天我再去采一次药。娘，你以后不用绣东西，等我认全药就自己上山采，卖的钱够我们吃穿！”

　　娘俩搂着细细说了些话，宋浮珂说老爷们金镶玉的马车，又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也让娘坐坐，而后动作麻利到炉灶生火，拿出一包放在墙角罐子里的药，又把铜钱埋进去。

　　罐子里还有一张红色的布条，上面有着三个泅开墨迹的字，端端正正写着“宋浮珂”。这是宋春梅给宋浮珂求来的名字。

　　世上除却写下这个名字的道士、她和她娘外，没人知道，也没人叫过，旁人都管她叫孙丫。

　　“孙丫？”宋浮珂撇撇嘴，宝贝地摸了摸这张红纸，自言自语道：“孙丫是谁？谁是孙丫？不认识。我跟娘姓，我才不叫孙丫呢。”

　　宋浮珂不肯叫孙丫，她恨她爹，那个只会花钱、总打娘和她的赌鬼。甚至绝不叫他爹，只叫他孙鬼。

　　她天生心眼小，睚眦必报，这伥鬼做的每一件烂事她都清晰地记在心里。她六岁生日的前一天，孙鬼打了娘，抢走给宋浮珂买衣裳的钱去赌。宋春梅被打得眼窝青紫。

　　宋浮珂看到，幼小的心脏立即无师自通刻骨铭心的恨。她从娘背后冲上去对着孙鬼踢打撕咬，小小年纪浑然不惧，恨意尖锐，甚至称得上有勇有谋，在孙鬼瞪眼弯腰时伸手去扣他眼珠，准备扣出来扔在地上踩烂，让他也疼一疼。

　　可惜终究不敌，被孙鬼重重的巴掌扇得脑袋嗡嗡鼻血直流。宋春梅辛苦挣的钱还是被抢走了，要不是那日赌坊开局早，宋浮珂真的会被孙鬼打死。

　　她娘吓坏了，连声问她痛不痛。

　　宋浮珂的脑子被血色的怒火和杀意盖住，抹掉鼻血拍拍娘说不痛。也不觉得气馁。一次没杀成就杀第二次。她推开娘走到柴火灶前提起柴刀，准备把它磨得发光发亮，然后在孙鬼酩酊大醉的一个夜晚，稳稳割断他的脖子。

　　可惜最终还是被宋春梅拦下。她娘流着泪说如果孙鬼死了，房屋地契会被小叔一家收走，她和娘将无家可归。

　　所以在那个浑身疼痛的夜晚，娘抱着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邺都夜空明亮柔和的悬月。

　　宋浮珂捂着自己红肿滚烫的脸颊，依赖地靠在娘柔软的怀抱，诉说自己小小的烦恼。她说她实在不想姓孙了，好恶心。

　　谁料第二日，宋春梅拿着熬了几个晚上的绣品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小块三角糖，和城外道士求的新名字。

　　浮珂，宋浮珂。和娘一个姓，很复杂的两个字。端端正正，藤蔓一样长在一起。到现在宋浮珂也不知道是什么寓意。反正是跟娘姓。得到这个新名字时她简直狂喜，扑进娘怀里大笑。

　　宋浮珂把铜钱和红纸放好，直起身望了一下门外，然后把双手举过头顶摇了摇，开始每日的虔诚期盼。

　　不知道滚在哪个娼姐身上的孙鬼！
　　出门跌死！
　　踩在木门上磕死！

　　随便什么死法，反正快点去死吧！

　　可呼唤终究是落了空。

　　中午宋浮珂刚把少的可怜的饭菜煮好，孙鬼就进了门。浑浊的酒气随着他的脚一起涌进宋浮珂和娘小心维持的家。他长着大肚子，脸上全是肥汗。毫不夸张，宋浮珂差点举起手里的菜刀往他脑壳上砸。

　　她低垂眉目强行忍耐，看着锅里的黑麦混着的白米被孙鬼嚼进肚子，然后大摇大摆到后头屋子的床上呼呼大睡。

　　宋浮珂在孙鬼的门口伫立一会儿，冷静地扔下刀。转头从旁边柜子里端起一碗蒸的鲜润的鸡蛋羹，到娘床前把娘叫醒，喂娘吃了。

　　孙鬼一口气睡到晚上才醒来，晚上又骂骂咧咧拽着家里唯一的一个钱袋子出门去，对轻飘飘的钱袋子很是不满。

　　等孙鬼离去，宋浮珂才放松下来，转头朝娘的床前跑过去。

　　宋春梅靠在床头，抚摸着宋浮珂的头发、耳朵、眼睛、鼻子。下一刻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下来，滚过枯瘦的面颊。

　　宋浮珂吓坏了：“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跳起要去切人参。宋春梅却叫住她，从床头的被褥下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一张又一张的手帕，足足二十张。

