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见山枕月

16、交易 祸水东引

　　今日，许泽出诊的地方位于纤丝坊附近，是一户富贵人家。踏入其门，只见屋内金碧辉煌，陈设奢华，尽显主人家的显赫身份。
　　许泽施针时，便向他打听起了这纤丝坊。
　　“纤丝坊？玉卿公子也想去赶制几件上好的成衣么？”主人家突然起了兴致，跟他推荐起布料来。
　　许泽一边微笑着应和，一边动作温柔地施针。待施针完毕，才拿出那块从暗紫色布料来，问：“公子可认得这布料？”
　　那主人家接过布料，仔细观察着。这布料摸起来稍微厚重却柔滑，极为舒适，且上边的暗纹，用的是极为珍贵的天蚕丝所绣。
　　他几乎脱口而出道：“玉缕绸。”见许泽面露疑惑不解，他又解释道：“这是纤丝坊最为出名的布料之一，价钱贵的很呢！像我这般的家底，省吃省喝一年才能买上一匹……”
　　许泽温和的眸光闪了闪，巧妙的岔开话题。按照主人家的身体状况，叮嘱了他几句，又将药方写好给他，随后离开了宅子。
　　纤丝坊门前车马喧闹，甫一进门，鼎沸人声裹挟着熏香扑面而来。
　　云霞般堆叠的绫罗绸缎自梁间垂落，金玉流光的长案上，珠玉点翠的步摇与绞金银镯交相辉映。
　　许泽被这满室华彩晃得恍神，恍惚间竟辨不清这璀璨是来自头顶梁上挂的七彩琉璃灯，还是架上那千百件织金蹙银的华服美饰。
　　秋娘正笑意盈盈的送走一位顾客，转身却见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伫立在门口处，瞧着有些面生，便热情上前介绍道：“公子可是要买成衣？不知您喜欢些什么款式与料子？”
　　许泽回过神来，对方才的走神稍微歉意地温和一笑：“你是？”
　　“啊忘了介绍，我是纤丝坊的掌柜秋娘。”秋娘仪态从容，嘴角染着笑意，面上带着几分温柔和善。
　　正巧，他要找的便是掌柜。
　　许泽从袖中拿出那块暗紫色的布料，垂眸看了看布料，随后抬眼问道：“或许有些冒犯，但在下还是想向秋掌柜打听一下，这种名为‘玉缕绸’的布料，纤丝坊可有常订的顾客？”
　　秋娘在他拿出布料的那一刻，瞳孔微缩，但很快便压下面上的异色，保持微笑道：“很抱歉，这位公子，纤丝坊向来不会透露顾客的隐私。”
　　“这样啊。”许泽面色不变的将布料收回袖中，随即拱手道：“抱歉，多有叨扰。”
　　秋娘袖中的手心中冒出细汗，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视线后，转身上了二楼，进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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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百毒居恶意针对，回春楼至今仍旧闭馆。这么多天来，许泽忙前忙后，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毒未解。
　　只是……
　　他拧了拧眉，自他喝下那瓶毒药后，身上并未出现不适与异样。他制的解毒丸可解百毒，但陆之涯所制之毒，若查不出病症，他无法解毒。
　　那么毒发的条件会是什么？
　　许泽想不出来，索性便不想了，但转而想起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昨日秋娘细微的反应，自然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这也同时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那具尸体——就是斧行帮帮主张道全之尸。
　　从今早暗线传来的消息看，阎王殿背后的那股江湖势力，源自于乐雅阁。这也很好的说明，他们为何会在医馆门前抛尸。
　　他的身份，应已被乐雅阁怀疑。而他解了天下毒主的奇毒，名声在鬼市里传开，恐怕就在那时，鬼市中的乐雅阁部分势力就已经盯上他了。
　　阎王殿这是想祸水东引，借万魔窟之手除掉他。
　　但可惜，万魔窟的人似乎不怎么聪明，只一味的盯着阎王殿攀咬，丝毫不在意、也没有去查探那具尸体便是斧行帮帮主张道全。
　　他仔细看过张道全的尸首，推测此人应该是先中了毒，而后才被阎王殿抓住，弄得面目全非。否则以张道全作为一帮之主的行事能力，怎会轻易被折磨至此？
　　阎王殿既想祸水东引，那么他只好再将水引回去了。
　　“碎碎。”许泽撩开通往后院的帘子，望向那抹勤奋习武的身影，喊了一声。
　　宁愉遂听到了，但仍专心练完最后一式才停下来。毕竟师父说过，习武最忌半途而废。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跑过来问：“怎么了师父？”
　　“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办。”许泽附下身来看他，斟酌一二，挑了个合适的问法：“你可认识些鬼市中散播消息最快的常干跑腿活儿的孩子？”
