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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流年(二) 焚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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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这个人,对于十七岁的周连山而言并不难懂。
他好斗,悖拗,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躁动——那一年焚城二十九岁,比如今三十二岁的周连山还要小上三岁。
但这十年,周连山在新城之外增加着身体的年龄,新城内的焚城却被冻结了。
他有和二十九岁时一模一样的眼睛,连浓密下垂的睫毛都与当初一致——这些终于将十七岁的周连山召唤了回来。
周连山微笑起来。
他确实有一副称得上漂亮的样貌。十七岁的时候冰冷刻板,容貌还没张开就带着稚拙的疏离,三十二岁时终于长到最佳赏味期,于是线条分明利落,窄而长的眼藏在银丝镜框下,嘴唇纤薄,颜色浅红,勾起来的时候弧度比眼睛更能传递出疏离的信息。
焚城几乎只用一秒,就意识到他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周连山回来了。
或者说,十七岁的周连山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躯体里。
得知林遮与周连山接触的那一瞬,焚城就有这样隐约的预感,而此刻看见周连山的神情,焚城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果然,进入京平三小找回记忆大概也是周连山自己的安排,林遮无非是遵从命令的人而已。
焚城眼睛里那抹几欲疯狂的神色逐渐淡去,压迫在周连山颈侧的手掌也移开了些许。
但周连山更深地向前走了一步,开口的时候嘴唇张张合合,从焚城的视线,能看见嫣红而柔软的口腔内壁,像蛇在吐信子。
他走神了一瞬,竟然没听见周连山在说什么。
太可笑了。
他在这里做什么?
从数日前周连山出现在【特蕾莎修女院】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神智失常了。焚城几乎是浑身战栗、费尽心机弄来了一个进入特蕾莎修女院的机会,他战战兢兢看着这个容貌和十三年前九分相似的周连山,一边惊喜到连梦里都在庆幸他的回归,另一边疑神疑鬼地质问自己,失去了记忆的周连山还是不是从前的周连山。
这个问题像鬼魂一样缠绕着焚城,让他如此想要靠近日思夜想了十三年的人,又让他止不住地想逃离,生怕自己这一腔浓烈的感情其实托付错了人。
而现在真正的周连山回来了——带着全部记忆,完整而真切,是一个风风雨雨倾轧过后,又回归到新城的真真正正的周连山。
这样一个人的心脏脉搏真跳动在他的手掌下,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特质,再也不像当年一样可堪被称之为天才,可他依然有和少年时一样的微笑——疏离、凉薄,好像看穿了他的龌龊心思。
他的……他的这份心思,带着偏执和疯狂,龌龊又腌臜,坚持了十三年,却在看见周连山真正回来的时候又可怜兮兮地退缩。
好像连这些难堪,都混着不够纯真的爱一起被看穿。
而周连山确实知道。
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能看懂焚城漆黑的眼睛。那眼睛里写满了征服的欲望,一开始是悖拗,后来到他十九岁时,纠缠不休的竟然是痛苦的欲念。
当年他将身上所有的一切全部抵押给祂时,离开新城听到的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不必想也知道,大概是来自切切追寻的焚城。
而此时这双眼睛里写着和当初一样的情绪,只是三十二岁的周连山淡忘了那段时光,所以一时间没有明白。
不过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更痛苦,即刻就要退缩,要把手掌拿下,眼睛闭起,仿佛闯进来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勇气,他实在无力承担接下来的审判。
但周连山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因为失血而冰凉的手指,浅色的嘴唇似乎又说了些什么,焚城一个字也没听见,心跳的嗡鸣无限放大,在耳边形成几乎耳鸣的声响——
周连山在和他接吻。
焚城用过无数个日夜幻想和周连山接吻会是什么感觉。周连山的眼睛静静映在他的眼睛里时,焚城连血液都在沸腾,头脑却几乎空白了。
嘴唇传来的温度是凉的,柔软而潮湿,接吻和感觉和焚城每一次的幻想都不一样,他睁大眼睛看着周连山,却好像觉得自己在亲吻一捧清凉的雨水,或者一只新生的小兔。
周连山的身上确实有一股新雨的味道,也许是来自京平三小第四天的那场大雨,或者是来自天藤穿透眼球时溅起的汁水,那种味道有些不大熟悉,让焚城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想起周连山不在他身边的陌生的十三年,头脑又霎时间冷下来。
这十三年里,周连山从一个少年长大成了一个男人,但无论是少年时还是青年时,他都没有把焚城放在心上过。
辗转的唇瓣分离,焚城像一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注意到周连山竟然全程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盛,转而淹没在周连山身上的雨水气息里,变成一团潮湿的红热灰烬,发酵成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心脏还在留恋嘴唇的柔软触觉,理智却先一步说出质问的语言。焚城粗粝的手指压着周连山湿润的嘴唇,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痛苦的困惑:“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周连山,你把圣战交给僧薇,让林遮领导圣城,离开新城的时候那么果决,给所有人都做了最好的安排,那么我呢?”用力的指尖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红痕,焚城的另一只手掌压在周连山的后颈,动作急切又粗鲁,“连一句话都得不到,连消息都不知道的我呢,我算什么?”
