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芳菲菲》唐椴

39、230807 涵涵教姐姐

　　2022年的农历新年，是江上涵长久以来第一个没有颜子述的新年。除夕前一天，新历1月30日，她在下班开车回遥吾的途中看见天尽头的落日，忽然就掉了眼泪。
　　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尽管蓝女士跟她吃饭时会提起他状态依旧不好，可那不是她的责任。
　　而她在这火红却苍凉的晚霞下面感到孤独、迷茫、找不到曾经更找不到未来，也再不是他的责任。

　　今年除夕夜大伯来她家里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末了老江说要留江允晴在家里住几天。
　　她大伯母不同意，“她另外有事。”
　　覃可一听知道是什么事，帮着侄女儿道：“她们两姐妹平常那么忙，聚的时间少，趁着过年让她们多待一会儿吧。”

　　大伯母却直说了：“涵涵二十七，还不急，江允晴过了后天就是三十一，我看不下去，但凡给我领回家一个男朋友我也不逼她。老覃你理解我吗？”

　　覃可看一眼侄女儿，江允晴从小省心，比江上涵不知道好带多少，寒暑假有她在江上涵的作业都不需要她和老江管，她前几年遇到青年俊才都想着先给这阿妹介绍，直到孩子跟她掏心窝子说了那番自己想一个人的话。
　　一个人也并非不行，她不希望江上涵一个人，但倘若她遇见的男人都不怎么样，那倒不如自己一个人。
　　人家老妈发话了，她也没法再说什么。

　　“大伯母啊，年初一大家都不会走亲戚的，”江上涵说，“让姐在这里过完年呗。”
　　“不行，或者你要跟你姐一起，就两个一起跟我们回家。”
　　江上涵跟大伯母撒娇，心里想的却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江允晴这天不跟他们回去，她转头就带江允晴游山玩水去，谁也找不着。可惜大伯母不吃这套，给她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江上涵眼睛都亮了。

　　“涵涵，等你姐结婚了，你给她做伴娘，大伯母给你打个大金锁，比你姐以前那个还大！”
　　她奶奶有个陪嫁的金锁，快有掌心那么大，可只有一条，江允晴先出生，就给了江允晴，江上涵后来知道哭着把老家厨房砸了，说老太太偏心。
　　老太太没偏心，江上涵出生她本来要打一个一样的给她，但覃可女士嫌那大金锁戴又戴不了，直接要了现金，给她存银行了。江上涵年纪小并不知道。

　　江上涵一听大伯母这么大方，立刻背叛江允晴，“大伯母你说真的？我要实心的，不要空心的噢！”
　　“我说到做到，只要你姐结婚，大伯母当天就去。”
　　“还有这好事！”江上涵喜出望外地看江允晴，被她剜了一眼才从美好的幻想中回过神，咳了一声，“大伯母，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留我姐了。”
　　“不行。”
　　“哎呀。”她把大伯母拉到一边。

　　江允晴靠在老太太肩上玩手机，“奶，您管管我爸，别跟我妈瞎凑热闹了，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们有个三十岁还不结婚的阿妹，这天天给我相亲，别人不知道才怪呢！”
　　老太太捧着孙女的脸，“那你给你妈领一个回来啊，就哄哄她嘛。你妈是很传统的人，怕你以后一个人没依靠，生个病都没人伺候。”

　　“这不还有江上涵吗？”
　　“阿妹啊，你看她像是能陪你一辈子的？我都怕她那软乎乎的性子等下颜家的混账来撺掇几句，又回心转意了。”
　　“那不会。”
　　“怎么不会？颜家今年也回遥吾过年！”
　　“他们也回遥吾？”
　　“比你们还回得早呢！颜家老头子老太太，你婶婶当街打人，老两口走出去被人戳脊梁骨，早就回了。”
　　“全家都回了吗？”
　　“回啊，你没看对面三四楼都亮了灯了？”