　　“认识！”宁愉遂点了点头，从前他常爱在鬼市到处跑，结交了不少朋友，如今都还有往来呢。
　　“那好，麻烦你让他们替我散播些消息……”
　　许泽同他细细交代一番，又放他回去继续练习了。
　　至于张道全身上的毒……
　　许泽想着，他还是得亲自再去看看。
　　……
　　鬼市东南，高崖之上，有一处乱葬岗。那里尸骸遍野，腐臭之气冲天，令人闻之欲呕。荒草萋萋，白骨森森，阴风阵阵，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
　　此地阴气极重，寻常人不敢靠近，唯有黑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添几分恐怖。
　　许泽先前叫人将那具尸体埋葬在此处，如今一段时日过去，乱葬岗添了许多尸首，早已寻不到当初的埋葬之处。
　　脚下的泥土已被鲜血染红，许泽忍着周围散发出的尸臭，一处一处的寻找着，终于在一处石碑旁瞧见了熟悉的暗紫衣料。
　　他蹲下身子，用衣袖捂住口鼻，将尸体脏污的头发撩开，露出发白的脖颈。过去这么久，尸体上的毒斑与尸斑也已完全浮现出来。
　　许泽指尖捻着银针，插入毒斑中，不一会儿便拿了出来，将发黑的银针用布帕包好。
　　取完毒样后，他立即站起身，原路返回，欲迅速离开这个让人浑身不适的地方。
　　待走出一段路后，不曾想迎面遇上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是陆之涯身边的那个叫陆一的下属，也是百毒居的掌柜。
　　陆一看见他也有些惊诧，但想起上次的事儿，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陆掌柜是来此处办事？”许泽倒是客气的同他打了声招呼，正准备绕过他，心中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陆一见这位温文尔雅的玉卿公子笑眯眯的，心中打鼓，顿时警惕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见对方问道：“你家主子可在此……”
　　“主子不在。”许泽尾音未落，陆一一下子就否决了。
　　那就是在了。
　　许泽勾了勾唇角，往四处看去，却瞥见那少年的身影。
　　陆一看着他的举动，像是怕他不信，又多嘴的补充了一句：“主子爱干净，不会亲自踏入这里。”
　　哦？那就是在乱葬岗外的附近了。
　　“如此，多谢陆掌柜告知了。”许泽垂眸，睫毛在眼睑投下玉色阴影，抬眼瞬间眼尾上挑，黑色的瞳仁中闪过流光。
　　陆一以为他信了，便不再理会，径直往前走了。
　　许泽走出乱葬岗，几乎只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便抓住了那抹玄色身影。
　　那人坐在一棵枯树粗大的枝干上，乌发如瀑般散落，耳鬓处缀着用红丝绦编织的细辫，仿佛与鬼市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枝干悬伸至高崖之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察觉到有陌生的脚步声过来，陆之涯微微侧首，那抹若白的烟青色身影，就如同黑暗中难遇的光亮，撞入他的眼帘，正在一点一点的靠近。
　　他怎么在这？
　　陆之涯并不喜欢见到许泽，或许是因为他与鬼市格格不入，又或许是对方上次毫不犹豫的选择，让他回忆起不太美妙的事。总之，令他有些心烦。
　　许泽自是注意到了对方冷冷的视线，他停下了向前的脚步，抬头看他，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与陆毒主做个交易。”
　　“不做。”陆之涯语气如霜，撇过头将视线投向远处，很直接的拒绝了他。
　　许泽眸子低垂，握着布帕的手一紧，细想一番，道：“以我再喝一次你的毒作为交换，换你答我几个问题，如何？”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洒落人间的温润细雨，仿佛是在说喝茶般淡定。
　　陆之涯眉目一皱，向他投去一股异样的眼神，“你找死？”
　　他打量了一下许泽那模样，显然上次喝下的毒还没解，若是再喝一瓶，都可以直接去地府见阎王了。
　　他心中算了算日子，他身上的毒，应该也快毒发了，就在这几日。这人在医术一道天赋异禀，想来解了他的毒并非难事。
　　“我惜命。”许泽道，“但怎么做才能让陆毒主答应我呢？”
　　对方语气似乎真的很真诚的在同他谈条件，陆之涯有些许松动。
　　他猝然腾身而起，玄色广袖在空中划出流云弧线，猎猎衣袂卷起的气流扫过四周，落在距离许泽三尺远之处。
　　“可以。”
　　听见他真的松口，许泽有一丝意外。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但许泽还是意外早了，因为他又说——
　　“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