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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人丧尸 “将军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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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养野人,当真新鲜……”
闻听此言,原本躺在台阶上睡得头脑发懵的宋盏诚抬了抬眼皮,金灿灿的日光刺得人眼晕,忙抬起胳膊挡住眉骨,跟深山老林里捕猎的独眼老狼似的。
一截小麦色的手臂暴露无遗,外侧边缘经常暴晒,过度成酥皮烤鸡的色泽,被灌木丛剐蹭出的细密伤口已经结痂,他手脚抻直,如拉满弦的弯弓,旋即打了个重重的哈欠,翻身趴在地上,抱着手边一摞精挑细选的石子,半阖着眼。
他像是八辈子没睡过安稳觉,带了几分慵懒的含糊:
“大惊小怪,像我这样的山里一抓一大把,不过那什么将军确实二百五……”
邪雨来袭搅得人心惶惶,旁人都对丧尸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此莽夫逼格大,胆子肥,连派三拨兵马堵在街道巷口,硬抓来丧尸和野人一块儿养。
美其名曰,以毒攻毒。
日头斜斜打进来,像甩了他个大嘴巴,宋盏诚脸上痒痒的,迷迷糊糊被扬了一脸草屑,俩溜到乡下偷鸡的丧尸一屁股坐下,喉咙里“嗬嗬”叫着,每人夹着两捆稻草,挤在下一级台阶上抽出干稻草绑鞋子。
此事已经见怪不怪,宋盏诚抠了抠脖颈里扎人的草屑,依旧跟个死尸似的躺着。
不知不觉又眯了一觉,丧尸的草鞋都已经补好,他睡眼惺忪地挠了挠小麦色的脸颊,朦胧的视野渐渐拨开迷雾,冷不丁瞧见石阶上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黑点儿,莫名起了兴趣。
用大颚搬运货物的小蚂蚁累得直哆嗦,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像喝了假酒,他手欠地撅了两根干透的狗尾巴草当筷子,把最大的那块食物残渣夹了起来,仔细端详。
“米粒还是馍馍?这年头还有人能吃到这么好的粮食……”指甲抠动干巴巴的小白块,掉落的粉末像在蚂蚁身上下了场雪,蚂蚁打开了悲情的BGM ,挥动触角表示抗议。
稗草编织的草鞋枯黄生斑,两只脚交叉着,架在两个埋头啃枣子的丧尸肩膀上,像倒挂在树枝上的猴子。
鞋底纳得紧实,最近磨损的太厉害,炸出几根长短不一的稻草,两样掺杂着,有些扎脚底板。
也扎丧尸的脖领子。
其它排排站的小蚂蚁被他挡住去路,纷纷绕开,只有那个被抢了东西的踯躅不前,顶着满头“碎雪”生闷气,直到宋盏诚把东西重新夹到对方“手里”,这才骂骂咧咧地追上大部队,往枣树底下的蚂蚁窝前行。
进度条似的。
宋盏诚属猫的,没事儿就爱眯一觉,他栽歪着身体,像睡在街角的乞丐似的,挠了挠腋下,浑身只有上衣的葛布还看得出是件衣裳,打了五颜六色的补丁,领口也扯了不少破洞,勾着细丝。
苍蝇在耳边直嗡嗡,“啪”地拍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侥幸避开危险的苍蝇拖家带口地嘲笑他,落在眉毛、脸颊和头顶,弹射起步,又迂回停歇,骄傲地搓头。
“呵……”
面庞用浆果涂抹的三道横向痕迹已经晕染得像两坨蓝不蓝,紫不紫的腮红,粘得苍蝇腿儿都变了色。
他脸上的倒是多出许多淡淡的白点儿。
苍蝇高兴过了头,顿感缺氧,小身板儿渐渐下沉,仿佛坠着秤砣,两片薄翅震动着,浑身使不上劲,飞行的速度变弱,嗡嗡声开始变得不规则。
不多时,苍蝇一家三口仰面倒地疯狂转圈儿,他摸了下脸,揉搓着指腹上的蓝色汁液,轻微发笑。
此物乃——
部落专属,果子有毒。
天然杀虫剂。
可惜被姓孙的将军野蛮掏空了他的家底儿,剩下的这两颗,是他身为部落酋长的尊严!
