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标卡尺》若雪离霜

1、另有其人 夕阳遥

　　夕阳遥照大地，鎏金描摹红云。
　　拉开门的那一瞬，饭香扑鼻。
　　唐鑫竟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姐，你愣着干什么呢，快洗手吃饭呀，妈今天炖了鲫鱼汤，你不知道多香。”
　　少年还穿着校服，清纯而干净。他撑着自己俊秀的脸，远远坐在一桌丰盛旁眼巴巴望着灶上尚在翻滚的奶白汤汁。
　　“亏得他还能分神看着你，口水要流到桌子上了。”韩梦穿着围裙站在灶前，举手投足却透着一种贵妇人的气质。她见唐鑫走近，关火盛汤。
　　“诶，姐，爸爸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唐鑫净手后接过韩梦手里的汤碗轻放到少年面前，“爸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明天，又是明天。说好给我庆祝机器人设计大赛得奖的，那可是全市高中竞赛重点项目！他怎么那么多工作，那么多明天，连我姐都回来了……”
　　韩梦闻言解围裙的动作一顿，但很快恢复了神色，摸了摸少年的头道“你姐和爸爸又不是一个工作单位，而且爸爸每天飞来飞去忙的不可开交不还是为了咱们吗。小则要懂事，理解爸爸了啊。”
　　唐则往后躲了一下韩梦的手，看着对桌唐鑫有些玩味的眼神，心虚道“知道啦知道啦。妈妈咱们快吃饭吧，鲫鱼汤要香迷糊我了。”
　　“好，只要小则喜欢喝，妈妈的鱼汤管够。”
　　唐则今天拿了潍州市机器人设计大赛高中组二等奖，韩梦高兴的恨不能把她的宝贝儿子装进眼睛里，一直笑眯眯的盯着看。
　　唐则让她看得简直有点发毛了，就撇下勺子跟唐鑫对话。
　　“姐，是不是特香特鲜，超级好喝。要不是今天我得奖叫你回来庆祝，你都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你今天不仅要夸我，还要谢我。”
　　唐鑫看着一脸得意的唐则，只淡淡的笑了笑，没回话，依旧静静的慢慢的喝汤，并不着多少享受之色。
　　清甜香润紧裹舌尖，浓郁与顺滑彼此交融。
　　“姐，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妈妈以前经常煮给你喝，你都不当稀罕物了啊。我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正经八百的喝到妈妈煮的鲫鱼汤！敢情你都习以为常了啊。”唐则故作一副不平之色，掉进醋缸里的委屈样逗笑了韩梦。
　　“哈哈哈。没有啊，则则。你姐姐也是第一次喝的，妈妈之前都不会煮的。今天就是为了庆祝你拿奖才特意学来，花了好长时间呢。你姐姐那是在外面跟你爸爸应酬，吃惯了山珍海味才瞧不上眼呢。”
　　唐则觉得这话听的人不太舒服，看看唐鑫还是不做反应，含糊道“唉反正爸爸是没这口福喽，咱们都喝完，一口都不要留下。”
　　唐鑫放下快见底的汤碗，心道：其实是喝过一次的。只不过当时韩梦年轻手生，煮的汤又腥又苦。
　　“我吃好了，去花园看看。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不知道妈又添了什么新花。”
　　“去吧去吧，添的保证都是你没见过的。”
　　花园。
　　“妈没说什么，她煮了鲫鱼汤。小则挺高兴的。就是抱怨您老是明天明天的推脱……”
　　“好了唐鑫，我知道了。你要找个时机避开韩梦，敲打敲打唐则。”
　　“敲打什么？”
　　“还装傻。你真不知道那小子的二等奖怎么来的吗？”
　　唐鑫面上显出一摸愉悦，“什么都瞒不过您啊。”
　　“废话。他是我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就能在家里耍耍，把你妈妈哄的团团转。”
　　“阿则毕竟还小……”
　　“鑫鑫，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在他这个年纪都干了些什么。”
　　唐鑫抚过花茎的手一颤，握紧时生生攥烂了朵赤芍药。
　　花汁与叶片在掌心糜烂，清苦上头让人瞬间回复了清明。
　　电话那头似是刻意顿了一会，男人清了清嗓子，仍显沙哑：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唐则的事，你处理好。”
　　唐鑫的态度冷峻严肃了许多，“明白。”
　　是夜。
　　唐鑫走进电竞房，动作不算轻柔的扯下了唐则的耳机。
　　“我c……姐！”
　　转头看清来者的一瞬少年登时改了面目口吻。
　　“咋了姐？是不是太久没见，想我了呀。反正我是一直很想很想你的。”
　　起立让座，行云流水。
　　一如既往的谄媚。
　　唐鑫大方的坐上转椅，当着唐则快要撕裂开来的笑脸关闭了进行时的游戏界面。