　　她白天对着太阳绣，晚上对着月亮绣。从宋浮珂出生起日复一日，熬瞎自己的眼，养大宋浮珂。

　　宋春梅把这些手帕塞到宋浮珂手里，摸着女儿骨骼突出的脊背，眼含热泪。

　　“我儿聪明，我儿有本事。给自己挣个前程，去过好日子。”

　　这些话犹如灶台上的菜刀，一下子把宋浮珂的心捅出好几个洞，呼啦呼啦流血。宋浮珂心中害怕，紧紧抓住娘的手堵娘的嘴，哀求道：“娘，别说这些话，我们一起活，一起活好不好？”

　　娘不说话，只是流着泪紧紧搂着她。当天夜里宋春梅开始发烧。宋浮珂带上所有的钱，挨家挨户拼命敲医馆的门。勉强得来一个医师愿意出门。医师给宋春梅把脉的时候，她已经面若金纸，眼睛紧闭。

　　大夫摇头，不顾宋浮珂苦苦哀求，走了。

　　宋浮珂浑浑噩噩喂娘吃了药。她在冬夜的黑暗里看着娘紧闭的眼，一下一下发抖，害怕到喘不过来气，赶忙爬到床上贴着娘躺下，钻进娘怀里听着娘微弱的心跳，喃喃开口：“娘，你要走了吗？”

　　娘安安静静躺着，耳边的心跳也渐渐安静下来。

　　宋浮珂心碎成千万片，简直流尽此生所有的泪：“我好怕啊，你带我一起走吧。娘，我和你一起走，到下面去我做娘，我来照顾你，娘——”

　　宋浮珂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

　　动静大了，旁边的宫女被她惊扰，咕哝一声翻过身。

　　外面夜色深深，宋浮珂垂着头在床上坐了好久，心情十分低落。

　　她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娘，结果好不容易梦到一次，梦到的还是娘死那日。

　　那天天亮，她贴在娘尚有余温的心口，一瞬间觉得四下空茫，天旋地转。或许那一刻，她的魂魄也跟着娘一起离了体，离开这苦难的尘世了。

　　但她还真没跟娘一起走，她给娘打理好衣裳身子，去棺材铺用大半绣品和钱买了一具狗碰头的棺材，选了个来年春天会开花的地方，把娘埋了。

　　然后回到家，准备去杀孙鬼。

　　恰好孙鬼回来，听说她娘死了，勃然大怒逼问她哪来得钱买棺材。她径直走向柴火灶拎起柴刀就往他身上砍，打定主意要孙鬼下去给娘赔罪。

　　最后孙鬼的哭喊引来了邻居，他们站的远远地不住劝宋浮珂放下刀。宋浮珂不听，坚持要把孙鬼砍死，千钧一发之际，一句话穿透诸多叫喊，径直捅进娘咽气后宋浮珂滚烫浑浊的大脑。

　　“傻孩子！你娘辛辛苦苦养你养到这么大，她想让你好好活呢！”

　　就这么一句话，宋春梅死前含泪的叮嘱从宋浮珂脑子里冒出来。她冷不丁清醒，在原地伫立片刻后，宋浮珂忽然泪流满面，扔下柴刀一头扎进外头虚白的天光。

　　然后就进了宫。

　　“珠欢，”小宫女揉着眼睛，沙哑声音问宋浮珂，“你怎么了？”

　　“我没事，窗户没关紧，风进来了。”宋浮珂轻声道，抬手关上了窗户。

　　与此同时，北州故地大雪纷飞，徐陵城屋檐瓦角堆满厚厚一层雪。

　　深冷的夜，这座兵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无人走动，周围安静的很。

　　以至于段云霄听着身后明显不过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有些想笑。

　　他长腿迈开，悠哉拐进一个巷口。

　　三个前几日被他教训，今日特来找面子的地痞赶忙握紧棍子，步步跟上。

　　一进巷子，为首那人便眼前一花，一道强劲拳头直击咽喉。力大之大，让他一下子痛苦不堪，侧倒在地。

　　他手里的棍子被段云霄用脚勾去，握在手里一抛。

　　月光忽而穿透云层照下，晃亮段云霄的面容。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野性勃勃的麦色。眉弓凌厉，浓眉入鬓，眼若点漆。眼皮褶子很深，不笑时眼尾锋锐如刀，看着就不好相与。

　　鼻梁高挺，下颔分明，收紧利落，嘴唇很薄。是十足英俊，也十足寡情的样貌。

　　身形也很高，远超这三个地痞，且还在长，食量蓬勃，混来的银钱勉强够他一个人吃。

　　好在自小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小时候砍柴，去渡口做搬工，十二岁后帮人看了三年赌场，得来一身铜皮铁骨，肌肉紧实流畅，热蓬蓬绷在粗布麻衣里，十分唬人。

　　后面两个混混本来就怕他，被他一看，腿下意识发软往后退。

　　“跑什么？”段云霄笑一笑，吊儿郎当，“大雪天的，别白出来一趟啊，兜里钱都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