　　江允晴坐的位置看不到对面，得去江上涵的房间看。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总会生出无限的勇气。她只要一想起爸妈给安排的那些相亲对象，再想起颜初龄，就会觉得选了一辈子就完了。
　　老太太笑着说：“你说咱家这样，颜家也这样，前两天我看有人给你初龄哥介绍对象呢。”
　　江允晴笑了下，“介绍的谁？”
　　“好像是颢颖的表妹，比涵涵大两岁，比你小两岁。”

　　“看上了？”
　　“这我不知道了！”

　　江上涵好说歹说，大伯母终于点了下头，她立刻说：“大伯母你放心，我姐她要是不同意，就罚我陪她，就用我威胁她，她不结婚我不结婚，你看行吗？”
　　“那你好好完成你的任务，我是希望你俩一起，赶紧地，婚结了，孩子生了。”
　　“遵命，我肯定好好劝。”抱着大伯母肩膀好一顿轰炸，终于让她放了江允晴一马。

　　送走大伯母和大伯，江上涵和江允晴从小区外面往回走，江允晴问她用什么办法说服自己那个顽固老妈的。
　　“就说你待这两天我劝劝你，不过你初三要回去，认真相亲，我心想，那想得美，结果她立刻就猜中我的心思了，她说我要是敢把你带走就代替你相亲，我一想，还跟她发誓了，要是没办法劝你初三配合她相亲，你不结婚则我不结婚，”她站定，两条手臂搭在江允晴肩上，“我的幸福也搭进去了，我拜托你看看那些相亲对象吧，我大伯母眼光那么高，她挑的男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我还是蛮想结婚的，我有点想生孩子。”

　　江上涵上次在小区草坪里看到一家三口野餐，铺着一张浅色的菱格地毯，上面放一些下午茶，爸爸妈妈坐在地毯上看着不远处的孩子和小狗，那小崽肉嘟嘟很可爱。
　　她想起在涂先生家看见他的女儿，那个小孩脾气古怪却也不失教养，有漂亮的脸蛋和直率的性情。
　　要是她能生一个那样的孩子，江允晴也生一个，哇，那就和她们小时候一样了。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价值取向，江允晴可能会给她当头一棒。

　　江允晴食指微屈敲了下她的脑袋，“你把婚姻和生子想那么简单呢？先遇到一个好男人再说吧。”
　　“没有啊，我不觉得婚姻和生子简单，我只是觉得那是另一种幸福，恋爱有幸福的机会，单身有幸福的机会，结婚生子也有。你不要这么悲观，我很严肃地跟你说：就是你太悲观了，才会踟蹰不前始终不肯跟颜初龄开口。你为什么想自己会失败呢？你就冲过去，”江上涵恨铁不成钢地教她，当真冲过去站在墙壁前，盯着墙壁，“你就站他面前，跟他说：‘颜初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想和我试试吗？尽管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了，可我还是放不下，我家里在逼我相亲，我不想遗憾一辈子。’这么说完，还要补一句：‘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当是我打扰你了，这是我预料的结果，我想将来我不会后悔自己勇敢地说出来了。’他要是没什么反应，那正好，那就是感动了、震撼了、难以置信了，你就直接踮脚抱住他，亲他。他不推开你，成了，他推开你，你就红眼眶，可怜兮兮但是又要有点洒脱地望着他，嘴角要有点淡笑，把你那种没有男人也能过的态度展现出来，懂吗？”

　　江允晴看着她笑了，“我的傻妹妹，不是所有人哭都有用的。”
　　“不是叫你把他哭到身边，是让你勇敢地表明心意再适当地勾一勾。”

　　江上涵说完，江允晴沉默了。显然她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绝望了，“你好好悟一下吧，有什么问题再请教我。”
　　“是你追的颜子述还是颜子述追的你？”
　　江上涵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他追的我。”
　　“是你追的丘关越还是丘关越他追的你？”
　　“他追的我。”
　　“你都没追过人你说那么多呢！”江允晴笑话她，把她那套理论扔到了脑后，顾自往前边亭子走。