但是退一百步来说,尊严不能当饭吃,在冷兵器面前还是要低头的,毕竟——
他也不是人,没那么多……
内心戏。
空旷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倒是苍蝇一波接着一波,两只小家伙挽着“胳膊”,跟电锯似的嗡嗡响,绕着丧尸转了两圈没被打到,又往他身上飞。
耳朵灵活地抖动两下,他皱着眉头,从头顶拔掉一根鸡毛当苍蝇拍使,成功碾死一只打扰自己睡觉的家伙,从此苍蝇界少了一对恩爱夫妻,多了个……
“啧,俩公的。”
鳏夫蝇。
鸡毛的底部有块硬硬的中空部位,名为羽根,在发间戳戳,划拉两下头皮更是神清气爽,宋盏诚享受地眯眼,继而将羽毛别在耳朵上,舒服地呼气。
本以为可以悠哉睡个回笼觉,岂料那侃侃而谈的人声渐渐逼近,顺便将吐槽自己的话听进心坎里。
“对,长得磕馋,跟个小黑豆儿似的……”
啪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玻璃。
“啥家庭天天喂香蕉啊?这大灾年人都吃不起,还给他呢,断了也好,省得往树上挂香蕉皮,神神叨叨地嘿嘿叫,我寻思黄皮子讨封呢!”
宋盏诚拧起眉毛,心头烦躁,猛地坐起来撬开地砖,里面用灯笼纸包裹着软趴趴的饼状物。
他嗅了嗅珍藏多时的香蕉皮,还带着曾经的香甜,如今已经发黑变质,满满的斑点,他憋屈得要命,倒在地上,甲壳虫似的蜷缩起来,蓄力绷紧,吭叽着:
“哎呀,不得劲儿~”
浑身筋骨随着四肢舒展,树叶子哗哗落了一地,言毕,又将自己翻了回来,冰凉的台阶总是爬着偷他叶子的红色小蚂蚁,用手推拒了好几次,反而拖家带口,“组团”拆他的破草裙。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只蚂蚁的亲戚。
但是不重要。
要是它们能扛来一根香蕉就好了……
对甜味极其敏感的小恶心们——
救救这个馋鬼的老命!
此刻的他正独自惆怅着,不能再这样当吗喽混日子了,刚来那会儿逢人边夸他“长得像个人”,如今倒嫌他长得黑。
那不是挂树上晒的么……
人,就像葡萄,越晒越甜。
晒成葡萄干也甜!
尤其是像他这种经常倒挂在原始森林里汲取天地精华的,吃他,高低得打一针胰岛素。
此刻,一种想干回自己老本行的念头在心里不断发芽。
风吹起叶片剐蹭眉梢,睫毛轻轻颤抖,迷离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将军府落了灰的牌匾倒映在眼中,府门前的俩大灯笼坏的七零八落,两根秃毛穗子迎风而乱。
灰瓦飞檐趴着几只奇怪的小兽,像龙又像麒麟,银白色的天光刀锋一般扎得人眼睛疼,被剪子修理过的指甲依旧不大习惯,挡着刺眼的光线。
指甲缝儿里干干净净,圆钝的弧形月牙,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从前上树爬墙掏鸟蛋,比猫爪子还好用嘞。
让人拿剪子这顿剪,好像手指头都剪短了。
如今打起架来,却敌不过在府门外徘徊的疯妇,回回逮到他都抓得一脸花。
白瞎了一张帅脸,平日里像个枣面馍,如今倒成了“花馍”喽。
那女疯子可不是一般人物,若是头脑清醒,做个刺客能干到杀手榜第一,毫不夸张。
也不知因何惹了她,猫抓老鼠似的不定时蹲守,吓得宋盏诚只敢在房顶跑,更加坐实了他“不会走路、只会爬树”的流言,偶尔买菜遇到,她也会在下面发狠了追,放眼整个钦州,自己去哪里不是折腾的鸡飞狗跳,唯独最怕碰上她了。
真是一点辙都没有,那姑娘稍微占了下风,就掏出三尺白绫挂在胡同口附近的歪脖子枣树上,哭天抢地荡秋千。
那可是他的地盘!
他种的树!
还专程过来碰瓷他……
爱护环境有错吗?
