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蝴蝶邮局（完）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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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生长的是没有生命的锁链，还是汲取李乐枫血肉之后，从她身体里蜿蜒出来的另一种藤蔓？
那扎眼的银白泛着金属冰冷的光芒，向蝴蝶邮局冲去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直扯得李乐枫整个身体都腾空而起。
锁链的这一端连着腾空而起的神女，另一端粗暴拖拽，从蝴蝶邮局中拽出了另一个残破虚弱的身体——
是艾瑞斯。
她身上各种各样的伤口都没有愈合，被神女的锁链巨力拉拽到空中，撕裂的腹部伤口上血液一道道往下淌，顺着细长的链条向李乐枫的方向输送，与血液混合在一起的是一道如同黑雾一般的微光，那是艾瑞斯的灵魂正在与李乐枫共情。
也许是神女的锁链带来了更大的刺激，亦或者是伤口被拉拽实在过分疼痛，被分走一大半灵魂的艾瑞斯十分勉强地睁开眼，虚弱的目光第一眼望见，是一张几经变换几乎与她本人一模一样的李乐枫。
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响起，艾瑞斯的眼前像有万花筒在转，头晕目眩间，她仿佛又看见了被炸飞的西奥多的尸体。
艾瑞斯仿佛这一瞬才想起自己是谁，又经历了什么。
恨啊……她少年的爱人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躯壳被战火炸成碎片，连最后一眼，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艾瑞斯的眼角像有溪水从高山发源一样，源源不断地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很快在眼窝处聚集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艾瑞斯的意识薄弱，因此几乎没有抗拒李乐枫与她“共情”，因此李乐枫毫不费力获得了艾瑞斯100%的能力共享，但很可惜，即使神女的锁链在被迫发动的情况下选中了她，艾瑞斯也确然只是一个普通居民，并没有赋予李乐枫更多的能力。
李乐枫有些茫然地重新睁开那双纯白的眼睛，她想撤回与艾瑞斯这无用的“共情”，下一瞬，一股无法自控的情绪的浪潮就汹涌将她吞没。
周连山在天旋地转中强撑着站起来，踉跄向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失常的李乐枫。
无尽的炮火还在蔓延，残余在泰拉的五十多个玩家中，有十多个几乎已经无法忍受，正在拼命向东南方奔走，寄希望于在泰拉彻底陷落之前离开这里，剩余的人还在苟延残喘与北军作斗争，一面想尽所有办法拖延炮火，一边因为误伤北军而再一次被狠狠从天上抛落。
焚城看着明显不太对劲的周连山，想将他安置在蝴蝶邮局后再加入火拼，却被后者狠狠推了一把：“……不用管我。”
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车轮战。
北军的数量确实在一个接一个减少，但他们的队伍何其庞大，而玩家们只要造成一个北军死亡，就会遭受被遣返至南军身边的惩罚，虽然不致命，却极大地拖延了他们的进度——而泰拉城内，滞留的平民还在不断伤亡。
周连山撑着墙，用右手狠狠拍向太阳穴，藉由些微的疼痛让自己清醒，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有些狂乱的李乐枫，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神女的锁链】不止能提供NPC的特殊能力，还会让使用者无可避免地被NPC剧烈的情绪影响，显然艾瑞斯没有赋予李乐枫更多的能力，但却强行给予了李乐枫一种强烈到避无可避的情绪。
李乐枫那张惨白的脸上情绪很复杂，茫然、焦躁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纯白的双目赤红，仿佛下一秒就能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掉下血泪来。
但更多的，是冲天的恨意。
那恨太浓烈，让这张脸上看不出一丁点的忧惧，连身体撕裂的痛都被尽数掩盖，这恨意尽管是从艾瑞斯身上投射于李乐枫，却没有丝毫的削减，它们若有实体，一定会撕裂艾瑞斯的身体，构成比血飓风更庞大的滔天的浪潮。
恨啊。
恨她失去了年轻完整的身体，恨她曾经美丽的家园被炮火炸成灰烬，恨蜜里调油的恋人远行几栽，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艾瑞斯醒过来，来不及悲伤，来不及痛苦，滔天的恨意几乎淹没了她自己。
周连山抹了一把耳边的血迹，忽然仿佛明白了那只美丽的霞光蝴蝶里少了什么。
悲伤、忧虑、怀恋、幸福，那些爱之箱里面什么都有，唯独少了纯粹的仇恨。
泰拉的人们一遍一遍说他们相信伟大目标，相信战争是神圣的，于是说悲切，说怀念，唯独不说他们遭遇的这一切都要怪这场无端的战争——他们单单忘记了说恨。
