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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喻橅 清醒的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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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旻,今天你的妈妈就来接你啦,要回家了呀。”季晫隅刚睁眼就听见一道亲切的声音。
“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也常来看我哦?”她无意识地转向声音源头的位置,“我们永远都是家人。”
看到说话的人是个头发黑白相间的戴着眼镜的老人家,她只能猜测对方大抵是个内涵丰富学者。
余光瞥见门开了又关,一抬头和刚进房间的一个穿着端庄的女人对上。
季晫隅愣了会儿,或者说是这个身体愣了会儿。
“小旻醒了呀。”
女人朝她抿嘴笑了一下,又转向老人。
“莘老,近来安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那一家了,也只有那一个人会被他人心服口服地称呼一声“莘老”。
眼前的人或许是莘秭芗吧,那个在胚胎培育上创下新成就的人。那这个中年女人或许是那个助手了,只是她实在记不得名字。
“秦臻,你来了。”莘秭芗招呼着她来自己身旁。
秦臻慢慢走到莘秭芗身旁,俯下身,搭着她的耳朵轻声说着悄悄话。
季晫隅又在想着捕捉到的笑中的一丝抱歉,更觉奇怪,但也继续注视着二者。
听不到。
就算这么近,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手挡住了嘴巴,也无法通过唇语辨别内容。
没多久,她们就静静地坐着,不再说话。
莘秭芗慢慢地用梳子顺着郗眷旻乱糟糟的头发。
这一天终究要到来,郗眷旻变为喻橅,从穆沕到栟数。
有些孩子与她相处了短短几个月,她都会有所不舍,更不用说郗眷旻因为意外情况被迫在这个地方多待了几年。
这么小的孩子懂些什么呢?这么小的孩子会记得什么东西呢?
虽然她年近花甲,时常在发呆时想起四岁时那个趁着雨夜偷走小黑狗的贼在泥泞的小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四十二码雨靴。
但是,这儿有什么值得她记住的呢?
莘秭芗并不是个极具温情与感性的人,但她始终希望抚养者们都能够“用心地对待”最初的选择与即将要面对的一个新生命。
简单说,也就是“责任”二字。
片刻间,思绪不会流转万千。
作为一个所谓成熟可靠的成年人,她立刻便恢复了那个无时无刻都在跟人沟通注意事项的培育所主管人的模样,对着一个稚嫩的孩子开始交代可以收拾的某些行囊。
季晫隅看着这个叫郗眷旻的小姑娘熟练地将不多的衣物和几本作业本收进一个的行李箱,吃过了饭,便在大厅里守着行李,等着那个带她“回家”的人。
并没有很久。
一个女人边走进庭院边将摘下的墨镜别在前襟。她黑色风衣和灰紫色的头发随风飘摇着。
莘秭芗起身接受她伸出的手,握了握。
“莘先生好久不见,近来安康?”
“甭跟我说这些客套话,麻利地进来。”莘秭芗微笑着用惯用手拍了两下女人的左臂。
莘秭芗先向郗眷旻介绍着这个女人。
“小旻,这是你的一个母亲,可以叫她妈妈。她的名字是褚琎,小旻需要和妈妈先熟悉一下哦。”
郗眷旻认识的字并不多,也许是莘秭芗曾经教育有意为之,她也能够一下子将眼前的人与“褚琎”二字联系。
褚琎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我们过会儿再回家吧。”
说是过会儿,因为她还和莘秭芗与秦臻畅谈了许久。
以及被她忽略的某个环节,让她不得不过会儿。
“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回头有什么问题到水井对面的菜圃找我们。”
褚琎应着边朝莘秭芗和秦臻点头,表示清楚。
“小旻觉得名字是做什么的呀?”
等到莘、秦二人离开大厅,褚琎小心翼翼地蹲到与郗眷旻视线齐平的高度,身躯尽量不前伸,以免小孩子感到恐怖。
两个不同的名字,两段不同的生活,还有两段不同的记忆。
季晫隅皱了皱眉,被迫短暂地从一种怪异中脱离出来。
她不理解这一场交易中双方的想法。虽然名字是人在世界上方便称呼的一个代号,但是让一个孩子使用不同的名字有什么必要呢?
“不同的名字是对存在或不存在的事物的一种较为复杂的称呼,也是一种简单的定义。”季晫隅想着,也说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能够表达想法的时候,她的唇无意识地在一瞬间抿紧,眼睛一眨不眨地、保持着原形态盯着褚琎。
对面女人的脸明显地紧绷起来。
被发现了?不,这是梦。季晫隅试着忽略一股强烈的异样,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问题她只好尽力保持沉默,展现得像个三岁的孩童。
她实在做不到天真的模样,尤其她并不了解当前“身体”的主人的其他未知情况。
思想上的沉默不可避免地减免了对疑惑的解决能力,也许还带来相关的驯服。
后来的经历她不管再进入几次这个梦境,结局都只停留在那西坠的恒星给一对初次见面的母女镀上了金辉的温馨景象。
作为一个有意识地观察着四周的人,她最能感受的是梦醒之后的飘忽感。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也无处寻找。
当过去已成过去,再多的补救都是徒劳,她在“回家”后幸福吗?