今儿个城东的香蕉铺子又卖断货,攒的私房钱打算去购入点儿“家乡特产”解解馋,如今馋虫爬上心口咬了成千上万个血窟窿,愣是不敢挪动一步。
宋盏诚抓紧胸口的破麻布,后背硌着碎石子,腰上一圈儿树叶子被压得变形,带着苦涩的清香。
却不是香蕉的甜。
“更不得劲儿了!”
脸上的血痂尚未掉干净,他像是打了败仗,泄气了半个多时辰,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儿。
总归是有些多动症在的。
这里哪有正常人呢?
一堆NPC被穿越者当资源包追着捆绑洗脑,攻略这里的地主老财,换句话说,应该是这里的土著。
还不如回家养头驴子实惠。
其实,小电驴也是“驴”。
过两天是偷一辆还是抢一辆呢?
看哪个穿越者倒霉。
要是勇敢一把,说不准过冬的粮都囤上了。
宋盏诚窸窸窣窣地摸索着腰上的三股草结,草叶子里面藏了个破袜子似的小钱包,侧脸挨着冰冷的石阶,恬不知耻地畅想着:“我想生个五百两银子的‘小病’……”
揣他兜里就好,毕竟他长这么大,可以自己看病抓药赚提成。
买点什么红糖大枣桂圆干,桑椹枸杞黑木耳,炖点儿野山鸡,扔两根老人参……啧,啥病都包好。
药铺东北角就是卖香蕉的摊位,皮薄肉厚,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香,每每想到此处,嘴里似乎就有了软糯香甜的口感,纯自然熟透,绝无人工干预。
鼻翼抽动,宋盏诚心里委屈,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只好用手臂遮挡,哽噎道:
“天杀的把俺逮回来,还不管饭!日子好的时候一天三顿香蕉,撇着吃,抛着吃,裤腰带都得别着一整把……现在大环境不好了,闹丧尸,半个多月都不管俺的死活了!”
他爬过去踹了俩玩儿“拉大锯,扯大锯”的丧尸一人一脚,哭天抢地道:“你俩倒是说句话呀!”
俩丧尸转过身来,铁链子哗啦作响,一个斗鸡眼,一个帕金森,嘴里像要吐痰似的嗬嗬个没完,气得“野猴子”满地打滚儿。
“又不给工钱,天天让俺挨别人揍!也不见来保护野生动物,还总是跟俺说……俺打了人要被抓进笼子里,因为没给俺打疫苗,会被不良组织讹诈!俺就想回山洞吃鹿肉……还告诉俺吃鹿违法,要、要抽俺!俺憋屈……”
这就不是野人该过的日子!
有朝一日回山里,给洞口安上防爆门,光屁股吃也没人说三道四,当初就是舍不得在门上花钱,括弧,虽然也没有几个子儿,才被人逮到这儿当苦命打工猴的!
自说自话后,宋盏诚跟触电的鱼似的,躺在地上手舞足蹈,又仿佛中了邪术,吐出半根舌头,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听说有一种鱼的心眼儿跟他一样小。
他还没吃过……
不过这样的,应该刺多。
他怕卡嗓子。
布鞋踩着荒草地发出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心坎儿上蹦迪,似乎趴在他头顶,盯着他这副屌样儿一笔一划地描述:
“整日倒挂在树上望风,没事儿偷几个桃子蹲在门槛上啃,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偶尔蹦出来抢劫人的帽子、腰带和外袍,专挑蛮横的泼皮抢,近几日倒是安生不少。”
“哎,他婶子,我听说还被将军吊起来抽了三天三夜,也不知真的假的?”
闻听此言,宋盏诚一个鲤鱼打挺,从台阶上蹦了起来,忽然一脚踩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根本刹不住车,好在有俩“石墩子”挡住了他,不至于太尴尬。
就是鞋甩飞了一只。
扣到了丧尸的头顶上。
“嗬……嗬嗬……”
宋盏诚撑着俩不动如山的丧尸,狡辩道:“抽蒜薹,抽了三天!”
怎么叫抽他,抽三天?
那不抽死他个屁的!铁人也不能这么抽啊!
