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禅房 这么多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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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大亮了，小贩的推车一辆接一辆碾过长街的石板路，行人的交谈和商贩的叫卖把美梦沉鼾的秦五吵醒，他下意识想骂人，擦了擦眼，发现自己是睡在路边。
怎么会在这里睡了？他捂着脑袋诶哟一声，昨天似乎是在柳下食肆喝了顿酒，掌柜新酿的竹叶青很是香甜，然后怎么了来着？
喝醉了，他拍拍脑袋，算了记不清了。
酒鬼喝断片是常事，他也不再纠结，拾掇拾掇还往柳下食肆去。无他，这家食肆的味道实在是好，菜好地方干净，掌柜的又爽快，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酒略差了一些。
不过昨日酿的新酒倒是很不错，勉强弥补那点不足吧。
“梅掌柜，梅掌柜，”站在门户紧闭的食肆门口，秦五难得出来的几分耐心在一遍遍的敲门中消耗殆尽，“怎么还不开门？”
他抬起脚，打算踹门的时候看见了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谢攸宁主仆。
“你的意思是，柳下食肆到现在还没有开门？叫梅掌柜也没有动静？”谢攸宁奇了，今儿是中秋，长安城各处店铺都早早忙活起来了，梅珍珠一向勤快，断不会到现在还在睡懒觉。
谢全得了眼色，去敲门：“掌柜的，天大亮了，该开门了！”这次门倒开了，走出来一个双眼红红的小姑娘，她声音还夹杂着哭腔：“别敲了，今个儿不开张。”
转眼看见谢攸宁也在人群里，小姑娘像是有了依靠，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谢公子，掌柜的不见了，良姐姐他们都去官府报案了，你帮帮我们吧。”
脑子里嗡的一声，谢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有些发懵。
外人不知案情，但她是看过案卷详情的。这些天丢失的年轻女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是未嫁女，而梅珍珠，她不是个寡妇吗？
这种疑虑一直持续到她到法华寺的禅房，左秀替小主子斟上一杯清茶，看见她还在发呆，有些好笑又担忧：“小郎君在想什么？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攸宁回神，发现左秀不知盯着自己了多久，脸上浮起赧然：“没什么，左秀姑姑，母亲还没有来吗？”
“快了，夫人去殿里上一柱香就来。”左秀应她，她心中感慨夫人心狠，当年大公子丢失的时候攸宁才八岁，忍心把这么小的孩子孤零零丢在府里，一丢就是这么多年。
听见门外脚步声，屋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母亲。”“夫人。”
来人一身粗布僧衣，一根素净木簪挽住满头长发。她今年已经四十五岁，藏不住的白发和脸上无数的细纹，早不复当年绝代姿容。
郗夫人步子顿了顿，面色冷淡地走进禅房，在小女儿期待的神色里简单应了一声：“你来了。”
内室又重归平静。落针可闻的背景里，谢攸宁听见自己起伏的呼吸声，鼻头止不住地发酸。她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永远是这副冷漠平静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她的女儿，只是路过的陌生香客。
这是她及笄之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进入官场后的第一个，原本有一肚子话想告诉她，可是当真的对上母亲这副闭目塞听的样子，千言万语又都梗在喉头。
连左秀姑姑都会主动问她，问她有没有遇上什么事。可是母亲却不会，她的眼里只有念不完的经文，只有丢失了九年的兄长。
她突然什么也不想了。
“既然母亲康泰，孩儿就先告辞了。”
郗夫人准备拿杯子的手才伸出来，听到她的话又不动声色地缩回袖中，点头：“也好，你明日还要上值，早些回去吧。”
什么要上值？分明是不想见到自己！谢攸宁心头无名的委屈和怒火达到了极点，连最基本的礼节也忘了，只是硬生生地回她：“夫人也早些休息吧，告辞了。”
她走得很快很急，急到左秀都叫不住她，左秀拎着一篮月饼跺脚：“夫人，您这是何苦呢？明明亲手为她做了月饼又抄了经文，等到人来了又这么冷淡……”
“左秀，你听到了吗，她叫我夫人，”郗夫人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呆呆坐在原地，手里的珠串早不知丢到了哪里，极美的桃花眼红了一片，不知是在问侍女还是在和自己解释，“我知道的，她该怨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