　　江上涵这会儿也没底气了。确实，她慷慨激昂那么一通，其实也只是理论。她还没有实践过——以后吧，总有机会。
　　“不回家吗？”她问江允晴。
　　“我坐会儿，你先回去吧，穿这么少别冻着了。你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我好好琢磨一下江老师的密训。”江允晴拍拍妹妹只穿了薄丝袜的小腿，她只是出门送个人就没穿长靴，这会儿踩一双厚拖鞋在冷风里抖着呢。

　　“我不要，我要在这陪着你。”
　　“我最多半小时就回了。”
　　“那行，你别想那么深沉的东西。”
　　江允晴点点头，江上涵把身上的厚外套扔给她，噔噔噔跑回家了。

　　颜初龄站在楼梯窗口看见江上涵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跑得跟只受了惊的鸭子似的。他下楼准备去买两卷鞭炮回来，走到三楼听见江上涵在那慷慨陈词，具体讲的什么他没怎么听清，但窗台上看江允晴的表情也不像两姐妹吵架，再走到二楼，听清了，听到三个字——
　　丘关越。

　　噢，丘关越。
　　噢，是她前男友。
　　噢，一个比他年轻比颜子述有出息的男人。
　　还是他追的她。

　　世界就是这么小。

　　他等人进了家门，对楼楼梯的感应灯亮起，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在楼梯拐角转了弯，灯一盏盏地亮，再一盏盏地暗，接着她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她裹上睡袍窝在床上。
　　颜初龄蹙了蹙眉头。
　　他看见一只穿着毛绒袜子的脚伸到窗户边，脚趾头在窗玻璃上轻轻一点，把窗踢上了。
　　懒成这样也是不多见。

　　他拿手机给她发消息：“下楼。”
　　她估摸也正玩手机呢，“干啥？我不在浔州。”
　　“我在遥吾。”
　　“你也回遥吾过年吗？那蓝女士也回啦？蓝女士年初一出门吗？我能约她明天来我家里打麻将吗？明天肯定很无聊。”
　　她这边跟颜初龄说完，那边就给蓝女士发：“祝我们美丽智慧心灵手巧的缨姐除夕快乐！诚邀明天下午住建局宿舍三号楼四零二血战到底！”

　　蓝小缨女士秒回语音：“明天下午是吧？来。”
　　“要吃什么下午茶，小的先准备准备。”
　　蓝女士列了一堆，又说：“你初龄哥买了一堆吃的，明天都给你拿过去。”
　　“好，拿不动喊我。”
　　“OK呀阿妹，除夕快乐！”跟蓝女士约好，她退出界面看见颜初龄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眼里只有蓝女士吗？自己问她。”
　　第二条：“下楼，压岁钱。”
　　第三条：“先别下。”

　　“压岁钱我要啊，为什么‘先别下’？”江上涵问，颇不好意思，“我、我姐、柯珂加蓝女士就凑满一桌了，你看看找找别的搭子，颢颖哥家也有麻将机，而且听说他表妹来了，你们凑一凑呗。”

　　但那边已经不回了。
　　那好吧，他估计在忙，先别下就先别下。
　　她退出聊天框给蓝女士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我的新美甲，怎么样？”
　　蓝女士引用了一张照片，“这是我的！”
　　“哎呀，我忘了看！好看！我发现蓝女士你真的很喜欢蓝色，浅蓝的深蓝的天蓝的墨蓝的，人怎么能专情成这样！”

　　“你这个红色的更好看啊，喜气洋洋，我现在觉得我这个蓝色不好看了怎么办？”
　　“谁说蓝色不好看，也很好看好嘛！不过你要是喜欢红色的，遥吾这边美甲店我熟，我带你去重新做一个？”

　　“春节还开门吗？”
　　“她家临街呢，往年这几天都开！”
　　“后天去，年初一不出门消费。”
　　“可！”江上涵突然就觉得，春节假期也不是只有走亲戚这种苦差了，在床上翻了个滚，给颜初龄发消息：“哎不是，你不会撤回一个红包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我已经开心过了，你不能出尔反尔。一块钱也行，我也不介意，反正都是好兆头。”

　　颜初龄依旧没回。

作者有话说

　　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