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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藏书 今夜刑部无 ...

  •   蜀王是到黄昏时分才离开的。

      他收到宫中传唤的旨意,急着去见圣人,临走时看陆怀谕那一眼分明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陆怀谕笑着把他送走,转眼就撤走了一室的舞姬。

      蜀王入宫为了什么事,他也能猜到几分,不过是一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他给自己满斟了一杯,端在手中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是没有想到,两年过去了,陆显还是这般贼心不死。

      两年前的围猎场上,陆显看中了在国子学学子群中的谢攸宁,陆怀谕曾听身边人说起过自己这位蜀王叔私下喜欢玩娈童,十几年前曾有人在宫门口击鼓,告蜀王虐杀其幼子,但是最终击鼓那人也没了下落。

      陆怀谕自然知道为什么他会看上谢攸宁,谢攸宁生了一副绝佳的相貌,不笑时清冷中带着几分骄矜,笑时却多一段浑然天成的灵动和妩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陆显看上她,是必然,可是他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光盯着谢攸宁。

      所以,当得知陆显派人来唤谢攸宁去他帐下的时候,陆怀谕做了一个至今想来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他在圣人面前提起了谢攸宁,尤其提起她被先国师预言的那一段,圣人果然很感兴趣,他便催着圣人的人先一步叫走了谢攸宁。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天夜里出了意外,不知哪里来的狼群闯入了围猎的场地,圣人受了惊吓遣散众人,而领着谢攸宁的内监被狼群吓得迷了方向,自己一撒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把谢攸宁落在了后面。

      第二日他才知道,那晚谢攸宁没有回帐。不知她是用的什么方法,和野狼对峙一夜后毫发无损地回了营地。

      最后一点晚霞也散尽,他一个人坐在矮几前回过神来:“白术。”

      屏风后闪出一个身影,跪到他跟前。

      陆怀谕端着酒杯的手移开,轻轻叩在案上:“把那件事提前安排了吧。”

      蜀王叔,本来侄儿不打算这么早让你回去的,可是谁让你不长眼,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呢。

      慈宁宫中今日很热闹,昭文长公主带着病愈的女儿陪着太后说话。

      淑妃午后来坐了坐,她一走,皇后就来了。

      陆明华把位置让给皇后,自己坐在母亲身后继续打络子。她病了一回,性子安静了许多,全程都低着头,只在太后和皇后谈起长安城郊的奇闻时抬头看了一眼。

      “真有那么玄乎?”昭文长公主笑着接皇后的话,“后宫里消息倒是快,淑妃娘娘方才还在说起呢。”

      太后不喜欢这样玄虚的事情。

      皇后顿了顿,知道对方在提醒自己莫在反复提及惹太后烦躁,便绕开了这个话题,继续说其他的。

      太后却罕见重新提起了这件事:“听说是今天早晨的事情,有许多人看见了?”

      皇后忙接茬:“是,在场的人都见到了。”

      “那么早,不过是些贩夫走卒……”

      昭文长公主的话被太后打断:“哀家看倒未必。”

      未必?皇后突然想起前几天一直不上朝的圣人。

      她曾派人打探过,但是对于圣人是否在皇宫中这件事,一直到今日听圣人召见蜀王都没有确切的消息。

      她推断圣人是已经出宫回来了,算算时日,难道就是今日清晨回的长安?

      紫宸殿里,偌大的长安舆图悬挂在架子上,细看如一只展翅的雄鹰,而这颗鹰心脏位置却被人用朱墨圈了起来,像一只手攥住了雄鹰的心。

      “父皇,这神宫建造之事干系重大,儿臣不敢擅自做主,具体还需父皇亲自定夺。”

      蜀王站在阶下,离那幅舆图仅仅一步之遥,他嘴上虽说不敢,眼里分明已经有志在必得的得意。

      “陛下,有长安县一百姓进献祥瑞。”

      门口传来内监通报的声音,高台上的圣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突然把目光扫向阶下的儿子,吓得蜀王抬起的头连忙低了回去。

      半晌,圣人才开口,他年少时随父开疆拓土,如今已经年过六十还是声如洪钟。

      “赏。”

      只简单一个字,轻易安定了殿内人起伏不安的心。

      第二句接上,更是让他欣喜若狂。

      “等用过晚膳,你陪朕去看看贾道长。”

      隔着一面宫墙,内里的诡谲风云没有传到繁忙的六部。

      谢攸宁这日事务陡然增多,眼看着要下值了还是有好些堆在案头等待处理。

      “谢员外郎真是得郎中大人看中啊。”说话酸溜溜的,就是谢攸宁那恨不得一天到晚钻进案卷和行文中的同级李员外郎。

      谢攸宁其实也理解,他考进刑部时已经年过三十,整日把升迁作为人生第一要义,可是又没有其他钻营的法子适合他,只好一门心思放在办公上。

      不过理解归理解,她还是更怀念在长安县那些自在的时日。

      她今日事务多,留着留着,衙门里就看不见旁人的身影了。

      谢攸宁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把处理得差不多的卷宗叠好,悄悄去了内室。

      下值之前她从看库房的老余身上顺下了一串钥匙。

      老余是个积古的老人家,耳朵眼睛都不大好用了,丢三落四也是常有的事。刑部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留着他,倒给谢攸宁了个可乘之机。