苍白的骨节捂住通红的双眼，指间不断有滚烫的泪水渗出来，这么多年她看似避居佛堂，又何曾静心过一瞬。
十六岁嫁入谢府，十八岁产子，一直到二十八才有了梦寐以求的女儿。为了她不受流言影响，郗氏避居远离京师的娘家生产，又费尽心机为她掩藏性别。
哪怕说了千万遍不在意，她也无法忘记当年国师的一语成谶。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是祸水，但是若不是为了南下接小女儿，长子也不会下落不明这么多年。
哪里不想见她，只是不敢见。每次见到谢攸宁那种酷似自己的脸，她就会想起自己另一个不知生死的孩子。
中秋是大日子，虽然八月来长安城不甚太平，但也没有消磨百姓过节的热情。
还未入夜，城内就已经是花灯满街，车马连市。
今年因为太后重病，圣人取消了原本由百官参与的中秋晚宴，从私库中划拨了大笔银两令各处官员开设粥棚，也算是为太后祈福。
走在热闹的长安市集中，谢攸宁被难过充斥的脑袋被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去柳下食肆喝杯桂花酒，等真的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梅珍珠不见了。
中秋夜虽是团圆夜，但是许多长安城富户多，许多人家会在喜欢的酒肆订好饭菜送回去。
柳下食肆本是这一带生意最好的，今夜没有开门，有的奴仆懒得跑远去订菜，倒是让周边两家分了不少客源。
谢攸宁盯着右侧那家酒楼看了片刻，还是没有走进去，她想着回府算了。她让秦五去安王府偷扇，也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今夜是中秋，陆怀谕想必是在宫中宿下，就是不能得手，以秦五的本事逃脱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放了心，决定回去等消息。
殊不知一向运道很好的小谢大人也有算错的一次，本该出现在宫中的陆怀谕踢踢眼前被五花大绑的小贼，嘴角浮上一抹玩味的笑。
这是竹沥今夜蹲到的毛贼，说是来书房偷东西。因着这件突发事件，陆怀谕也有了溜出来的由头，不用再围着一群眉头紧锁的长辈过个死气沉沉的节。
“主子，可要审问一番？”
陆怀谕抬手打断竹沥的话：“不必问了，压下去吧。”竹沥一头雾水地把人拎下去，这一不检查房中丢失物品，二不审问窃贼，主子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要是全然不在乎，又怎么会立刻从宫里赶出来？竹沥想不通，想着还是得去问问白术，毕竟数他跟着主子的时候最多。
竹沥压着秦五走了，书房内一下子空下来，陆怀谕走到书案边，把案上几盏灯都点上，暖黄的烛光投出房内人挺拔的身影。
谢攸宁太慌张了，倒是不打自招。陆怀谕径直走到一处墙边，掀起挂在墙上的画。画后有一处匣子，里头安静躺着三把看似普通的折扇。
“啪”他身上打开最上方的那幅扇面，这把谢攸宁最宝贝的扇子，上头是一幅众女游春图，目光移到角落里，那里有枚奇形怪状的私印。
心神一动，他伸手把另外两把扇子也打开，三幅扇面下角都有一枚各异的红印，看似毫不相干，位置却完全重合。
想了想，抽开其中一幅，只把最上方的那幅叠上其中一幅扇面，透过灯光，他清晰看见重合在一起的印章显露出一个隶书的“谢”字。
又把这幅换成另一幅扇面，重合上去，这回不是隶书，是篆体，依旧是个“谢”字。
原来如此。陆怀谕心上被人戏弄的恼怒短暂地升腾起来，旋即被疑惑的情绪替代。若说骗他的人就是谢攸宁，却和梦中情境不符。
半年来，他几乎要相信那个梦境和现实相互印证的说法，可是眼前的事实却告诉自己，梦中所见未必是真。
难道说真正作画的人还在谢攸宁身后？还是说梦境本就做不得真，从前只是巧合罢了？
可是太后是真的病了，病得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病得皇榜贴出这些日子召来的名医无一人能治。陆怀谕始终记得梦中太后薨逝的日子，就在这个月末。
“秦五还没有回来？”谢攸宁从谢全口中得知了这个令自己万念俱灰的消息，一时绝望得有些茫然。
秋容给她端过来一杯甜酒：“今儿是中秋，主子就别想不开心的事情了。”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悠，谢攸宁凑近闻了闻，脑海里第一个反应是不及柳下食肆的桂花酒。
柳下食肆的桂花酒……她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心头闷闷的。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要快些去一次白雀庵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禅房