周连山手忙脚乱开始翻找散落一地的爱之箱，第一枚炮弹落下之际，他被焚城一把扑倒在地上，连带着怀里抱着的爱之箱也被冲散开。他匆忙奔走，在巷子的夹缝里找到一个尚且完好的爱之箱，颤抖着打开高举在空中，试图收容艾瑞斯这难能可贵的恨意——可什么也没发生。
金属蝴蝶的色泽依然黯淡，这一次，它们甚至拒绝承载空气中浮动的各色情绪。
沉重的桦木箱子啪地一声落地，周连山站在原地，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他的身上一无所有，没有可用的特质和道具，也就意味着没有一点办法拯救眼前这个走进了死胡同的局面。
焚城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遣返回蝴蝶邮局。前几次他还能游刃有余地在半空中就控制自己的姿势，好让摔到地上这个过程显得没那么狼狈，但体力和精力都在一次次被消耗，这一次焚城喘息着单膝跪倒在地上，有些担忧地向周连山投来目光。
和焚城一样疲于奔命的玩家还有很多个。此刻他们已经顾不上勾心斗角，没有选择逃离泰拉的他们只能血战到底，毕竟依赖于各色各样的特质和道具，他们还有与北军的一战之力。
周连山的眼睛失焦了，他看不清来来去去的那些人与物，只有各种各样的色彩填补着世界的空缺。白色的那块是挣不脱神女锁链的李乐枫，蔓延的绿色是僧薇用来捆南军的天藤，黑色的丝丝缕缕是艾瑞斯被炮火烧焦的裙子和充满恨意的灵魂……
那些五花八门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好像只要点一把火，就能把一切都焚尽。
“老娘不干了！”莉莉安第六次重重摔倒在地面上，她的背脊上短而钝的骨膜几乎完全折断，痛得莉莉安龇牙咧嘴，“周连山！叫上焚城咱们一起跑路算了！你在那愣着干什么呢？”
周连山的理智被她这一嗓子喊回笼，他上前一步盯着莉莉安的眼睛：“莉莉安！李乐枫在爱之箱里面寄存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莉莉安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冲得有点儿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盒子就在仓库里放着，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仇恨，仇恨。从哪里去寻找仇恨？
蝴蝶邮局的仓库里只剩下两个爱之箱，一个寄存着僧薇对医院工作的厌憎，另一个尚且是未知数。
厌憎——那算不算是一种仇恨？
僧薇的爱之箱，是一只与蔓延在艾瑞斯的灵魂上的颜色如出一辙的黑色蝴蝶。
周连山已经无计可施，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满载着僧薇厌憎情绪的爱之箱。
……
焚城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蝴蝶邮局。这一次他跪倒在地上，略微缓了片刻才站起身来。
片刻的喘息后，焚城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周连山的下落。在这个随时都会死人的环境里，尽管周连山笃定他自己不会死，焚城还是难免忧心。
但这一次，当他习惯性地向蝴蝶邮局与小酒馆的交叉口投去目光时，却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焚城的身形晃了一下——他停滞奔向纳尔逊河方向的步伐，有些慌乱地冲向蝴蝶邮局，却在刚迈步的瞬间被一阵窜出的黑雾阻挡了动作。
这阵黑色的雾气动作迅捷来势汹汹，几乎没让任何人看清它的行踪就直冲云霄而去，下一瞬，清晨艳阳高照的泰拉忽然被阴云笼罩，毫无预兆地淅淅沥沥下起大雨来。
焚城下意识地抬头，发现那只笼罩半空的霞光蝴蝶的半边翅膀都已经破损，原本摇摇欲坠，此刻却被那阵冲出的黑雾以气吞山河之势补上了残缺。
黑雾编织而成的蝶翼并不美丽，也不如霞光蝴蝶的形状完整，像一块破布不管不顾地粘在锦衣上，但却牢固如补天沐日，将整个泰拉都笼罩在完整蝴蝶的保护之下。
晴空万里不见了，只留下哗啦啦的雨声，而与太阳一起消失的，还有轰隆不断的炮火声。
铺天盖地的炮声仿佛被阻隔在泰拉之外，这座小镇上一瞬间除了硝烟和建筑残骸，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连炮弹划过天际的光点，都被阴云掩盖得无影无踪。
大雨浇湿了焚城，在朦胧的雨线里，他望向蝴蝶邮局的方向，在那座小而破败的邮局门口，周连山手中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爱之箱，扶着门框，出现在焚城的视野中。
神女的锁链喀拉一声断落在地，李乐枫随之跌落，如果在密室即将结束的天旋地转的空间折叠中，李乐枫还有最后的理智看一眼周连山，她会如此轻易地发现，在周连山手中的那个桦木箱，正是她在秋二月五日，留在蝴蝶邮局的那个箱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蝴蝶邮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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