用一个吻就可以安抚的敌人,对周连山而言究竟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向周连山,把他砸的晕头转向,但再过十三年,周连山也不可能给出焚城答案。
有些问题,是没有办法硬要给出回答的。
焚城的脸距离周连山那么近,炽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十七岁周连山的记忆穿越时光和焚城再见面,竟然话还没有说两句,就吻到了一起去。
周连山几乎是吞着唇瓣在回答焚城:“总会有人是例外。”
在那个天才周连山天衣无缝的计划里,焚城是不可预知的例外。
可命运兜兜转转,将周连山重新送回新城,他在失去记忆的手足无措到恢复记忆的怅然若失,到最后仿佛宿命低语——是焚城像一团解不开的旧丝线,缠着周连山与新城有关的一切。
到头来,过于年少的周连山不愿意多想、拼命想躲开的焚城,一遍遍还在追寻他的踪迹。
将身体深深陷入起居室的布艺沙发时,周连山用力后仰,用手指抓着焚城过长的后发,给自己腾出了一个说话的空间。
焚城大概还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于是吻落下来的时候很凶,像要掠夺干净周连山口中的空气,再顺着口腔去看看他的心脏,探一探那里头究竟装着什么。
被周连山从身上撕下来的时候,焚城的喘息很急,好像明白了今天得不到想听的回答,所以要把周连山摁进这个小小的沙发里,或者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周连山的呼吸也并不均匀,眼睛里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前三十年的理智一朝全部倾塌,大脑几乎宕机,想了又想,才勉强转移开话题:“……给我讲讲,新城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焚城显然不买账。
白色衬衣的领子被撕开,焚城掐着他的脖子向下用力,声音很低:“不想讲。”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额间碎发上,周连山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脆弱的兽,忽然有了十足的耐心。
“想不想听听我离开新城以后做了什么?”
焚城的眼睛比他的嘴要诚实,刷的一下变得很亮,动作微微放松下来。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九岁了,”周连山的眼睛好像透过起居室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得很远,“我没有见过其它从新城里回来的人,所以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是不是真的内外一致。”
“我爸妈说我是生了两年大病,一直在床上躺着,”周连山将手臂放在焚城的腰背之间,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坚实的成年男性躯体上,有一刹那难得觉得很轻松,“高中的题目我还依稀记得,可是十七岁之前那种通透的轻松感再也没有了,——我十七岁之前看高考题,觉得怎么会这么简单,答案好像排着队自己就走到纸上来了,但十九岁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焚城,”周连山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让后者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他的身上来,“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周连山考上了一所普通的211大学,念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专业,毕业后考了本校研究生,然后在那个城市找了一个普通研究员的工作。
新城的两年完全被淡忘了,直到三十二岁,记忆席卷而来,命运像龙卷风一样把周连山拖回了新城的漩涡。
将天赋抵押给了祂,周连山被推着走过了十三年平庸的人生——那新城呢?他下定决心用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和祂做交换,新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