　　开门见山。
　　“找谁帮你设计的获奖作品？”
　　唐则没有一秒犹疑，
　　“我自己啊。”
　　唐鑫没回话。
　　一秒，两秒，
　　“我有老师指导，就是之前妈妈给我请……”
　　“我问是谁做的，想好了吗，就胡说。”
　　唐则很久没见过唐鑫了，更别说这么严肃的唐鑫。
　　周遭的空气流动似乎都跟着尖锐起来，让唐则呼吸困难。
　　姐姐明明不是爸爸的女儿，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像是一脉相传。等等，爸爸！姐都知道了，那爸爸是不是也知道了？完了完了。唐则的心理防线彻溃败。
　　“我错了，姐。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你都知道了，那爸爸，爸爸……”
　　“爸当然也知道了。”
　　“？！”
　　“阿则，你这个脑子要是真能设计出全市竞赛二等奖的作品，爸当初就不用捐楼送你进一中了。”
　　“啊，那他……怪不得他不回来。幸好妈妈还不知道，姐你可一定不要告诉妈妈啊。求你了，我真求你了。”
　　唐则作势要跪下，唐鑫忙摆手。
　　“行行行，妈那里我什么都不会说。爸那你也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懂吗。”
　　唐则收了装哭的情态，又要抱大腿，认真道“配合什么？我肯定配合啊。就知道我姐最好了。”
　　“啧”，唐鑫轻踢了他一下，示意唐则拉开点距离，后者从善如流，端庄起来。
　　“谁给你做的设计？”
　　“学校高三一个认识的学长，是复读生。理十二的，叫沈浙。”
　　“你给了他多少钱？”
　　“还没给。”
　　“没给？”
　　“他没要。他不要额外的钱。他说等到这个竞赛的奖金到账给他就可以了。”
　　“那其他条件呢？”
　　……唐则心想：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条件？万一我们就是交情好呢。
　　唐鑫猜到了他的想法，白了他一眼。废话！这项竞赛对所有学生开放，只要奖金的话，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至于交情，放在这种事上实在是浪费。
　　“其实我们私交还挺好的。”
　　“所以呢？唐则，你别告诉我他就是助人为乐。”
　　“我答应他，暑假找他做家教。酬劳……按市场最高价。”
　　“一个复读生让你雇佣他来做家教 ？你觉得合理？妈会同意？”
　　“他，唉。他不是普通的复读生。沈浙家里情况特殊，他是为了他奶奶才复读的，而且赚钱也是为了给他奶奶治病。他和我保证过会保守秘密，也会好好辅导我的。”
　　唐鑫沉吟不语，唐则又补充道：“姐，你信我的眼光，沈浙人真的不错，而且成绩也很好，辅导我足够了。”
　　“合着你还想让我帮你劝劝妈呗。”
　　唐则双手合十，满眼都是“求求了”。
　　唐鑫起身揉了一把他头发，“没事了，等着吧。”
　　“姐我真爱死你了。”
　　咚咚咚——
　　“小则，妈妈给你温了杯牛奶……噢，你姐也在啊。”
　　唐则在韩梦爱的注视下无味的喝奶，唐鑫笑了笑，抽身走开。
　　韩梦看着唐鑫现已娉婷窈窕的身影，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可惜了……
　　“鑫鑫，帮我泡杯茶吧。”
　　唐鑫没回头，只道“好。”
　　晚间喝茶最易失眠，其实对身体不好。但唐鑫知道，现在的韩梦无论喝茶与否，恐怕都不会安眠了。
　　倒不如遂了她的意，给她一个心安。
　　客厅。
　　“唐怀宗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是不是身边不干净啊。”
　　韩梦双手捧着茶杯，双目如同死水，言语间再没了白日的神采。
　　“没有。太忙了而已。他心里还是记挂你们的，小则得了奖他很高兴。”
　　“那就好。还是我多事了啊。你们……辛苦了。早点睡吧。”
　　韩梦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气，但又迅速染上了一种令唐鑫久违的疲态。
　　……唐鑫不知道自己还能宽慰她些什么，和当年相比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又见到了妈妈这副颓败的样子。
　　叮——反复纠结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一份简洁的个人信息呈现在手机上。唐鑫的目光遍览全局，最终定在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上——沈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