这什么情报组织,跟某些狗仔似的,只看讨论度,压根儿不还原事实真相。
始终安静看他发疯的两个丧尸也是“老好人”来的,一个眼神儿对不齐,一个浑身直哆嗦,烂草鞋被它们提在手里,左抢一下,右抢一下,碎稻草漏了个底,几番折腾下来,才套在他的脚上。
已经是个“人字拖”了。
一筐芹菜稀里哗啦跌在方形的菜布上,穿青色碎花衣裳的柳大娘抬臂擦汗,从扁担里取了稻草编的蒲团,盘腿坐下。
又将自家种的芹菜水灵灵地挨个儿摆好,路上摘的深紫色野茄子花戴在绾好的丸子头上,遮住些许白发。
柳大娘方才说了一路,有些口渴,端着旧瓦罐往豁口的茶碗里倒入泡久了枯叶的泛黄污水,毫不嫌弃地将混着杂质的水喝进腹中,满足地擦了擦嘴。
也幸亏她住得地方离泉眼近,如今虽偶有干涸,但勤走着总会找到些没被污染的水源,一般人家连泡烂草根树叶的水都喝不上。
除了那些富户……
那就另当别论了。
半个月前的三更天,西城石子路出现了第一例全身溃烂,四肢扭曲的变异生物,据说是夜里的打更人,拎着铜锣,敲出诡异的节奏,把刚被赌坊轰出来的牛二给生啃了!
牛二情急之下跌入井中,有传言在午夜时分,能够清楚地听见摇骰子和赌徒的惊叫和大笑声。
紧接着,各家井中怪事频频,跳出四只眼睛的蟾蜍、鞋子大的水蝎子,城中百姓都不敢喝井里的水,说是出了“煞气”,喝过井水的人都变得面目狰狞,丑如夜叉,就跟将军府门前蹲着那俩玩意儿一模一样。
乡下山村也未必好过,泉眼的出水量比之前少了七成,用小缸攒着,也不知能否撑过下个月……
好在已经到了可以采摘果蔬的时节,一茬接着一茬,饿是饿不死,有粮食、蔬果、油盐酱醋,跟平常过日子一样,可偏偏自家有井不敢打水喝,都可怜巴巴地等着泉眼那点儿命根子活着。
饭不吃还能挺,水不喝可难熬。
听闻近几日,京城几家富户空有金山也买不到一滴水,日头毒辣,连地里的菜都打蔫,穷人缺钱,日子再艰苦,也总要供孩子读书,哪怕末日将临,也不能坐吃山空。
山里的人背着余粮进城卖钱补贴家用,城中的人拖家带口往山村里跑,渴望获得一些纯绿色、无污染的吃食,双方都在这场不知岁月的战役中,讨不到任何好处。
也不知是什么鬼世道,烧符纸祈天神也无用,十天半个月就有人族感染,逐渐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浑身黑青,遍布毒瘤,趴在家家户户的茅草屋上咯咯笑。
但凡有人出去,便是蜂拥而至,咬过的人行为举止变得愈发癫狂,力大无穷,砸碎的门板不可计量。
想归家的乡下人被困在城中,想另谋生计的富贵人家反被山野怪物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的人都在求一场雨。
猴子也是。
“哎呦喂,说是个‘野人’呐……”清亮的嗓音像仲夏深井中的冷水,干净清冽,带着几分不宜言说的笑意。
柳大娘知道她是个爱八卦的性子,总是绕弯子,自顾自摘了发黄的菜叶子丢到随身带的竹篓里,等她“开金口”。
“莫不是个‘野男人’吧?”杨大娘唇瓣一挑,忍不住调侃。
柳大娘觑着眼,连连咂舌:“诶哟……可不敢说。”
围裙哗啦地甩开,带着有些陈旧气息的面粉,洋洋洒洒,呛得柳大娘后退半步,连连摆手。
起个大早摆好摊子的杨大娘系紧褐色的围裙,发间一根明晃晃的银簪子,她捋了捋耳边碎发,廉价小巧的琥珀色耳珰摇曳生姿,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脂粉,眉眼弯弯,抬起胳膊指了指门墩,手上的面粉扑簌簌落到柳大娘肩膀上。
其实此话也不假,自打大将军凯旋,将病弱的世子爷夺了来,又是作揖讨好,又是锦缎珍宝,恨不得将庙里的菩萨撤下来把人供上去。
这世子爷整日没个笑模样,也是,成天病恹恹的,总有个比格跑出来祸害你,精神状态可见一斑。
碰巧某个不大美妙的傍晚,“大聪明”将军孙豹为了凸现暧昧的氛围,非要带着苏狸外出打猎,哪有人这个点儿出来打猎的?
还真有——
是个满身树叶子的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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