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见山枕月

23、朋友 活人傀儡

　　昏暗的大殿内，只燃着几支烛火，宝座上的人姿势慵懒的侧靠着，双眸紧闭，似是在入睡，火光浅浅的落在他半边的脸颊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像是布料摩擦着地面，带着点倦意。座上之人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浓浓的暗香后，刀眉微竖，眼眸半睁着。
　　来人一身暗紫红色长裙，一头乌发半垂半扎，盘着蛇状的银饰。她有着一双褐黄色的眸子，双眼的眼角旁分别点着两滴血泪，唇角微勾，看着美艳动人却又带着几分危险。
　　“冥媽见过主上。”她站定在距离宝座不远处，垂首行礼。
　　玄红衣袍的男子正了正，声音懒洋洋道：“怎么过来了？”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傀儡洞那边出事了？”
　　原本还笑着的冥媽心中一颤，面上却不慌不忙道：“是出了点小状况……主上勿忧，属下可以处理好。此次来，是想向您汇报最新一批鬼兵的情况。”
　　冥嫣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嗯”，那是淡淡的应允。她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主上暂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又暗自庆幸他没有过多追问。于是她定了定心神，如实汇报情况。
　　“哟，这不是我们右护法么？”
　　冥嫣退出大殿后，迎面碰上了来者不善的左护法天南星。阎王殿的左右护法鲜少露面，都是各自密谋为殿主做事，只有在出了大事时才会去主殿汇报。
　　以至于，阎王殿势力一分为二，二人向来不对付，不过冥嫣对他阴阳怪气的言语一直不理会。
　　天南星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副清高的模样，出言讽刺道：“怎么？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主上竟没发落你？”说着，眼神往殿内瞟了一眼。
　　“天南星，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冥嫣盯着他，似笑非笑，最后四个字语气明显加重，像是在警告些什么。
　　说罢，也不看对方如何回应，迈着略沉重的步子，径直绕过他离开。
　　天南星心中暗骂一声，眸中闪过阴翳，冷哼道：“等主上知道了真相，看你能得意到何时——”
　　冥媽沿着长长的空廊，来到一座机关石门前，两个守门的鬼兵一见是她，便扭动机关，放她进去。
　　石门的背后，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脚下尸骨累累，虫蛇环绕。
　　一条赤蛇爬到她的脚边，来回转了两圈，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便顺着她赤着的脚踝攀岩而上，一路到达肩膀处，嘶嘶的吐着信子。
　　冥嫣摸了摸它的脑袋，启唇笑道：“还是你最乖。”赤蛇好似听得懂她的话，信子吐的更欢了。
　　石壁上的火把亮起，将眼前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这该是一个怎样的人间炼狱——
　　悬空而盘旋曲折的石阶层层而下，直通宛若深渊的地底。下方有一座巨大的方形药池，里面灌满了暗红色的水，水面冒着腾腾的热气，仿佛是地府沸腾的火狱。
　　一个个样貌怪异的人被鬼兵推搡着跌入药池，他们像是失去了意识，呆呆的，被热水烫红后不挣扎也不反抗。
　　冥嫣走下去后，视野又开阔了些。药池四方外的地方，更是阴森可怖——这里有关押的死牢、各式各样的刑具、残忍的斗兽场以及虫蛇遍布的毒洞。
　　这时，一名服饰独特的少女向她走来，身上银铃相撞，发出的声响像是恶鬼在耳畔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护法姐姐来了呀！”少女捂着嘴娇笑一声，眉眼盈盈。
　　冥嫣将赤蛇放下，让它自行玩儿去，随口问少女：“这批‘傀儡’情况如何？”
　　“姐姐，他们很不听话……”提到这个，少女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可下一瞬又笑嘻嘻道：“不过没关系，嬴姝让青尾陪他们玩了一会儿，他们就乖乖听话啦！”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平常，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女在分享自己的成果。如果忽略其表面下埋藏的恶的话。
　　冥嫣挑了挑眉，目露了然。青尾是嬴姝养的毒蛊，毒性极强，常人被它咬上一口，便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最后一心求死。
　　“上次让人运出去的那批死尸，出了点小状况。”
　　嬴姝抿唇，却不关心死尸，只是道：“姐姐又被殿主罚了？”
　　冥嫣垂首摇头。
　　“但主上迟早会知道的。”
　　“是我失察，连累了姐姐……”嬴姝黯然，但很快又道：“嬴姝会在殿主知道前把它处理好的！”