那是她第一次经历着别人的梦境。
后来在一次次地看到不同的、陌生的天花板后,她或许不得不接受一个虚幻的事实——同一片风景往往因人而异,因为心境,因为视角局限,因为主观欺骗。
只是命运阴差阳错的,让她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个或许拥有着神秘身世的小姑娘。
喻橅已然忘却了这一段,或者不止这一段的记忆。
但季晫隅的刻着疑问的心始终蠢蠢欲动。褚、喻二人如果坚持不说出实情,她就算再怎么和秦臻接触,也得不出什么想要知道的东西。
也许,那一段看似怪异的连本人都不曾有的记忆就是不存在的吧。
梦,这一个人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的话题。它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有的人也不“辜负”,耗费半生精力探索——但常常只是以偏概全的经验主义。她当然也不是个例外。
人们愿意来了解梦境控制站,也许是想拆穿一种骗局,也许是迫不得已的求助。
这些季晫隅都不在意,她或许只是在满足自己对人性私欲的窥探,一种对人类想法与思考的好奇心和恶劣的人性定夺。
尽管直到某天她成为他们,真切感受茫然与痛楚,她依旧不明白,人,到底在想着什么。
而若不刻意回忆,她已经不记得是多久前,她就突然变成了那样一个人,承担了一份很乐意坚持的职责,进行着一份信任与回报都没有定性的隐蔽事业。
她成立了梦境控制站,甚至怀着一种隐蔽的侥幸——希望有人可以分担一份她的未知痛苦。
希望能有人尽情地发散思维与阴谋论推想吧,对这“预知的详情”。她总是这么想着。
但人们总被喜事冲昏了头,或是对意料之外的存在嗤之以鼻——尽管她自己也无力辩驳,为何需要如此居安思危。
季濂聿曾表白尤其喜爱她这一份自私与直率。当然她只将这类言语当作一种意见不合的调侃。
毕竟曾经的“身心一致”倒是让季濂聿抓住了她的一些“把柄”。
尽管季晫隅自以为她向来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的人,没有多余的怜悯更没有救世情怀,快刀斩乱麻是她的惯用手段。
但现实毕竟不是程序,没有既定的错误,没有严格的流程。
人也恰恰是个相对矛盾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时她追求绝对理性,不近人情与残忍的姿态,总是能够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时她却又多愁善感,恨不得做桩救死扶伤的光明事。
她明白她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得益于家庭的经济基础。
她也明白自己不该这样虚度年华。
季晫隅所接受的观念时刻在告诉她,享受太多的人最是应该担当责任。
大姐说财权同才能一般,都是行事的底气。
很多人同时拥有着它们,却不能物尽其用。
他们生存在一种怎样的环境中呢?他们是不是值得拥有此般财富的人呢?他们如何看待财富与责任呢?
母亲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的后人自会把这树看照得枝繁叶茂。
也许他们也在努力地打造这一棵树。
虽说不上名声传遍千里,但作为根基稳固的老牌家族,不管在哪个时段,兰屿的季氏和澍江的颜氏都被许多人所关注着,并给他们贴上简单的标签,达成不成文的约定俗成。
新一代的老大季璆晙生来就是块驰骋商场的料,小小年纪就看得下文件,提得出议案,拿得下项目。打进圈子起,就以眼光毒辣出名,现在季氏的发达少不了她。母亲季知蕴更是倾囊相助,人道,青出于蓝胜于蓝。
老二颜绎早年嚷嚷着搞绘画艺术,最后不知怎么地,在产业转移的节骨眼,一扭头钻进了空间研究的实验室。
老幺季晫隅不是个稳重的,但这颜自渊享乐心切,让她接手颜氏的企业。只是这季晫隅虽然经常投资一些看起来前景不佳的产业,但运气异常地好,总在一翻波折后起死回生。
得亏硬碰硬这一块,还是这个颜氏更硬,不然早就被市场吞噬了。
许多人这么说着。
而季晫隅并不在意他们如何看待她,草包、走运这些词在她听来是如此有趣。
就像那些奇怪的梦境和遭遇。
“阿隅!”季晫隅一睁眼看见季濂聿正神色慌张地翻着她的眼皮。
季晫隅心头也不由得慌张着,但面上作着轻松样,身子微微后仰拍掉了季濂聿的手,扯了下嘴角摆个不在意的笑,“啊,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