      她打听到内室里还有一间荫蔽的藏书室,不知里头有什么要紧案卷,但只有尚书大人和看守能够进去。

      夜阑人静,只听见“啪嗒”一声,内室的锁被钥匙转开。

      窗外本是来寻人的男子对着点着烛火却空无一人的房间,微一愣神,就听见里头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身上还穿着绣五章纹的紫袍,此刻发上七旒冕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素简的玉冠。

      这样华贵无匹的装束被他凌厉凤眼轻易压住,迫人的气势让人只瞧上一眼就不敢再直视。

      “果然不老实。”他眸中多了一丝兴致 ,等到里头的开门声彻底停了,他才抬脚跟进去。

      “甲辰,乙巳,丙午……在这里。”谢攸宁心中已经有大致的目标,翻书的动作又轻又快,只片刻就翻到了兄长出事那一年江南道的记档。

      这一年的关键记档只有两件,一件是严重的洪灾,另一件则是当地少越族向朝廷投诚的事。

      上头记载,弘文三十年夏,朝廷为治理江南水患,派先太子前往治理,谁知还未到任便灾祸频频。先是蛇妖传闻骇人听闻,后来又有瘟疫横行。

      太子并未前往灾害最重的明越两县,而是留在临安静观其变,远程指挥官员修理河堤抗洪救灾。

      后来少越族人投诚,将领地中的草药献出,有效控制了瘟疫的扩散速度。在这之后一个月,水患被彻底治理,太子也回京复命。

      谢攸宁的目光落在蛇妖传闻上,上头有一行小字批注“妖道惑人罪不可赦,可惜未能抓到此贼。”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本欲凑近再看,忽然听得身后木板轻响,心猛地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一回头,就见到两日不见的某人靠在满架文牍之间,挑眉看她:“攸宁这是在看什么?”

      谢攸宁面上还在强装镇定,握着案卷微微发抖的手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虚。

      “今夜刑部无人,攸宁这是打算干坏事?”陆怀谕说这话时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旁。他亲眼见眼前人长睫控制不住地颤着。

      谢攸宁生的一双极美的眼睛,侧面看长睫又密又弯,像两只振翅的蝶翼。而此刻这只蝴蝶不知误落了哪片芳丛,正急急想要飞走,却苦无出路。

      谢攸宁薄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轻吐出几个字:“下官是听见里头有动静,故而前来查看。”

      这是她提早给自己编好的借口,如果被人发现,就说听见动静怕出事才来查看,至于那串钥匙,自然提前安排了去处。

      她一面敷衍一面在背后将案卷悄悄挪回原位,虽然心里还在记挂那行小字,却不敢再看。

      放回了东西,谢攸宁伸手就要端放在一边的烛台被人抢先一步夺去。“你。”她面上的恼怒一闪而逝,挤出一抹咬牙切齿的笑,“王爷喜欢端烛台就端吧,下官……”

      烛火的光下一刻被人吹灭,周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有脚步声迫近,谢攸宁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只手摸索间抓住书架。

      漆黑的环境下,她太过紧张,又被陆怀谕带偏,以至于之前想好的说辞忘了一干二净。

      脚步声停在门口,看守年迈的声音响起:"门没关?诶,钥匙怎么掉在这里了?”他只是疑惑了片刻,又自顾自笑起来,“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又忘记锁门了。”

      听着门锁被重新锁好,门口人逐渐走远,谢攸宁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懊恼地一跺脚。

      “攸宁急什么?”陆怀谕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开口就十分欠打,“本王看此处十分宽敞,不如先休息片刻。”

      在黑暗中被夹在书架之间行动不便的谢攸宁:?

      她想了想,从香囊里掏出一颗斗大的夜明珠,勉强有点光。借着这点光芒,她看清方才频频撞到的原来不是书架,而是一个不长眼的人。

      “攸宁东西倒是带的全。”他又是淡淡说了一句。

      谢攸宁白他:“若没有出去的办法,王爷就不要再开金口了。”

      陆怀谕笑笑,把嘴闭上。

      为了安全,内室四面都涂上了防火材料,只有一个极小背阴的窗户,莫说是人,就是只猫也进不来。

      谢攸宁把四面都看了一圈,一点出路也看不出来,颓丧地找了个角落暂且蹲着。

      夜明珠被她放在膝头,照见足下方寸地,以及方寸地里踏入的一双朝靴。

      她抬起头,正逢男子俯下身,鼻尖几乎凑上她的鼻尖,她回避的动作被大手拦住,硬生生撞上陆怀谕的额头。

      “哪有那么难?谢攸宁,”陆怀谕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夜明珠的微芒下一双眼愈发幽深,带着蛊惑的意味,直直盯进她的内心,“你求求本王,或许本王就让你出去了。”

      “求你,求求王爷大发慈悲,行了吗?”谢攸宁没有一丝犹豫,呛得他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一份。

      谢攸宁顺势站起身:“做不到就不要逞能,陆怀谕,你求求我,说不准我这福星的运气连你一起照了。”

      狭窄的内室和黑暗不自觉助长了谢攸宁的气焰,同处困境,她仿佛一瞬间又变回国子学时胆大恣意的谢攸宁。

      “好,好,好,”陆怀谕气极反笑,“那就看看你的运势能照拂几时!”

      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室内两个人连忙噤声,谢攸宁收起夜明珠闪身进了书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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