　　说罢，她没看冥嫣脸上的神色，只是边走边吹了个口哨。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知从何处冒出了青色的蛇影，盘上她的手臂。
　　“姐姐我走啦。”
　　冥嫣望着那抹欢脱的身影，眸中闪过复杂，但很快又掩盖下去。
　　……
　　鬼市里有一座破庙，听说是此地诞生之时创造者所建。许泽站在半开的庙门前，抬头看去，只见写着“往生殿”三个大字的牌匾歪着，还缺了一个角，颜色几欲掉尽。
　　几日前，他的徒弟宁愉遂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师父，你能帮帮我的朋友们吗？”
　　他好奇问：“他们怎么了？”
　　于是，宁愉遂便将过去的一些事情说与他听。
　　这座看似破烂的庙宇里，庇护着多数人的成长。他们都是从前天下暴乱躲进鬼市的平民百姓，依靠此地过活儿。
　　祖祖辈辈，去了来，来了去，最后就只剩了些可怜的孩子。此次疫病严重，宁愉遂担忧他们熬不过去，便让许泽过去看看。
　　他欣然答应。
　　于是，站在这座距离鬼街十分偏僻的庙宇时，许泽有了更真实的感受。
　　他正走神，却见门后冒出个脏兮兮的脑袋，看见他这个生人，面露惊恐，随后朝里喊道：“不好了！恶鬼发现了我们的地盘！”
　　许泽愣了几秒，随后走近那扇门，便听见里面乒里乓啷的，好一阵动静。
　　见他踏入，大家手中纷纷抄起破烂的家伙，咬紧牙关，面露凶光，仿佛下一秒要同他决一死战似的。
　　许泽心中一笑，觉得他们这副模样倒有些可爱。他先是打量了一眼庙里，每一处都被收拾的有模有样，但破旧的地方还是存在的。
　　再扫过这群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与碎碎的年龄相近。最小的……他视线扫过一个怯生生的女娃，看模样只有三四岁，被她的哥哥们护在后头。
　　如宁愉遂所言，真的只剩一群孩子了。
　　“你是谁？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出去！”最大的那个孩子怒喝道。
　　许泽动了动衣袖，掏出了一枚旧的发黄狼牙，语气温和：“你们就是碎碎的朋友吧？”
　　最大的孩子见着信物，瞳孔微缩，但仍旧警惕道：“你是老……是他什么人？怎会有这个东西？”
　　“他是我徒弟，这是他给我的。”许泽耐心解释，“你便是这里做主的辛树吧？”
　　辛树大惊，“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碎碎说的。”许泽点点头，“这下能让我留在这了么？”
　　“不行！”辛树坚决道，“仅凭一个信物和你的三言两语，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其他孩子纷纷附和。
　　这些孩子，警惕性还挺高……许泽心中略有欣慰。但这也说明，他们曾遭受过无数恶意。
　　“你们如何肯……”
　　许泽正想开口说话，却见最里面那间屋内跑出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姑娘：“辛老二！阿木他快坚持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辛树一人冲进房内，将人背出来：“管不得那么多了，我带阿木去找那赤脚大夫！”
　　“可那很远，阿木他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么……”
　　众人立即防备着许泽这个外来人，将辛树和阿木团团护着。
　　许泽看了一眼辛树背上的那孩子，皮肤上布满粒粒红疹，跟张婶子丈夫那日症状几近一样。
　　“来不及了，快将他放下！不然他就要死了。”许泽身形一闪，已至辛树眼前。
　　他将辛树背上的孩子捞起，喂了他一颗参丸，给他吊着一口气。
　　“你给阿木吃了什么？！”辛树眼眶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辛树，你听着！我是大夫，我会医术。你们不想失去你们的伙伴，就请相信我。”许泽面色冷静，说完将人带回了屋内。
　　孩子们面面相觑，那小姑娘斥问：“辛老二，你怎么就放任他进去了！万一他是骗子怎么办？！”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拦不住他的。”辛树想起那颗狼牙，喃喃自语，“赌一把，希望他真的是老大的师父……”
　　远在回春楼坐立不安的宁愉遂莫名打了好几声喷嚏，广白关心问了一句：“碎碎，你染上风寒了？”
　　“天气渐寒，或许是一时着凉，不碍事。”宁愉遂倒了杯热茶喝下，感觉舒服了许多。
　　“你是担心你的朋友们么？”
　　“是啊，我们许久未见了。”宁愉遂说道。
　　自爷爷去世后，他就去过一次，只让他们帮了点小忙，宁愉遂没多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怕他们担心。
　　他并非不想与他们见面，只是忙着习武，有些抽不开身。且鬼市局面近来紧张，师父也不让他和碎碎乱跑。
　　“你跟他们提到过师兄么？”
　　“好像没有。”提到这个，宁愉遂才恍然发现自己漏了什么，凭那群孩子的警惕，师父可能需要费点劲了。
　　宁愉遂对他们向来报喜不报忧，是以，那群孩子不知道许老鬼的离世，而他也忘了提他多了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